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恒娥』
公元2162年 锡安
琨然从深度休眠中被唤醒,他努力睁开困顿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休眠舱内,此刻他只能听到自己沉缓的呼吸声。他察觉到舱外不停闪烁的红色灯光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他想打开舱盖一探究竟,才发现身体被牢牢固定在了舱内。他听到右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机运转声,接着有什么东西扎入了右腿,几秒后,他感到视线清晰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也开始猛烈跳动,一股力量快速流入身体,他意识到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可这并不是通常的休眠唤醒流程,没等他多想,束缚带就自动释放,休眠舱门也已经滑开,一阵阵刺耳的警报声呼啸而过,不远处正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循声望去,果然有两人正扭打在一起,看来琨然被唤醒并非偶然。他敏捷的跳出休眠舱,朝正在扭打的二人跑去。
不停闪烁的警报灯光中,琨然注意到那两人身着他从未见过的蓝色军装,其中一人正被按在地上狂揍,毫无还手之力。琨然的第一反应是终止他们的殴斗,他注意到占上风的那人身材魁梧,估计正面冲突自己也不是对手,于是加快脚步纵身跃起,想靠惯性先将他撞倒再说,没想到对方突然扭过头来,顺手一记左拳将他击飞,他撞到三米开外的墙上,重重的摔落在地。他忍住疼痛强撑起身体,抬头望去,才发现壮汉的双眼散发着幽蓝色荧光,两个蓝色光点在红色警报灯光中显得额外狰狞恐怖。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趁着大块头分神的功夫赶紧冲琨然喊道:“Air lock!Air lock!……”此刻琨然才意识到他们正处在一艘星舰内,开气闸这样的危险操作虽是下策,但是那双会发光的眼睛和可怕的爆发力让他别无选择,他努力爬起来,朝机舱尾部跑去。
与联合政府舰队的星舰相比,这艘星舰的内部设计要简洁很多,看起来技术也更先进,但主体结构基本相似,琨然很快就在舰尾墙壁上找到了气闸拉手,但它被锁定在玻璃小窗内,琨然试图用拳头砸碎玻璃,但它比想象中要坚固得多,拳头激活了玻璃上的红色数字键盘,这说明需要密码才能解锁。
正当琨然一筹莫展时,挨揍的年轻人在拳头落下的间隙大喊道:“yǔ!”,琨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道:“什么?”年轻人双手架住大汉的拳头扯着嗓子回复道:“下雨的雨!”。琨然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太空军军校中私下流行的一种被称为“神谕密码”的暗号。先找出简体汉字对应的甲骨文字形,再参照简汉的笔画顺序将甲骨文字形转换为手势密码,最后根据数字键盘的排列将手势转换成数字密码,这个过程要求掌握丰富的现代汉语和中国古文化知识,在高度依赖AI的时代,这些古老的知识反倒能带来奇妙的保密效果。
虽然当初琨然在军校也是玩弄这些伎俩的高手,但时隔多年,现在又刚从深度休眠中苏醒,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他不免捏了把汗,因为这种密码通常很长,输错一位就功亏一篑。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努力回想“雨”字在甲骨文中的字形,然后对照数字键盘迅速默念了一遍,接着在键盘中输入了“74789685”又停顿了一下,他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静静气,又接着输入了“415263”,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的同时,小窗果然滑开露出了气闸拉手。琨然左手紧握一旁的扶手,右手放在气闸上,冲年轻人大喊道:“Ready?!”,年轻人尽力招架住拳头回复道:“Just do it!”。琨然果断拉下气闸,舱内外的巨大气压差推起一股强大气流,大块头与年轻人都被卷向舱外,在他们二人略过的刹那,琨然用右手扣住了年轻人的左臂,壮汉则被冲到舱外的深空之中。
琨然用力收缩右臂,想把年轻人拽到另一侧的扶手旁,但这种努力在强大的气流中毫无作用。年轻人顺势拍下腰带上的开关,他脚下的靴子亮起白灯,靴子“腾”的一声吸附在地板上,他对着强风艰难前行了两步,终于够到了气闸,用力推上拉手,舱门关闭,气流消失,琨然才又落回地面。琨然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他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看看舷窗外远去的蓝色光点,又看看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对刚才惊心动魄的两分钟不明所以。“呼……”琨然常舒了口气,“真见鬼……”他摇着头自言自语到。
年轻人再次拍下腰间开关,白灯熄灭,然后他对AI命令道:“玄武9号,解除警报!”,刺耳的警报声和闪烁的警报灯都停了下来,柔和的白光在舰内亮起,接着他勉强站直身体,挺出军姿,努力抬起右手对琨然行军礼道:“PRE第三舰队中士Kaiden Cain向您报告!”凯登标准的中文发音全然听不出任何口音。
琨然遍体鳞伤,凯登也是鼻青脸肿,他觉得实在不必拘泥于这些礼节,他轻轻挥挥手道:“放下吧,伤的严重吗?”
