第三章『灵模』
公元1935年 黔南地区
黔南一带地势险峻,山岭崎岖,天气变幻莫测,再加上敌军围追堵截,第二团只能沿着山间小径缓慢前行,可谓举步维艰。敌人的包围圈正在收缩,第二团试图撕开一条裂缝突破重围,但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们在附近兜转了多日,眼下兵疲意乏,队伍如笼中困兽般做着最后的挣扎。
魏春兰冲后方的部队喊道:“后面的同志快跟上,过了这个山头就能突围了!”大家都知道,过了这个岭,还是下个岭,但他们理解魏春兰的用心,便都懒懒散散的挥挥手,有气无力的应了几声。魏春兰感觉这苗头不对,她知道意志力决定成败,数日来的辗转往复,饥寒伤病,已经将战士们的斗志磨平,部队正处于崩溃边缘。
作为苏区撤出的极少数女战士之一,魏春兰很清楚自己在队伍中的角色,她不能掉队,害怕染病,更担心负伤,她不想被当成包袱丢在百姓家里,那八块钱生活补助对她来说是种侮辱,她只想跟着队伍走到底!但眼下的局面,她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万一队伍散了,她还能跟谁走?她正琢磨着如何提振士气,却听到天边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白军的侦察机!
“快!快隐蔽!”命令以口口相传的方式在队伍中扩散,所有人都警惕起来,战士们找到最近的岩石或树丛隐蔽起来,负重的战士迅速将设备或担架藏到安全位置后再躲起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毕竟熟能生巧,过去两个月,他们不知反复操练过多少次。
飞机的轰鸣声正在逼近,听这动静,是个飞行队。魏春兰猫着腰,只听旁边的战士嘀咕道:“好家伙,你听这阵仗,这次不光有侦察机,说不定还有轰炸机!敢情是要直接扔炸弹的架势?”不过他们这次运气不错,敌机掠过上空时,刚巧有阵大雾在林间扩散,将四周地界捂得严严实实,侦察机一无所获,便呼啸而过,魏春兰听着渐远的轰鸣声,长吁口气,总算有惊无险,没尝到空投炸弹的滋味。
“整编!清点!”命令再次从队伍前方传来,战士们纷纷起身,开始清点装备和人员。“哎!人都顾不上了,还驮着这堆破烂!”魏春兰听到一声抱怨,但隔着浓雾看不清是谁,她便循声而去,只见有个中等身材的络腮胡大哥正拾掇着地上的铁件,这些零件少说也有一百来斤,看样子是他凭一己之力从苏区扛出来的。魏春兰赶紧上前帮忙,她把零件拾起来,又用树枝蹭掉铁件上的泥巴,再交给大哥收捆起来。安置妥当后,大哥抹了把汗,语重心长的说道:“辛苦你了,大妹子。”
魏春兰笑盈盈的答道:“我辛苦啥,你背着这些铜铜铁铁翻山越岭,才是真辛苦。”
大哥叹了口气,把扎成捆的零件放进竹篓里,拧到路旁的石头上,再转身往上背起,背上后又稍稍颠了颠背篓,好让它再稳当些,然后转身对魏春兰说道:“辛苦倒不怕,就是搞不懂驮这堆破烂是做么子哦?”
魏春兰走上前,帮他把背篓又抬了抬,笑着说道:“以前我在瑞金干过一阵子纺织女工,这些零件像是纺织机上的,我看八成是要带到新苏区,再组装起来,布啊纱啊都纺起来,好帮咱们重建新首都。”说到这里,魏春兰脸上浮现出一丝神往的笑容。在她眼里,这并非破铜烂铁,而是创造新世界的希望,虽然这希望虚无缥缈,细若游丝,但前路漫漫,这是唯一能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力量。络腮胡大哥看着魏春兰憧憬未来的样子,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笑了笑,又紧了紧背篓,朝前方走去。
此时后方又传来动静,几种方言夹杂在一起,正激烈争论着什么。魏春兰踩着泥巴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过去,只见一名女同志躺在担架上被搁置在路边,有个担架员傻站在一旁正茫然无措,谢从云正跟另一名小战士争执着,魏春兰听了一会儿才弄清事情原委:担架上的女同志是首长妻子陈惠,前天刚难产生下孩子,只能躺在担架上随部队前进。小战士原本是首长的警卫员,被派来照看陈惠。刚才那波战机把抬担架的脚夫给吓跑了,眼下人手不足,负责协调的谢从云想让小战士帮忙抬担架,但他嫌这活没面子,不肯接手,便起了争执。
一看这场面,魏春兰的火头就窜了上来,没等谢从云跟小战士理论完,她就劈头盖脸的数落起来:“你这娃子,怎么这么没觉悟,都什么时候了,还嫌这个嫌那个?要做大事长面子是吧?那给你个弼马温当,你当不当?”魏春兰又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陈惠,对小战士说道:“我告诉你,我认识你娘,她可是老红军,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就带着你打游击。陈慧同志刚生下来的娃娃,将来也是个小战士,他们都要学你,跟你一样眼高手低的,还打什么仗?闹什么革命?我看你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生出来!”
小战士挨了一顿稀里糊涂的训,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还嘴。虽然他没太听懂其中的逻辑,但他清楚自己不该成为一个坏榜样,魏春兰的话唤起了他心中的使命感和荣誉感。他拾起担架,一言不发的跟战友抬着陈惠往前走去。
谢从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雾气中,便对魏春兰调侃道:“真有你的,我跟这小子理论半天,还不如你两句话管用,都是女同志,为啥你的嘴就好使?”
魏春兰盯着小战士离开的方向,没好气的说道:“抬个女人就丢面子?封建思想还真不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可不能惯着,这革命的路,长着呐。”
魏春兰话音刚落,就听见啪踏啪踏的声响,一名小战士踩着泥巴慌慌张张跑过来,从魏春兰身旁擦肩而过,他跑出几步后又赶紧停下来,折返到魏春兰面前,弯着腰,喘着气说道:“快!快去找人!”
魏春兰赶紧把他扶正了,问道:“这心急火燎的,咋回事啊?慢慢说。”
这小战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板比魏春兰还高出两头,没等把气喘匀,他就赶紧解释道:“政委……政委派我通知你,赶紧去找人,有好几副担架没跟上!”
“好几副担架?到底几副?啥时候的事啊?”魏春兰也紧张起来。
“还没清点完,起……起码有四副,刚刚才发现!”小战士回答到。
魏春兰一听此言,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这云山雾绕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些人怎么会集体失踪?被白军给扣了?山路塌方翻进山沟了?还是叛变了?不,这不可能,都是思想坚定的好同志,又都是伤员,怎么会中途叛逃?但魏春兰心里也没底,无论如何,找人是当务之急,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诶!”谢从云赶忙伸手拉住魏春兰,大嗓门说道:“这怎么行?你可是主心骨,这上上下下都要靠你协调,要找人,我去!”
“什么主心骨不主心骨的,政委安排的任务,你说了不算。”魏春兰一摆手把谢从云甩开了。
“这深山老林的,你打算上哪儿找?部队又在动,就算你找到了,怎么跟上部队?”谢从云心急如焚,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我自小上山打柴,山路再怎么七弯八拐,我也熟得很。”魏春兰见谢从云的一脸愁容,便缓和了语气,又拉过她的手,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安慰道:“放心吧,回来的路,我找得到的。”
“这!”谢从云欲言又止,她紧紧攥着魏的手,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她。
魏春兰轻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浓雾中走去。谢从云怔怔的呆在原地,望着雾中隐去的背影,深叹一口气道:“哎……这世道……”
魏春兰循着脚印往回找,过了两个山头,泥泞中的足迹变得稀疏起来,此时已至晌午,雾气早已退散,炎炎烈日悬于当空,她抹了把汗,觉得脚上有些不适,低头一看,半边布鞋早已染红,鲜血跟烂泥混在一起,干涸后形成一层暗红的硬壳。她找块石头坐下,脱鞋一看,果然是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她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哼着小调,掰起鞋面上的硬壳来,还自己跟自己打趣道:“这血痂子可真厚。”等掰得差不多了,再下到路旁的沟壑里,在小溪里把鞋冲净,灌了一壶溪水,又喝了两口,然后穿上鞋子,爬上路面,继续赶路。
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似乎熟悉起来,这应该是昨晚安营扎寨的地方。为了躲避白军,部队每处只待一晚,拂晓时分就得离开驻地,这茫茫林海,要不是山窝窝里那片苹果树,她也难得分辨出来——昨天她还爬上去摘过不少野果子。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烟火气,其中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菌香味,她环顾四周却未见炊烟,于是用手指沾了点口水,举过头顶以感知风向,推测出气味源头后,便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魏春兰顺着气味方向,在林子里七弯八拐,竟然找到了昨晚部队驻扎的残迹,放眼望去,虽空无一人,却见几缕青烟从一方土堆后升起。她紧走几步绕到土堆后,只见十来个人正在呼呼大睡,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倚靠在土堆上,从旁边搁置的担架来看,他们正是掉队的同志!难道部队出发时没人将他们叫醒?加上连日劳顿,就一直睡到了现在?
魏春兰见战友们睡得正香,也不敢搞出大动静,她打算帮他们先收拾好行李,再叫醒大伙上路。她蹑手蹑脚的走到火堆旁,捧起土灭了火苗——阳光下的炊烟是游击战的大忌。她见锅里还炖着东西,就打算倒掉残羹,再把锅碗收拾干净,当她掀起锅盖,一股浓郁的菌香扑面而来,这香味勾起了美妙的回忆,她欣然一笑,不由得念叨了一句:“好家伙,有这好东西也不叫我一声。”但当热气散开,她定睛一看,却吓出一身冷汗。
魏春兰盯着锅里花花绿绿的蘑菇,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盖上锅盖,转身揪起身边一名战士的衣领,不由分说扇了两巴掌,没反应!她又换了个人,也扇了两巴掌,还是没反应!此时她才注意到有人嘴角渗出白沫,还有人在不停梦呓。这不是睡过头了,是中毒!这么多人,怎么办?魏春兰慌了起来!
她当机立断,将离她最近的战士拖拽到担架上,然后将担架杆的一端撑起,搁置在土堆上,她用膝盖顶住战士的上半身,以免他从杆上滑落,然后弯下腰,用力掰开他紧闭的双颌,一手扶头,另一手伸进喉头扰动。战士有了些许反应,一阵微弱的抽搐后开始呕吐,吐出一堆稀里哗啦的东西后,他稍稍恢复了神智,他抬起头欲言又止,有气无力的瘫倒在一旁。
魏春兰看这法子能管用,稍稍松了口气,但她歇不得,后面还有十来个等着呐,她只得故技重施:挨个抠喉咙,轻拍后背催吐。战士们吐出未消化的毒菇后症状减轻,逐渐苏醒过来,但魏春兰已是精疲力竭,这辈子她都没像现在这样嫌弃自己的小身板,好在有两个中毒不深的小伙恢复得挺快,他们加入了魏春兰的行列予以施救。忙活大半个时辰后,大部分人都醒了过来,魏春兰长舒口气——看来运气不错,蘑菇毒性不算太强。
魏春兰望着天,眼见已是日落时分。她浑身湿透,便解下外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刚苏醒的战士们散坐于四周,恢复着元气,只有个别中毒较深的战士还躺在担架上,迷迷糊糊念叨着什么。
“大妮儿,这可真是多亏你了。”一位脸上有疤的大哥感叹到,听他口音像是山东人。
“嗨,我还以为啥子好东西喽,我也准备尝尝鲜,一揭锅盖就发现不对劲,看你们又东倒西歪躺着,立马就知道咋回子事喽。”魏春兰用诙谐的口气回应道,惹得大伙一阵哄笑,片刻前还在生死边缘的险况已被抛之脑后。她见大伙都解了愁,也笑了笑,摘下军帽扇起风,接着说道:“不知道是哪个馋娃子采的菇哦,以后看到花花绿绿的菇子不要采,就跟花花绿绿的女人一样,碰不得滴!”众人又发出一阵哄笑,视线都投向一名年轻的小战士。
“狗蛋,记住了吧,花花绿绿的不能碰!”有人用手肘捅了捅狗蛋揶揄到。
狗蛋憋红着脸反驳道:“你们不也没认出来么?吃的时候还夸‘真香’,狼吞虎咽个个都比我急。”
魏春兰笑道:“诶,下回姐带你捡菇子,学两次就会了。”
狗蛋点点头,紧锁的眉头松了下来,颇为委屈的应声道:“嗯!”
一名身材魁梧的战士走到魏春兰面前,行了个军礼,魏春兰见这架势,赶紧起身,慌里慌张的戴好军帽,回敬军礼。
“我是三营五班的项宣,负责伤员运送和安全。”项宣郑重其事的介绍到。
最近大家被行军所累,魏春兰很久没见到这样煞有介事的开场白,本想跟项宣一样铿锵有力的报番号说职责,话到嘴边却又变得结结巴巴:“我是后勤小队的魏春兰……首长……让我来找你们。”
“那我们赶紧出发!”项宣斩钉截铁的说到,转身就要去收拾担架。
“诶,诶,等等。”魏春兰赶忙阻止道:“这天是要黑了,大伙也没缓过劲来,乌漆嘛黑的走山路太危险,我看还是先休整休整,明儿一早再上路吧!”
项宣停下脚步环顾战友,又犹豫了片刻,点头同意了她的方案。他们正处于大部队昨晚驻扎的旧址,为了避免引起敌军注意,他们沿着山路走了几里,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驻扎下来。魏春兰领着两个小伙摘了些野果给大伙充饥,晚上天气不错,大家聊着笑着,然后各自睡了,算是一夜平安。
次日清晨,战士们被鸟鸣唤醒,安睡了一夜,精神状态都还不错,就连中毒颇深的那位战友也恢复了意识。项宣正清点行李和担架,只听狗蛋惊呼一声:“二赖子不见了!”
“啐,孬种!”脸带刀疤的山东大哥骂到。
“刀哥,你知道他上哪儿了?”狗蛋问到。
“上哪儿?”刀哥一脸不屑的数落道:“那混账东西,能上哪儿?天上有飞机,地上有追兵,嫌活累钱少,八成是溜了呗!”
“那这担架一个人怎么抬?”狗蛋撒着气往地上一蹲。
项宣顿时紧张起来,立刻开始清点人数,发现少的不止二赖子一个,而是三个!他意识到这麻烦不小,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魏春兰。魏春兰先是怔了怔,接着摘下军帽捏在手里,劝慰项宣道:“本来就是半路雇的脚夫,卖的是力气,吃的辛苦饭,咱也不能要求人家革命觉悟有多高,这炸弹从天上落,子弹在林子里飙,昨儿又中了毒,差点赔了命,走就走了呗,咱们再想办法。”
“说得倒轻巧,本来就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下走了三个,这担架还怎么抬?怎么追得上大部队?哎……”项宣将拳头砸在掌心,一筹莫展。
撤出苏区以来,部队一直在辗转迂回,像无头苍蝇般在山林中乱转,多数人并不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战略转移”并没有具体计划,也没有明确方向,因为这是一场被迫的紧急撤离,求生——是唯一的目标!这场迁徙考验着每个参与者的意志力,不仅因为艰难险阻,更因为前路茫茫,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革命者是否还能坚守信念,不忘初心,这才是成败的关键。
魏春兰很清楚,大部队能否突围尚未可知,但如果脱离大部队,落为散兵游勇,在这场围剿中则必死无疑。其他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如不尽快拿出稳住人心的法子,这只小队很快就会散掉,如此一来,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琢磨了片刻,然后对项宣说道:“来的路上我见过一个寨子,就落在离这不远的山窝窝里,看着是个大寨子,要不我们去那里瞅瞅,说不定能找到人手。”
项宣眼里又燃起了希望,他砸着拳头说道:“成,那我赶紧动身。”说罢转身就走。
“诶,你这是啥子个意思?你要一个人去?”魏春兰赶紧问到。
“那还能怎么着?担架没人抬,伤员也不能自己飞啊!”项宣头也没抬的回答到,继续整理着行李,准备启程。
“咱们就这几个人,再分开,可就真找不着北了。”魏春兰数了数人头,总共剩下八个人,三个伤员,两名战士,两个脚夫,她自己一米五的小身板,肯定是扛不动担架的,至少要补充三名脚夫,才能抬着担架追上大部队。她想了想,说道:“先把担架收起来,我来扛着,你们一人搀扶一名伤员,要是伤员累得走不动了,就歇歇脚再走,慢归慢,但那寨子也不远,咱们走走停停一天也能到,等到了寨子再想办法吧。”
项宣看了看魏春兰,又扫了一眼身后的战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便默默点头,招呼战友和脚夫搀扶起伤员来。就这样,在魏春兰的引领下,一行人一瘸一拐的朝山寨方向走去。
好在天公作美,一路上天气不错,也没碰上追兵,行军速度虽然慢,但也没耽搁太久,走到午后的光景,便能望见前方一弯月牙形的山坳,谷底有条山涧曲折而下,水道两侧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吊脚楼,想必这便是魏春兰所说的山寨。此时正起了些细雨,丝润的湿气悠然飘荡,将吊脚楼顶的瓦片润作青绿色,与翠绿的山林浑然一体,几缕炊烟悄然升起,在空中划出几道婀娜多姿的曲线,绘出一幅幽美的世外秘境图。