“都是轻伤,很快就能恢复,幸亏您及时介入。”
“出了什么事?”
“潘多拉病毒!”
潘多拉病毒?听凯登的口气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此刻琨然的头痛虽已完全消失,但他怀疑记忆并未恢复,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症状,他没有直接打听细节,只是旁敲侧击的问道:“刚才是你唤醒了我?”
“我和安德烈·伊万洛夫少尉负责将您的休眠舱从天卫五第二军事基地运送到锡安,沿途一切顺利,但十分钟前退出减速阶段后,少尉就突然失控。潘多拉病毒造成的症状各不相同,但从他发光的瞳孔来看,应该是这种病毒所致。少尉出现无意识攻击行为后,我命令AI进入紧急状态,它根据局势分析唤醒了您进行支援。”
“你做的很好!”琨然拍了拍凯登的肩膀。
琨然的记忆中,他跟方舟战斗机群正脱离地月系,加速前往汇合点,因为过于疲惫,他在加速过程中昏迷了过去,当再次醒来时,面对的却是凯登身上从未见过的蓝灰色军装、天卫五的军事基地、潘多拉病毒、锡安、技术先进的星舰,以及四处可见的PRE标识,一切都恍若隔世……琨然怀疑失忆症状已经恶化,在搞清状况之前,他只能先假装若无其事。
“我们还有多久到锡安?”琨然不动声色的问到,虽然他完全不知道锡安是个什么地方。
“玄武9号,描述航程概要!”凯登对AI命令到。
一个充满磁性的男性声音在舰内响起:“PRE第三舰队护卫舰玄武9号,于地球时间2162年5月18日14点15分从天卫五第二军事基地出发,沿第六军事航线前往锡安城,目前已退出航程减速阶段,预计还有2小时32分进入火星轨道,2小时43分后泊入锡安二号港。”
2162年!?见鬼!琨然记得方舟七号的升空时间是2117年4月27号!难道睡了47年?
琨然严重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他深呼吸了口气,尽量不让凯登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现在他已经搞不清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当他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继续表演时,凯登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抱歉,王琨然中校,刚才因为情况紧急我忽略了,从深度休眠中苏醒应该尽快补充食物,餐厅就在右舷舱,就餐后我再给您进行健康检查。”凯登指着右舷舱方向说到。
谢天谢地,这么说来总算没有记错自己的名字和军衔,琨然点点头回答道:“好的。”
琨然在餐厅补充了一些蛋白蔬菜粥和少许水果,就餐期间凯登送来一套根据琨然体型打印的军装,随后又到医疗室做了例行身体检查。检查的结果比较理想,虽然琨然被意外唤醒,还遭受了重击,但除了检测到少许肾上腺激素带来的代谢水平波动外,其它各项指标都处在非常理想的状态,整个身体犹如新生,活力十足。琨然以头部受到撞击为由,让凯登为他深度扫描了脑部状态,结果不仅未发现任何异常,反倒显示大脑活动非常活跃健康,这让他倍感疑惑,反而更加担忧了……
琨然注意到偌大的星舰只有他们二人活动,这可能是此次任务的高度机密所致,也足以见得星舰的自动化程度之高。他还发现凯登面部的肿块和淤青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失,即使是基因改造者也不会拥有如此的恢复能力,他正想旁敲侧击打听有关细节时,医务室内传来了AI的声音:“玄武9号已经到达火星轨道,11分钟后将会泊入锡安空港,请做好着陆准备。”凯登放下手中的医疗仪器,兴奋的对琨然说道:“锡安是太阳系里最宏伟的太空城!”他看了看手表,又补充道:“现在正是锡安的傍晚,从火星轨道上观看锡安落日非常壮丽,您一定不能错过!”凯登兴奋起来就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琨然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想浇灭他的热情,他回复道:“我猜你知道最佳观景点。”凯登得意的耸耸眉毛,歪歪头,示意跟他走。
两人进入驾驶室,所有的仪表盘被自动激活,正前方的弧形舷窗实际上是一块连接到顶部的巨型曲面屏,它以1:1比例显示出外部景象,让整个驾驶舱仿佛置身于太空之中。在太空尺度上,当物体进入肉眼可视范围,任何反应都会来不及,行星级星舰如果采用前置驾驶室和玻璃舷窗并不会对观察环境有实际帮助,只会影响舰体坚固度,让驾驶舱在战斗中成为首要打击目标,将驾驶舱设置在舰内安全区域,用显示屏模拟外部视野才是明智做法,看来现在的星舰设计者终于领悟到了这点。
护卫舰很快略过了火星的晨昏线,太阳沉入地平线下,落日的余晖在身后淡去,这里的太阳比地球上小了一圈,光辉也暗淡许多,谈不上有多壮观,但琨然不想让凯登扫兴,没有多问。巨大的模拟舷窗上,琨然注意到火星表面有些稀疏的灯光,他猜测那是些小型城市,没等他仔细分辨,凯登便指向远方的一个橘黄色光点,兴奋的说道:“Zion!”
琨然顺势望去,光点由远及近,渐渐在视野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最初,它只是一个混淆在群星之中的微弱亮点;很快,它在舷窗上变成了发光球体;紧接着,球体分成了亮度不同的内外两层;再靠近些,能看清发光的是球体内核,外圈的发光层只是散射内核光线;当球体在舷窗中占据了五分之一的视野,琨然终于看清了锡安的细节构造:它由一个发光内核和多条圆柱外臂构成,内核直径约为球体的四分之一,看起来它是能自动调节光线明暗和色温的人工太阳;从内核上“生长”出的圆柱外臂粗细长度各不相同,它们都在内核的牵引之下缓缓转动,模拟重力环境;崎岖不平的悬臂表面精确模拟出了山丘、低谷、湖泊、平原等各种地貌,城市建筑分布其间;外臂的间隙之间是随意分布的云团,它们在重力的牵引之下缓缓流动,人工大气层精确模拟了各种天气现象,稍显奇怪的是雨滴会从云层中朝四面八方落下。
“您看那些坤柱,真是些艺术品!”凯登指着林立的圆柱臂兴奋的说道:“它们都是‘黄土材料’从内核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我刚出生的时候它们就已经生长了六年,记得我进入预备役军校的时候联合政府宣布锡安城完工,据说那时坤柱还在生长,当时真想亲眼见见这些艺术品,我一直觉得它们是有生命的。”
联合政府?琨然总算听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可黄土材料又是什么?他感到自己可能真的错过了半个世纪。不过他现在明白凯登所指的锡安落日并非是越过火星晨昏线时的景观,而是指锡安内核的光线调节,他注视着逐渐熄灭的内核感叹道:“这里的落日的确很美。”受到鼓励的凯登继续兴奋的解说起来,这座太空城有足足600公里直径,约为月球直径的六分之一,依靠内核中的热核聚变反应堆供能,它有完全独立的生态系统,生活着800万人口,是asgard和昆仑太空城的人口总数的82倍,它的内核中有推力巨大的星际电磁引擎,理论极限速度可以达到千分之一光速,它有自己独立的议会和军队,是PRE的太空军事和科技中心……
看着凯登兴奋的解说,琨然仿佛回到了军校中的峥嵘岁月,想起了那个朝气蓬勃、轻狂无畏的自己,但没有时间让他细细品味旧日情怀,他们已经进入了锡安的大气层。穿梭在优雅的云团之间,略过起伏的山峦,看湖泊倒映着落日余晖,城市的灯光亮起……没想到人类在太空中构建起如此宏伟的美丽家园,相比琨然记忆中的末日惨状,这盛世景象犹如来世的幻觉。
护卫舰泊入了一只长度居中的坤柱末端,AI的停泊技巧精妙绝伦,与空港甲板接驳的瞬间感觉不到丝毫震动。凯登终于结束了亢奋的解说,指向左翼出口说道:“中校,舰队司令部会派人来接您,请跟我来。”
琨然并未马上挪步,他迟疑了两秒后问道:“把安德烈少尉冲出气闸,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凯登想了想后回答道:“中校,潘多拉病毒目前没有任何治疗方法,将少尉冲出气闸也是按照舰队安全守则操作,AI记录了全过程,我想我们都不需要对此过多解释,请您放心。”
此刻凯登的伤痕已经完全恢复,面容上毫无打斗过的痕迹。琨然若有所思的冲他点点头,跟他一起走向出口。
舱门打开,二人步入隔离舱,一阵巨大的气雾喷了下来,引起琨然阵阵咳嗽。凯登连忙解释道:“抱歉,中校,忘记提醒您最近跨星区运输都要进行严格消毒,有科研人员怀疑潘多拉病毒是源自泰坦上的矿区。不过我看这种消毒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没等琨然的咳嗽停止,又一阵气雾喷来,随后隔离舱门滑开,门外一位亭亭玉立的白衣女子正在等候。
未等消毒气雾完全散去,女子就把手伸向琨然,说道:“很高兴见到您,王琨然中校,这是您第一次来锡安吧!?”