魏春兰招呼大家歇歇脚,众人就原地坐下,顺便欣赏起这难得一见的青绿荣景,魏春兰跟项宣则站在山路边观察着山坳里的动静。不出片刻,只听身后有些响动,众人顺势望去,只见林中有个人影,他一动不动,在枝叶和雾气的遮挡下难以分辨。项宣警觉的掏出驳壳枪,端着枪走过去,魏春兰觉得有些蹊跷,便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离人影二十来步的距离,项宣便大声呵斥道:“什么人,出来!”——那人却仍然一动不动。魏春兰上前两步,仔细瞅了两眼,转身冲项宣使了个眼色,又把他的枪口往下压了压,然后蹑手蹑脚的往前走去。
魏春兰拨开枝叶,靠近那人悉悉索索说了几句,那人却不吭一声,片刻后,魏春兰便牵着她的手走了出来:只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水灵水灵的,朱唇玉容,低头顺眼,面带几分惧色,却不让人觉得生分。她身着蓝布百褶裙,前后缠着围腰,胸前挂着颇为讲究的银饰,想必是当地苗族姑娘无疑了。
姑娘跟着魏春兰怯怯的走到众人前,魏春兰倒是大大方方的介绍起来:“她是这寨子里的姑娘,正上山采浆果呐。”魏春兰指了指姑娘背上的篓子,对大伙说道:“你们瞅,刚采了一篓子,好巧不巧就碰上咱们了。”众人头一次见这样水灵的外族姑娘,眼里满是惊讶和欣喜,却只见她躲躲闪闪,一言不发。
两个小伙上前几步想跟姑娘聊上几句,吓得她赶紧往魏春兰身后躲。魏春兰把那两人推开,故做厉色道:“刚才你俩还哼哼唧唧嫌累来着,现在就起劲了?去去去,一边去。”魏春兰又回望了姑娘一眼,冲她微微点头,然后从她背篓里掏出两把浆果,递到众人手中。大家尝着这酸酸甜甜的浆果,个个眉开眼笑,姑娘脸上也显出一丝笑意——食物果然是友谊的桥梁。
待气氛缓和后,魏春兰对姑娘说道:“小妹啊,你是这寨子里的人吧,我们想找个地方休整休整,你能帮我们带个路不?”姑娘却一个劲的摇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碎音,听起来不是汉话,也不像苗语,魏春兰这才明白姑娘说不了话,兴许也听不见,她只好用手比划起来,费了老半天劲,才让姑娘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可姑娘却一脸迟疑,不做回应。
正当相持之际,魏春兰发现姑娘时不时偷瞄项宣几眼,这才领会了姑娘的用心——她是害怕项宣腰上的那把驳壳枪。魏春兰想了想,解开包袱,把里面的零碎都抖了出来,拿起一枚红色小册子,用手比划着解释道:“你看这上面印的,这是咱们的国徽,锤子、镰刀、麦穗,咱们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是工农兵的国家,是给咱老百姓当家做主的,咱们的部队不欺负百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到百姓家里,吃饭要给钱,借东西要还……”魏春兰滔滔不绝起来,搞思想动员,她是把好手,就算对方是聋哑人,也毫不妨碍她的强力输出。
小姑娘被魏春兰眉飞色舞的演讲搞得一愣一愣的,魏春兰的热情极具感染力,但姑娘并未被她的言辞打动,因为她听不见也听不懂,倒是包袱里有个物件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枚徽章,它跟一般花里胡哨的徽章大不相同,那是一枚切割完美的圆形金属块,看着光滑无比,摸起来却有些许粗糙感,它周身呈暗灰色,微微拱起的表面上有一条贯穿左右的弧线凸起,弧线上方从左到右排列着五颗五角星,中间的五角星最大,两侧的稍小。魏春兰见她盯着那东西出神,便克制住强烈的表达欲,停止滔滔不绝的演讲,拾起那枚徽章,捧在手中,又满怀深情的轻抚两下,递到姑娘面前说道:“你看,这颗大五角星是咱们的党,周围的小五角星是革命群众,这弧线是旭日东升,象征着党带领人民,面朝东方奔向新希望……”
姑娘对魏春兰的诠释无动于衷,她从魏手中接过徽章,捧在掌中,视若珍宝般端详起来。
魏春兰见她这幅样子,半猜半问道:“你见过这东西?”
姑娘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她笑着点点头。
魏春兰又惊又喜,难道是她听懂了自己的话?这是怎么回事?不管三七二十一,魏春兰又问了一句:“你能带我们去寨子……”
魏春兰话没说完,姑娘又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两人似乎心意相通起来。“阿酒!”一个名字浮现在魏春兰脑海中,她惊讶的问道:“你叫阿酒?”姑娘又点点头,魏春兰喜出望外,她顾不上深究原因,便赶紧招呼众人拾掇好行李,随姑娘一起往山寨走。
一路上,魏春兰靠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信息与阿酒交流,魏春兰提问,阿酒点头或摇头,这种对白让旁人看得好生奇怪,她俩倒是有说有笑,还没到寨子,就混得熟络起来。
到了寨口,才发现要进去也没那么简单。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苗人在寨口两侧用山竹支起高塔作为关卡,并派重兵把守。守卫见这一行人中有几个穿着军装,根本不欢迎他们的造访,摆着臭脸打算把他们轰走,阿酒赶忙上前跟他咿咿呀呀比划了几下,守卫才收起难看的脸色,对他们搜身后放行。当然项宣的驳壳枪是要扣下的,守卫用磕磕巴巴的汉话告诉他,等他们离开的时候,才能把枪还给他,项宣别无选择,只能妥协。
魏春兰在跟阿酒的“意识流”沟通中得知,此处民风质朴,山民与世无争,历经数轮乱世,都能置身事外,幸免于难,但此番乱世却大有不同,几十年来,各路人马来来回回,让山民们吃了不少苦头,他们便自发聚居到山寨中,共同抵御外族侵扰,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方圆百里内最大的村寨,不仅苗人居于此地,人员物资也常往来于此,渐渐成了一方枢纽。
阿酒领着一行人去了最近的客栈,魏春兰先进去探个虚实,刚一进门就见到堂口上悬挂的价牌,不光价格让她咋舌,还只接受法币付款,她问都没问就灰溜溜的退了出来。她跟项宣嘀咕了几句,只好怯怯的问阿酒,有没有不用花钱也能歇脚的地方……阿酒倒是善解人意,领着他们去了一座寨子外围的吊脚楼,那吊脚楼倚靠石坡而建,相当气派,楼板下偌大的空间够他们遮风避雨了。
魏春兰替众人谢过后,便招呼大家安放行李,准备休憩整顿。此时有位大姐从吊脚楼上探出头来,朝下望了一眼,便急匆匆的走下来,她跟阿酒打了个照面,阿酒便比划着用手语解释事情的原委,大姐一边看着,一边打量着队里的伤员,总算是打消了疑虑,还颇为殷切的说道:“来,随我上楼来吧,这楼下是临时拴牲口的,怎么能住人?”
魏春兰眼前一亮,问道:“大姐,你能说汉话啊?”
大姐回道:“我是阿酒的舅妈,本不是苗人,二十多年前我在上海做工,后来是嫁到这深山老林的,嗨,这说来就话长了,不提也罢,来来来,上楼来吧!”
“大姐,我们个个蓬头垢面的,别脏了您家的楼板,我们就搁这儿……歇着吧。”
“这怎么行?汉人有汉人的礼仪,苗人也有苗人的风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窝在这下面啊,好歹也是远道而来的客。”
“大姐,这几个伤员连日奔波,也是累了,让他们就靠这石坡上歇着吧,反倒自在。”
两人来回推脱几次,大姐终究说服不了魏春兰,于是就让他们在楼下歇息了。待众人安顿好,大姐又端来几盘糯米粑粑,还有些豆鼓和咸菜。众人许久没吃过此般精粮,客气一番后,便狼吞虎咽起来。魏春兰心里清楚,在这种年景,即便大户人家,糯米粑粑也算上等精粮,看来大姐是把他们当成贵宾款待了,她索性一口不吃,都留给了伤员,大姐劝了两句,都被她以“不饿”为由搪塞了过去。魏春兰见天色将晚,便问道:“大姐,我们这人手不够,想找几个脚夫帮忙,这寨子里有地方能寻到吗?”
“去东头客栈看看,往来的人都住那儿,你要是找人,去那儿就有看头。”大姐指了指河对岸。
“哦,那好,我这就去。”魏春兰望了一眼大姐所指的方向,回答到。
“诶,让阿酒带你去,她熟门熟路的。”说着,大姐又对阿酒比划了几下,阿酒点点头,又朝魏春兰挥挥手,便转身朝河边走去,魏春兰紧随其后。
待两人走到小河旁,天色已晚,寨子里各处点起了火把,将整个山坳照得通亮,魏春兰站在小桥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蔚为壮观的景象,直到阿酒扯了扯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继续赶路。
等魏春兰进到客栈里,注意到此处的布置跟中原客栈差不多,一打听才知道这里的老板不是本地人,据说当年在南京做买卖挣了点小钱,后来局势动荡,就带着一家老小,到这深山躲避战乱,顺便开了这家客栈,接待往来宾客,算是个营生。
老板站在柜台后,打量着刚进门的阿酒和她身后的矮个子女人。只见那女人瘦瘦小小,一脸苦相,一看就是没吃过几顿饱饭的,身上没几个铜子,肯定住不起店,倒是她头顶帽子上的五角星让他心头一惊。他虽身处深山,但消息灵通,听说这帮五星流匪势力越来越大,在不少地方建了根据地,据说还立了国!不过好像最近被国军的飞机给炸平了,正往四处逃呐,难不成是跑到这儿来了?管他什么军,哪个国的,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另一个义和团,迟早被收拾干净。不过眼下他还得罪不起,一方面是怕招来更多流匪,坏了生意,另一方面,要是把这消息报给国军,还能捞点好处,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老板点头哈腰的迎上去,他知道阿酒是当地人,便没理会她,只是笑呵呵的对魏春兰问道:“这位客官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
魏春兰被老板别别扭扭的客气搞得有些不自在,她总觉得老板的视线盯着自己头顶的五角星,她便下意识的摘下帽子,捏在手里,露出一头干枯脏乱的短发,老板顿时显出一副厌弃的表情,但转眼间又收住,赶紧往脸上堆出一坨假笑。
“掌柜啊,我们缺几个脚夫,在您这儿能寻到人手不?”魏春兰开门见山的问到。
一听“我们”两个字,老板心头一惊,果然流匪不止她一个,便赶忙挤了挤笑脸,说道:“客官是想雇人啊,来来来,您先上坐。”便招呼着魏春兰坐到靠边的桌子。
魏春兰本不想久留,但也别无他法,只好将就着坐下。老板招呼小二端上一壶茶水,笑盈盈说道:“客官,这茶水为您接风洗尘,算小店请的。您想找脚夫,只能先候着,等天色再晚些,往来人员都到小店落了脚,您自然就能问到能出力的人了。”
“噢,这样子……”魏春兰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有,也轮不着她,这免费茶水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也让她心有不安,一股不详之感涌上心头。不过眼下她别无他法,只能先候着,等找到人手,便尽快离开,万一有什么差池,也只能随机应变。
夜色渐深,客栈里果然热闹起来,南来北往各色人等,都聚集到这小小的庇护之所中,吃饭歇脚,喝酒吹牛,好不热闹。魏春兰端着茶杯,打量着走进客栈的每一个人,只要发现潜在目标,便主动上前攀谈,好在运气不错,半个时辰过去了,也算跟两名脚夫谈妥了价钱。
其中一位三十来岁的模样,只让人管他叫“铁虎”,从言谈举止来看,虽有些木纳,但为人敦厚老实。铁虎出身贫寒,魏春兰也是穷苦人家长大,知道这类人信守承诺,答应下来的事,就一定会办到,最不济,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卖他们,算是难得的帮手。
另一位则是二十出头,叫曾明桥。他本是一般农村小伙,却对魏春兰说的“主义”和“理想”颇有些了解,魏春兰本想多问几句,一探究竟,但小伙却三缄其口,有些躲闪,魏春兰只好作罢。她心想,既然知道他们的革命理想,价值观上有些共鸣,不至于做出背信弃义的事,应该是靠得住的。
此处人多嘴杂,眼线又多,魏春兰这身脏兮兮的军装颇引人注目,虽已谈妥两人,若不再尽快落妥一人,赶紧上路,呆久了恐生事端。她扫视着大堂,急切的搜寻着人选。
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阿酒此时突然灵光起来,她的视线投向客栈门口,只见一名高大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着深蓝色布袄,里衬浅灰色短褂,皮毛大领夹在两层衣服之间,显得颇为讲究。那男人眉骨高起,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络腮胡中夹杂的些许花白,更显得别有韵味。魏春兰从未见过此等容貌和气度的男人,也难以揣度他的年龄和来历,只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阿酒见那男人进来,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男人见到阿酒,也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阿酒嘴里咿呀咿呀,比划着什么,男人似乎很容易就领会了阿酒的意思,他沉默不语,只是微笑着点头或者摇头。两人寒暄一阵后,阿酒拽着男人的衣袖,将他拉到魏春兰面前。魏春兰冲他尴尬一笑,那男人也冲她点头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二,上壶酒,来两个小菜,再上一盘酱牛肉。”男人招呼到,从他口音听不出是何方人士。
小二赶紧凑过来,点头哈腰客气一番后,便准备酒菜去了,他刚走几步,男人又补充道:“别忘了加四碗米饭!”说罢他又看了魏春兰一眼,显然这饭是为她和阿酒加上的,但他不明说,魏春兰也就不便客气推辞了。
魏春兰正琢磨着这男人的来头,阿酒却摇了摇她的胳膊,指着那男人发出“嗯、嗯……”的声响,一个念头浮现在魏春兰脑海中,她明白这是阿酒传过来的心绪,几乎同时,男人也看了阿酒一眼,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思。他自我介绍道:“噢,我叫中梓山,在湘黔边界上做点运货的营生,前几月运货途中遇到阿酒,她在山上摔坏了脚脖子,我用拉货的板车送她回寨子,就这么认识的。”
魏春兰听着,一边应着,倒是中梓山的口音让她挺感兴趣,更让她好奇这男人的来历。革命队伍里的战士来自天南海北,她又四处动员群众,有机会跟五湖四海的人打上交道,但她从未听过如此字正腔圆的发音,听起来十分陌生,却又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她寻思着,将来要是解放了全中国,把这种发音当成标准在全国推广才好!不知不觉她又陷入了对未来的畅想之中。
中梓山见她一言不发,便问道:“听阿酒说,你们在找人手?要运送伤员?”
这话让魏春兰一愣,想必是阿酒用“心灵感应”让他知晓了此事,看来阿酒还挺信任他。她看中梓山盯着自己,也不好含糊其辞,便答道:“噢,是,刚好还差把手。”
“这事我能帮忙!”中梓山直截了当的说到。
你?——魏春兰眼里写着大大的问号,这男人魁梧健壮,抬担架肯定没问题,可他看起来也算是个体面人,怎么会对力气活有兴趣?挣那两个铜子儿管什么用?都不够买他脖子上那小半截皮毛领子。魏春兰便支支吾吾起来:“这……好是好,就是……我们这活……没几个工钱……”
中梓山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不要工钱!”
这话让魏春兰顿时警觉起来,以她的经验,这准没好事,便打定主意推辞起来:“我们这活,可是会吃枪子的!”
中梓山听这话,便明白魏春兰打的主意,他一言不发,解开短褂扣子,一瞥之间,魏春兰见他里面还穿着一件深灰色里衬,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布料,可惜来不及分辨就一闪而过。中梓山从內兜里掏出什么,伸手摆在魏春兰眼前,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块五星徽章——跟她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魏春兰以为是火光跳动让她看走了眼,便伸手去拿,中梓山却收回手掌,颇为警觉的说道:“这里不方便。”
他手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徽章?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他又是什么人?……诸多疑问一股脑的冒了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中梓山知道她手上也有这东西,否则他就不会拿出来在她面前晃悠。主席当初将这枚徽章交到她手上时,曾告诉她这是革命信物,所以在她看来,手握这枚徽章的人是值得信赖的。她又打量了中梓山几眼,终于放下了戒备,便说道:“那好,既然你愿意帮这个手,那就先在寨子里歇下,我们明天一清早就出发。”
“不行,今晚就走!”中梓山口气决然的说到。
“为啥!?”魏春兰瞪大双眼问到。
中梓山刚要开口,只听小二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道:“客官,酒菜来喽!”中梓山赶紧闭上嘴,等小二把饭菜一碗一碟的端上桌面。
待小二走后,中梓山对魏春兰说道:“趁热吃吧,得抓紧!”说罢又对阿酒点点头,示意她也吃点。
“那……”魏春兰盯着可口的饭菜,虽一日未食,但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她想到那枚五星徽章,对这男人又多了几分亲近感,便不再谦让了,她拿起筷子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接着便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酱牛肉往嘴里送,牛肉味夹杂着蒜香在嘴中扩散,每颗味蕾都浸泡在愉悦中,体面的坐在馆子里享用美食,这是她人生中的头一次。
中梓山意味深长的舒了口气,斟小酒一杯,一饮而尽,他吐着酒气说道:“吃完饭就走,今晚不能在此逗留。”
魏春兰刚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说道:“连着赶了好几天路,还抬着伤员,人都疲了,让大伙歇歇再走吧。”
中梓山又斟了杯酒,但他只端在手里,并未饮下,他盯着手中的酒杯说道:“外头兵荒马乱,这里繁花似锦,你不觉得奇怪?”
“繁花似锦?你说这寨子?还是客栈?”魏春兰停下筷子,满嘴鼓囊着问到。
“都是!”中梓山轻轻转动酒杯,接着说道:“想必你也听说了,这老板是从南京来的,你以为他来这儿真是为了避战乱?这里其实就是个情报站!对他来说,你们这些赤匪的情报最值钱!”
魏春兰噗的一声,满口的饭差点全喷了出来,她赶忙捂住嘴,怕引起更多注意。魏春兰没想到中梓山对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更没想到她是自作聪明,将大伙领进了狼窝。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一时间千头万绪,让她不知所措,慌乱片刻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赶紧走!”她二话不说,抓起包袱,起身就走,惊得阿酒一脸茫然。
“诶,别慌!”中梓山一把拉住她,说道:“你先坐下。”
魏春兰站在桌旁,憋红着脸道:“坐下?等着挨枪子?”
“引起注意更麻烦。”中梓山说着,又用力把她往座位上拽了拽。
魏春兰感觉到有些视线正投向她,她偷瞟瞄了掌柜的一眼,又犹豫了两秒,便顺势坐了回去。
中梓山不紧不慢的说道:“这里没电,用不了电报机,只能跑腿送信,国军最近的哨点在五十里外,等消息送到,他们再派兵过来,最快也是明天中午。”中梓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别毛毛躁躁的,以免打草惊蛇,把饭吃完再走。”中梓山又瞥了客栈老板一眼,他正猫在柜台后面冷眼旁观,注视着事态发展,中梓山冲他点头示意,他也点头哈腰,算是回应。
魏春兰忍不住又瞟了客栈老板一眼,此刻再看那张脸,果然觉得贼眉鼠眼,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让她浑身不自在,不过她还是接受了中梓山的建议,先把饭扒完再说。风风火火的将饭菜一扫而光后,魏春兰走到邻桌,将情况告知那两名脚夫,他们一听要即刻启程,都颇感意外,曾明桥倒没多说什么,但铁虎说今天在山上扭了腰,想歇歇再走。中梓山见状,直接把两人的饭钱都付了,铁虎便不再有异议,同意马上动身——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一行人快步赶回吊脚楼,只见众人正在酣睡,项宣则在附近巡逻,他见魏春兰带回几张生面孔,便警觉的问道:“找到人手了?”
“嗯。”魏春兰应了一声,她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开始清点行李,项宣在她身后追问道:“现在就动身?”
“嗯,得赶紧走,快把大伙叫醒吧。”魏春兰头也不抬,继续拾掇着行李。
“这几天大伙累坏了,歇歇再走吧。”
“这里有白军眼线,白军来了就走不了了。”魏春兰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一听这话,项宣也慌了神,他瞟了一眼新来的帮手,也没多问,便赶紧叫醒战友,分配好担架,架起伤员就准备出发。听到楼下的动静,阿酒的舅妈赶了出来,问清了缘由,便赶紧招呼阿酒去楼上取了一布袋糯米粑粑,塞给魏春兰,因为情况紧急,没时间来回推辞,魏春兰只好替大家收下了。在阿酒和舅妈的目送中,众人朝寨口走去。
等到了寨口,才发现守卫换了人,项宣想拿回驳壳枪,沟通半天才让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方却说东西在之前的守卫手上,他已经轮班回家了,他家又在寨子另一头,过去取得花不少功夫。僵持之下中梓山打岔道:“别管枪的事了,还是人要紧!”项宣颇为反感让一个脚夫插手,但他看着身旁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便极不情愿的放弃了寻枪的念头,招呼大伙继续赶路。就这样,一行人披星戴月,急匆匆的往前赶。
不知不觉,众人已经火急火燎的走了好几个时辰,但没人知道该去往何处,因为没人知道大部队的方位,他们能做的,就是离那座寨子越远越好。上半夜月明星稀,下半夜气温骤降,乌云开始遮蔽月光,前路变得愈发昏暗。
“要不让大伙先歇歇。”魏春兰擦了把汗,对项宣说到。
“呼……”项宣长出一口气道:“那就歇歇吧!”听得出来,他也是疲惫不堪。于是他便招呼大伙停下来,众人将担架落在一旁的枯草上,自个靠在树干上,或是坐在石头上,发出阵阵揉腰伸腿的喘息声。
凭感觉,他们已经脱离白军追踪范围,只是山区的气候变幻莫测,天上的乌云正在汇聚,如果刮阵风,下场雨,再起了雾,这片山林就会堕入严冬般的极寒之中,就算没追兵,他们也会冻死在半路上,这让魏春兰颇感忧心。她摘下军帽扇着风,对项宣小声说道:“我们还是得寻个地方避一避,你看这天上的星星都没了,眼看雨水就快落下来了。”她尽量轻描淡写的说到,免得点着了项宣的急性子。
“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下就下吧,这荒山野岭,能往哪儿躲?等雨停了,我们就搁这林子里躺会儿得了。”项宣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话让魏春兰哑口无言,她知道项宣还惦记着驳壳枪的事,再说对于寻找避身之所,她也没什么好主意。
“我倒知道个地方。”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暗淡的月光下看不清是谁,但能听出来就是刚刚入队的中梓山。
“啥地方?安全不?”魏春兰回问到。
“是个山洞,往来拉货的时候我见过。”
“山洞?远不远?”
中梓山没有立刻回话,在一片漆黑中,只见他的手腕上发出微弱的亮光,那光亮形成一块小平面,中梓山用手指在上面来回滑动着,魏春兰看得出奇,走过去想看个究竟,但没等靠近,亮光就消失了,只听中梓山说道:“离这里不远,也就三里路。”
“你知道怎么走?”项宣问到。
“知道,这条路来回走过很多次,摸着黑也能找着。”中梓山答到。
“那敢情是个过夜的好地方。”魏春兰补上一句。
“敢情?这不是北方话吗?”中梓山打趣到。
“诶!队伍里全国各地的同志都有,我学学不行吗?”魏春兰挺认真的辩解到,她很快又意识到这只是调侃,便赶紧回补道:“行了行了,别打岔了,赶紧上路吧,你带路!”只听黑暗里传来中梓山的两声轻笑,笑声中夹杂的鼻息声如此温厚又坚韧,这撩起了魏春兰内心深处的驿动,一丝愉悦在她心中游走,让她感到些许慌乱,好在深沉的夜色掩盖了她的面红耳赤和扑嗵扑嗵的心跳。
“那就这么办吧,我们去山洞休息。”项宣命令到。
中梓山转身招呼刀哥,两人抬起担架,走到队伍前面,领着众人朝山洞方向进发。没过多久,便拐倒一处陡峭的石壁旁,再往前几步,果然见到石壁上有个硕大的拱形开口,少说也有十人来高,朦胧夜色中虽看不太分明,但从回声来听,这洞窟不仅大,而且深。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只听“哗”的一声,中梓山划燃了一根火柴,在微弱的火光下,他径直朝洞内走去,他找到岩壁上的火把并将它点燃,很显然他对此处熟门熟路。洞窟轮廓在火光照耀下显现出来:洞内的地面已被整平,还铺有枯枝干草,踩上去劈里啪啦作响,四周分布着几间茅草屋,看来曾有人在此久居。
中梓山举着火把招呼大家往里走,他又找到另外几只火把,点燃后交到众人手上。他小声说道:“这里原本住着几户苗家人,外面乱的时候他们就往这里躲,世道太平后,年轻人就往外迁,在县城里做几年工,娶个媳妇,回到这里,就这样世代繁衍,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朝代。”中梓山举着火把扫视一周,继续说道:“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人,看这地上的杂物,他们走得很匆忙,应该是被什么大动静给惊动了。”
“说不定是白军在这附近投过炸弹!”魏春兰嘀咕到。
“有可能。”中梓山附和到,他将火把插回岩壁上,然后说道:“这地方藏得深,没几个人知道,不会有追兵。时间不早了,大伙也累了,找个茅屋睡一觉,明早还得赶路。”众人疲惫不堪的应了几声,便各自散了。中梓山又补了一句:“注意火把,小心别让火星子落到干草上,可别把茅屋点着了!”项宣听这话愣了一愣,难道不是该自己发号施令的吗?中梓山的话倒也没冒犯他的领导权,他便一声不吭的跟着大家散了,他现在主要还是惦记着驳壳枪。
魏春兰见中梓山没有离开,便问道:“怎么不去找地方歇着?”
“得有人守着入口,万一来了追兵,岂不是瓮中捉鳖?”中梓山的眼中跳动着火光。
“那怎么行?你抬担架就够累了,怎么能还让你站岗?这可不是你的分内事,还是我来吧。”魏春兰说着,伸手就去取中梓山手中的火把。
中梓山将火把高高举起,让魏春兰够不着,他看到魏春兰的滑稽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说道:“你们东躲西藏这么多天,又赶了这么长的山路,现在能歇就歇,后面要花力气的地方多着呐。难不成……你是信不过我?”
魏春兰踮起脚也够不着火把,一脸尴尬的叹气道:“我不是信不过,这仗不是你的仗,要打也是我们自己打,这苦不是你该吃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该打的仗?”中梓山反问到,他微微一笑,没等魏春兰反应过来,他便径直朝洞口走去,魏春兰只好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洞口,中梓山抬起手,撸起袖口,按下腕上的一枚奇怪装置,用它对四周扫了一圈,接着那装置上又弹出之前见过的发光平面,中梓山看了两眼后将其关闭。魏春兰好奇的问道:“这是嘛玩意儿啊?”
“我是检查周围有没有敌情。”中梓山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做解释,魏春兰便不好继续追问。中梓山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背靠岩壁,让自己稍微舒坦些,他对魏春兰说道:“暂时没什么动静,你去歇会儿吧,有状况我会叫醒大家的。”
魏春兰一声不吭,在两步外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显然没有去休息的打算。两人就在冰凉的石头上坐着,等屁股把石头都捂热了,也没说上半句话。大雨并未落下,倒是起了阵大风,把乌云都吹散了,莹莹的月光投射到中梓山脸上,映出他硬朗的轮廓。魏春兰往石壁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套在膝盖上,一言不发盯着中梓山,全当是种消遣。
中梓山被盯得发毛,斜着眼问道:“你盯着我干嘛?”
“好奇啊!”魏春兰笑嘻嘻的答到。
“好奇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帮我们?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闹革命的啊?……”
“问题还真多!”中梓山皱起眉来。
“帮都帮了,还不能说说?”
“既然你问题那么多……那礼尚往来,你就先介绍介绍自己吧!”
“我?矮冬瓜一个,丢进稻草堆里,脑阔都看不到——没什么可说的呀!”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用回答你的问题了。”中梓山侧过脸,脸上露出奇怪的微笑。
迟疑片刻后,魏春兰只好妥协道:“那成吧,想知道啥?随便问吧。”
“先说说你老家吧,你哪里人?”
“我老家湘潭的,我娘死的早,家里又穷,自打记事起,就一直在家里干活,下地、挑水、洗衣、烧饭、砍柴……只要力气够得着,啥都干。我这么矮,没准就是被水桶压的。”
“听你口音不像湘潭的。”
“是喽!因为我九岁就被卖到江西了!”
“卖了!?”
“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我这女娃子可不就是个累赘,九岁那年,我爹跟人商议好,把我卖到别家当童养媳了。”
“你父亲真够狠心的!”
“就是求个活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把我养成大闺女,再嫁出去,到头来也是一场空,还不如趁年纪小的时候卖出去,算是给我谋个出路,还能让家里得点钱。”
“那你答应了?”
“答应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他们都知道我性子烈,特意托熟人找了个外省人家,就是怕我跑回来。不过就这样,我也没让他们少犯难。”说到这里,魏春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你是怎么对付过去的?”
“我集了一堆小石头,还准备了把镰刀!”
“你那时才九岁?”
“嗯,八岁多吧,从小干农活,有的是力气。”
“然后呢?”
“第二天一清早,有个男人上门接我,我就使劲朝他扔石头,石头扔完了就用镰刀砍,不过那男的力气可真大,三下两下就把镰刀夺了,把我给擒住了。”
“你父亲和哥哥只是旁观,也不出手?”
“他们当然动手了,不过是帮那男人擒我!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谁抓我就咬谁,搞得他们都不敢靠近。”
“唉……”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大哥见没得法子,就去喊我二叔过来,二叔自小待我比亲爹还好,我是咬不得他的,最后在二叔帮衬下,才把我捆了,交到那男的手上。”
“后来见过你二叔没有?”
“没有,我爹,我哥,后来都没见过,听说日本兵来的时候把那村子给烧了,人都杀光了,我也没机会再去细究了。”
“唉……”中梓山一脸沉重,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那……后来呢?”
“那年我被卖到瑞金后,就一直在地里干活,放牛、插秧、割稻子、捡柴火……脏活累活都是我的,不过自小就习惯了,也没觉得多苦,就是他们家的婆子凶得很,动不动就打骂,还不给饭吃,好几回我在山上捡柴火的时候饿晕过去,好在没被狼叼走,估摸着是嫌我肉太少吧。”魏春兰咧着嘴笑起来。
可中梓山却完全笑不出来,他一脸严肃的问道:“那你反抗了吗?有时候……只有反抗才能改变现状。”
“当然要反抗,只不过能折腾出个啥子?老家山高路远,又回不去,就算能回去,我也不想回了。”
“那你怎么加入红军的?你是逃出来了?”
“逃?能往哪里逃?只要露点苗头,还不得被他们家婆子给打死?”魏春兰摘下军帽,在手里摆弄着说道:“能参加红军是因为红军开到瑞金来了!”
“你去报名参军了?你家里人不会同意吧?”
“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啊!我把头发剪短了,用头巾包起来,下地干活的时候偷空去报名,只可惜,好说歹说就是不让我进。”
“也难怪……”中梓山看着魏春兰矮墩墩的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
魏春兰明白中梓山的意思,她也笑了笑,接着说道:“红军把我悄摸摸的送回来了,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于让我家里人知道了。”
“那麻烦就大了!”
“说是要打断我的腿,扔到山沟沟喂狼去。”
“他们真会这么干?”
“不会!”魏春兰笑嘻嘻的说道:“我这牲口可是花钱买的,还能说会道,喂了狼岂不是亏了?”
中梓山潸然一笑,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不过我把这话在招兵的干部面前学了一遍,倒是终于点了头,让我参军了!”说到这里,魏春兰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那是她人生的转捩点,是她步入新世界的时刻。
“参了军,有了组织,你家里人就不敢随便打骂你了。”中梓山附和到。
“那倒在其次,我在部队里读了书识了字,还入了党,后来组织信任我,让我管招兵的事,我招的兵可比其他人都多!”
“你家里人肯定不高兴吧。”
“不高兴又能怎么样?有组织在,他们不敢动我!不过……他们倒是想把我转手卖了。”
“还能……这么操作?”
“这你就不懂了吧,只要当初买我的契约还在,他们就能转手,老百姓认这个。这都不懂?你到底是哪里人啊?”
“诶,别打岔,先说你的事。那后来呢?”
“后来突然接到通知,说红军要走了,要开始长征,山高路远的,不方便带女同志,女同志都得留下。”
“那你怎么办?”
“我知道红军一走,他们铁定会把我卖了,我把这事汇报给组织,组织派人去我家做思想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我家里人嘴上答应的好听,但谁都知道,等红军一走,他们还是要把我转手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就不是认命的人,但一时半会我也没什么法子。有一天,给主席汇报征兵工作的时候,我就把这事给他说了。”
“主席?”
“毛主席啊!你连这都不知道?”
“噢,我知道他,可你们主席那么多,我一时分不清你说的哪一个……那后来呢?”
“过了几天主席找我谈话,他也估摸着,等部队一走,我家里人肯定要把我卖掉,所以他向组织申请,特批了个名额,让我跟着部队一起撤离苏区。”
“嗯……明白了……”中梓山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死心塌地的跟着红军?他们也没给你荣华富贵,走长征路比被卖掉更危险吧?”
“为了希望!”
“希望?”
“嗯!”魏春兰点点头,想了想后说道:“我是在部队里识了字,但读过的书并不多,不过书上都说,我们这国家,这民族,有好几千年历史,历朝历代,不知道出了多少王侯将相,他们就像台上的戏子轮番上场,但不变的,只有老百姓的苦。”下半夜的寒气袭来,魏春兰不由自主的搓起手,又对着嘴哈了口气,继续说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起来造反,败了,就满门抄斩,成了,就有了新朝代,往复循环,就这么过了几千年。”
“所以你们是要建新朝代?当王侯将相?”
“当然不是!谁他娘的稀罕王侯将相?”魏春兰突然眉头紧锁,一脸怒气,骂骂咧咧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中梓山措手不及,他故作镇静的问道:“那……闹革命是为了什么?”
“我们要终结这几千年的循环!人压迫人、人吃人的循环,我们要建立人人平等的国家,不仅为中国人,也为全人类。今后的世界,人与人、国与国之间,不必相互欺压,也能和平共荣。”
中梓山一时间无言以对,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魏春兰一眼,用耐人寻味的口吻说道:“这理想值得追求,但很难实现,就算人类走到末路,也未必能成真。”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魏春兰倔强的反驳到。
“嗯……”中梓山轻轻点头。
“我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该你了吧!”魏春兰话锋一转到。
“我?”中梓山还沉浸在对“平等世界”的思考中,经她一提醒,才想起刚才的承诺,他想了想后说道:“我的故事很简单,我一直在为解放军工作。”
“解放军?”
“对,人民解放军。”
“也是部队吗?跟红军一样?”
“对,也是军队。”中梓山轻轻笑了笑,回答到。
“那部队在什么地方?你们也打白军?打日本鬼子?”
“也打白军,打鬼子。”中梓山依旧微笑着点头,他仰望星空,缓缓说道:“解放军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又近在咫尺,它就在你我的心中。”中梓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嗨……”魏春兰粲然一笑:“你尽糊弄我,欺负我读书少。”
中梓山笑着摇摇头。
“那!……”魏春兰的眼神一亮,放下二郎腿,凑到中梓山身旁,鬼鬼祟祟的说道:“你啥时候带我去见见解放军?”
“为什么?”中梓山侧侧身,往旁边撤了几厘米,故作怀疑的问道:“为什么要见解放军?”
“问他们怎么打白军打鬼子啊?还想问问‘人民解放军’这名字是谁给起的,怎么听起来耳熟,像在哪里见过……”
“你会见到解放军的,只不过不是现在。”中梓山轻拍魏春兰的肩膀,又微微笑了笑。
“嗨,你这人!说了等于没说。”魏春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指着中梓山的胸口问道:“那你说,那五星徽章是不是就是解放军的军徽?”
中梓山笑着摇头道:“不是!”说着,他又掏出了那枚徽章,握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然后神神秘秘的说道:“其实我知道你手上也有一样的东西。”
魏春兰早就猜到这一出,不过此时突然提及,还是心头一惊。
中梓山继续说道:“你手上那枚徽章是怎么来的?你如实告诉我,我就告诉你这徽章的含义!”
魏春兰心想,这东西也不涉密,这人又帮了不少忙,再加上她好奇心重,犹豫片刻后,便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那枚珍藏的徽章,然后说道:“这是主席临行前送我的。”
“你是说从瑞金撤退前?”
“是喽,主席为我申请了随军名额,是在通知我的时候交给我的。”
“他说了这东西的来头吗?”
“他说是起义将士的遗物,途径几手辗转到了他手上。他说这东西是革命信物,长征路上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同行的女战士又少,希望它能帮我坚定信念,走完长征路。”
“遗物?谁的遗物?”中梓山顿时紧张起来。
“他没说,我也没问,革命路上的生死太多,也讲不清楚。”
“哎……”中梓山锤着自己的大腿,万分焦急的叹气到。
魏春兰见他如此激动,便不敢多问。中梓山沉默片刻后,情绪缓和了些,他从魏春兰手中接过徽章,魏虽有些迟疑,还是交给了他。只见他用指尖在徽章背面敲击,三快两慢的节奏,徽章背面便弹开一个小盖,中梓山从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金属片,他将金属片夹在指尖看了两眼,递给魏春兰道:“这东西收好了,你能读懂阿酒的心思,就是靠它。”
“这是嘛玩意儿?”魏春兰瞪大双眼,惊奇的问到。
“脑波传感器,是种脑机接口装置,能侦测人脑的……”中梓山很快意识到魏无法理解这些词汇,他想了想后说道:“噢,我的意思是,它能知道你的想法,还能连接人与人的思想。”
“就像……如意?”魏春兰勉强找了个参考。
“如意?你是说?……噢,对,差不多……知人心意,不过这东西太小……不能用来搔痒。”
魏春兰笑一笑,又问道:“我一直带在身上,之前为什么不起作用?”
“它被激活后才能工作。”
“激活?”魏春兰被这些新鲜词汇搞得云山雾绕。
“我这里也有一枚相同的装置。”中梓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着说道:“昨天我在山寨附近活动,这两个装置感应到彼此存在,你手上的这个被激活,才开始工作。”
“噢……”魏春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这位陌生人,她听懂了一些,却又冒出更多疑问。
中梓山将五星徽章掂量了一番,递还给魏春兰,然后说道:“这是地球人类共和国的国徽,所有解放军战士身上都带着一块。”说完,他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魏春兰听到这话,便猜出了原委——这男人是来寻他战友的。刚才她口无遮拦的说这是“遗物”,现在有些后悔了。不过她更好奇中梓山口中的“地球人类共和国”,她知道苏联,知道花旗国,知道欧洲大大小小的国家,但从没听过什么地球人类共和国,她本想多问两句,可看到中梓山心灰意冷的样子,只好作罢。
就这样,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悉悉索索的风声在林间游动,月光撒满山脊,偶尔传来几声古怪的鸟鸣,亦真亦幻,不知是梦是醒。好奇心被满足,魏春兰悄然沉入梦乡,她嘴角渗着口水,一头倒在中梓山怀里。中梓山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惊叹如此瘦小的身躯上,扛着如此厚重的理想:打破轮回!也许……这就是王琨然前往这个时代的动机——他也在寻找打破轮回的力量。中梓山不忍心将她叫醒,任由她呼噜震天响,安然做着美梦。
魏春兰的确做了个梦,这梦没头没尾:她正随大部队趟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战士们欢声笑语,毫无长途劳顿的疲态。河岸上驻扎着另一支部队,他们的首长跟一群战士正在堤坝上冲他们挥手微笑,想必这是两支部队会师的场面。
岸上有群女兵,她们个个穿戴整洁,军帽上的五角星鲜红夺目,她们欢呼雀跃着从堤坝上跑来,挥手冲魏春兰喊道:“喂,矮猴子,快上来啊,姐妹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了!”魏春兰撅着嘴笑道:“说了不准喊我猴子,还当着大伙的面叫,胆子不小啊!怕是治不了你们了吧?”说着便加快脚步佯装去找她们算账,其实她是想问问姐妹们什么时候换上了新军装,是不是有了新根据地,她还想尽快见到主席,问问他什么时候能让自己开始做征兵工作……美好的憧憬近在咫尺,脚下的水花踩得四溅,姐妹们伸出手正要拉她上岸,她却突然感到两脚踏空,嗖的沉入水底,没等反应过来,冰冷的河水就呛进肺里,她在阴暗的河底挣扎,视野扭曲起来,光亮渐渐模糊并最终消失,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嗝屁了?
一只硕大有力的手紧握住她,将她从水底拽了上来,她猛吸一口气,然后拼命咳嗽,发着齁喘着气。“喂!快醒醒!”那人猛烈的摇晃着魏春兰,不停喊道:“快醒醒!快醒醒!……”魏春兰睁开双眼,只见是中梓山,他仍在万分焦急的呼喊着,魏春兰眨了眨眼,可中梓山愈发着急起来,情急之下,他狠狠抽了她一巴掌,可魏春兰只听到一阵沉闷的耳鸣,却未感到任何疼痛,她捂着脸,一脸茫然的望着中梓山。
“快醒来,白军来了!”中梓山声嘶力竭的喊到。
魏春兰一听这话,猛然惊醒,腾的坐了起来,她环顾四周,依旧月明星稀,只是天边略微泛白,看样子快到日出时分了。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石墩上,抬头一望,中梓山正站在一旁,他只简短的说了一句:“快去叫醒大伙,有敌情!”
“噢!噢!好!”魏春兰没多想,赶紧起身往山洞里跑,抄了根木棍敲打着茅屋并喊道:“快起来,有追兵,快起来,白军来了……”
众人也没敢耽搁,立马起来收拾行李担架,等魏春兰跑完一圈,大伙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一清点人手,发现少了一个,刀哥问道:“你刚请来的大汉子呢?跑了吧?”
魏春兰没好气的反驳道:“那哪儿能?他刚才还在洞口,就是他把我叫醒,说有追兵来着。”
“那他人呢?”刀哥追问到,他跟中梓山负责同一副担架,少了他的帮衬,这担架也是抬不走了。
魏春兰朝洞口望了望,的确没见到中梓山的身影,难道他又去侦测敌情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咬咬牙,招呼刀哥一起扛起担架,就要往外走。此时一双干瘦的大手伸过来,握住担架,又把魏春兰推到一旁,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项宣!他一路上都以指挥员自居,抬担架的活是不沾边的,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倒是想通了。魏春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不多言,便领着众人朝洞外走去。
一行人再次回到迂回的林间小路上,中梓山只说有追兵,却未说详情,魏春兰心里也没个准数,她只好凭着直觉在林中东窜西拐。“前方岔口处右转!”魏春兰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猛的一停,四下里张望,那声音听起来像中梓山,却不见他的踪迹,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一脸诧异的望着魏春兰。
“刚才谁跟我说话?”魏春兰回头问到。
“没人说话啊!”刀哥喘着粗气回答到,众人也是摇头,刀哥瞪着大眼问道:“大妮,你是不是魔怔了,你说白军来了,也没见个影啊?”
刀哥话音刚落,就听远方传来战机引擎的低吼,那吼声由远及近,混着萧瑟的风声,显得分外诡谲。
“侦察机!”项宣站在原地怔怔的说到。
“好了,别废话了,赶紧上路吧!”魏春兰急匆匆的望了一眼天空,朝众人挥挥手说到。
魏春兰继续领着大伙在林中左拐右钻,看似无头苍蝇,但实则有章法,因为那个神秘的声音正指引着他们。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天已放亮,众人也略显疲态,正打算休息片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那是一枚空投炸弹!爆炸声震耳欲聋,吓得人直打哆嗦,险些让手中的担架滑落。
项宣机警的挥挥手,众人便立刻安置好担架和伤员,并就近寻找遮挡物隐蔽起来。项宣凑到魏春兰跟前,压低嗓门说道:“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待会儿要是白军追上来,伤员铁定是保不住了,我得留下来抵抗,你去找大部队,帮我把这信给捎上。”说罢,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魏春兰。
魏春兰没接信封,也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指了指前方说道:“能整出那么大动静的炸弹得值不少钱吧?就我们这几个虾兵蟹将,还不够塞牙缝的,犯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吗?”
“你是说?……”项宣挠挠头,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又没完全听懂。
“我估计大部队就在附近,飞机、炸弹都是冲他们来的!”魏春兰说到。
一听这话,项宣眼前一亮,他立刻掏出一只竹哨,冲林子里吹出一曲婉转悠扬的鸟鸣。林里的飞鸟早被炸弹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散到何处去了,一阵鸟哨后,林子里依旧静悄悄,可项宣不甘心,又鼓足气,猛吹了一阵,这一次,终于从远处传来隐约的回应——也是鸟哨吹奏的旋律。项宣喜出望外,赶紧又吹了一段,也立刻得到了回复。
项宣兴奋的说道:“你说的没错,大部队就在前面!跟我来!”说着起身就走。
“诶诶!”魏春兰一把抓住项宣说道:“队伍那么长,扔炸弹也炸不到几个,我看这炸弹八成是试探他们的反应,白军应该也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方位,你这样慌慌张张的跑过去,万一带了尾巴,把他们暴露了可就麻烦了。”
项宣侧脸看着魏春兰,没想到这干干瘪瘪的小女人还挺有军事头脑,他虽然已是归心似箭,但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他撇着嘴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先去侦察侦察啊,确定没带尾巴,再跟部队接头!”
项宣满怀期待的望了一眼远处,然后招呼两名战士去周围侦察一番,尽快给他汇报。片刻后,两名战士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确认没有敌情。项宣再次吹响鸟哨,通过旋律报告自己的方位,对方也通过哨声告知了碰头地点,于是,小队便在项宣的引领下前往汇合点。
敌机仍在上空盘旋,小队在树林的掩护下前行,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没走几里就找到了碰头点。险中求生,异地重逢,双方都喜出望外,战士们赶紧上前接应,将伤员安置好后,又立刻让他们找地方隐蔽起来,此时大部队正分散于林中,原地待命,躲避侦察机的骚扰。
片刻后,只见谢从云气喘吁吁的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当她亲眼看到魏春兰,可谓大喜过望,她在魏春兰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还一边喃喃自语道:“没想到真给找回来了,你不在这几天,可把我急坏了……”
“都说了,我知道回来的路,你急啥急啊?”魏春兰笑咧咧的拍了拍谢从云的手。
“诶,你就说说,你怎么找回来的?”谢从云瞪着眼,迫不及待的问到。
“我……”魏春兰一时语塞,因为这一路都靠中梓山的指引,而此刻他却不见踪影。
正当魏春兰琢磨着该如何回答时,谢从云一拍脑门道:“嗨!光顾着跟你招呼了,政委让你去见他,快,现在就跟我走。”
“政委?”魏春兰诧异道:“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这才刚到!”
“今天天没亮大伙就被叫醒了,听说政委那边收到情报,会有白军来骚扰,所以部队提前动身了。后来政委又派人找我,跟我说你今天会跟部队汇合,等你一回来,就喊你过去见他。”
“那可真是神了,他怎么知道的?”
“是啊,我刚开始也半信半疑,可没想到你就真回来了,嗨,别管那么多了,快跟我走吧。”
“嗯……”
谢从云便领着魏春兰,猫着腰朝山岭方向走去。不出一刻,两人便爬上了山崖,他们见政委付明裕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敌机动向,他见魏春兰前来,便放下望远镜,迎了上去,他跟魏春兰握了握手,急切的说道:“你可回来了!”
“政委!”魏春兰怔怔的看着付明裕,不明所以。
“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我的驻营,说有敌情,还给了我一张地图,让我照里面提示避开包围圈。”
“是不是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一个男的,说话口音也不像当地人。”
“嗨,看来你们是真认识!”
“他叫中梓山,我们也是靠他带路才找到你们的,不过这会儿……不知他人在哪儿。”
“我本来不相信他,不过他给我大概说了你的经历,我想,如果你们不熟,你也不会让他知道这些,所以就将信将疑的带着队伍出发了。从侦察兵汇报的情况来看,我们的确躲过了一次突袭!”
“噢……”魏春兰长嘘一口气,如果没有中梓山的预警,不知眼下又是怎样的状况,她心有余悸的感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可这还没完。”付明裕指着天空说道:“他们扑了个空,现在就用轰炸机骚扰我们!”说着,他又招呼卫兵拿来一根蹭亮蹭亮的金属棒,其直径约为三寸,长约十寸。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看起来不算太重,不像是实心。他说道:“那男人留下的东西,据说能对付敌机,不过他说这东西有锁,只有你能用,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是……”魏春兰傻傻的看着那根金属棒,楞楞的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儿啊!”
“唉,我们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眉目来,你好歹试试看吧。”付明裕叹了口气,把金属棒递给魏春兰。
魏春兰小心翼翼的接过手,这东西果然不沉。当她的指尖接触金属棒表面时,它发出细微的机械声,其末端滑开一个两寸来宽的圆孔,三个直径约为一寸的金属球从中飞出,它们发出“嗡嗡”的蜂鸣声,魏春兰好奇的伸手去碰,可它们却像有知觉般“嗖”的躲开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金属球就掉头朝天外飞去,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付明裕赶紧架起望远镜,朝金属球飞离的方向观察,看着看着,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没过多久,在上空盘旋的白军机群,就在晨辉中化作一团团火球,坠入山谷。付明裕心满意足的站起身,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小战士,让他们也欣赏欣赏这绚烂的烟火秀。战士们看到敌机坠落,不禁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隐藏在各处的战士们也欢呼起来,人们沐浴在晨光和喜悦中。
魏春兰遥望日出的方向,此刻浮云已被吹散,阳光变得刺眼起来,她扭过头去,却见山林深处有个人影,她用手遮住前额,想看个分明。只见那人影挺直身姿,冲她行了个军礼。那一刻她怦然心动,会心一笑,露出她那可爱的龅牙,她在心里念叨着:“看来解放军的军礼跟红军也差不多嘛。”于是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了正军帽,挺直身板,也回敬了一个军礼。魏春兰放下手,转身拽了拽身旁的政委,想向他介绍这位新认识的解放军朋友,可当他们回头时,那个身影已不见踪迹。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付明裕登上山头,面朝旭日,环视壮美河山,不禁低声自语道:“但愿如你所说,这将是人民的共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