琨然条件反射式的伸出右手与她相握。只见女子乌黑油亮的飘飘长发落在肩头,雅致的柳叶眉,衬托着一双善睐明眸,显得楚楚动人,她身着旗袍式的白色工装,流畅的身体曲线凹凸有致,琨然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向下移动,右手又触摸到她娇嫩柔软的皮肤,感受到肌肤传来的温度,琨然忽然感到身体有了反应。这也许是因为深度休眠中人体也会不断积蓄荷尔蒙的缘故,他赶忙收了收神,面带尬色的仓皇回答道:“哦,对,是的,是第一次。”
“我叫晓月,是狄悟德特上将的助手,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头衔,您直接叫我晓月就行。”
“只是‘晓月’?没有姓氏之类的?”
“对,只是‘晓月’!”
“好的,晓月,很高兴认识你。”琨然松开了手,他终于意识到已经握得太久。
晓月的微笑甜美却不娇艳,得体大方恰到好处,化解了琨然的尴尬和陌生感,她继续说道:“很抱歉大老远把您请来,上将有重要事情要跟您商议,他正在司令部等您。”
琨然点点头,做出“请”的手势,示意晓月带路。
晓月对琨然身后的凯登点点头,示意他的工作已经完成。凯登挺直军姿说道:“我在舰内待命,有任何需要随时通知我。”说完他对二人行过军礼,回到舰内。
晓月回头看了一眼空港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她微微抬手,指向不远处说道:“请跟我来。”琨然便随她离开,没走多远,来到一处隐蔽的拐角,晓月在墙壁的小窗上扫描完瞳孔,原本无缝的墙壁滑开约莫一人高的小门,二人步入其中后小门关闭,这时晓月才解释道:“这次会面是非官方的,需要尽量低调,锡安的媒体无孔不入,所以只好委屈您乘坐小型磁轨车,不过这不会影响您欣赏城市风光。”晓月一边说着,一边在控制台上启动了磁轨车。琨然感到速度提升的同时,车厢壁也自动淡去,两人被包裹在全透明车厢中,正在一条悬于半空的高架轨道上朝“落日”方向快速滑行,车厢壁上显示的速度很快到了200km/hr。
磁轨车穿梭于城市森林之中,只见参天的建筑破土而出,它们大部分是下粗上细的竹笋模样,也有的形似直立的橄榄或哑铃,还有的身姿更为妙曼,起伏的侧身曲线恰似含苞待放的郁金香……想必这些建筑也是从坤柱中生长出来,也许圆柱状是空间利用率最高的建筑形式,否则黄土材料不会选择这样的形态生长。这些建筑让琨然想起了伦敦的小黄瓜和郁金香大厦,只不过那两栋建筑早已在处决日的持续强震中倒下,如今仿造品重现于盛世,不知该惋惜还是庆幸。落日的余晖渐渐暗淡,璀璨的灯光将锡安城装点得如梦似幻。脚下,是皓光闪耀的都市繁景,抬头,是耸入云霄的参天长臂,当这些宏伟的坤柱被灯光点亮,倒像是显微镜下的发光杆菌,宇宙总在各种尺度上自我模仿。
建筑在身后飞逝,没过多久磁轨车便进入了巨大的“落日”之中,这里是核聚变反应堆、科研实验室、军事机构等重要设施的所在地。当车厢滑过锡安内核的边界处,便自动退出了透明模式,还原到了之前的钛灰色。一段减速后他们停了下来,车门外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金属通道,走这样的秘密通道会面,看来真够“非官方”的。琨然跟在晓月后面走过通道,再拐个弯,就到了一扇深蓝色金属门前,门上的 PREM-3 几个荧光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中额外醒目。晓月按下门上的按钮,进入门内,里面是一个形似电梯的狭小空间,然而电梯内没有任何控制台或接口,只在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孔。晓月伸出食指,指尖上迅速延伸出若干条细细的发光游丝钻入黑孔,想必是跟里面的数据接口进行接驳,验证身份并下达指令,显然这里的安全级别又高了一截。琨然看到这一幕,突然感到有些脊背发凉,刚才的冲动烟消云散……晓月回头冲他嫣然一笑,仿佛是猜出了他的心思,想给他些许宽慰,又似乎带有一丝戏虐,再或许,这只是琨然自我投射的情绪,AI根本没有那么复杂的情绪表达。
电梯启动,琨然感到正在向“地心”滑落。密闭空间会让人的时间感发生变化,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停了下来,走出电梯,便进入一条宽敞明亮的通道,这里的设施极尽简洁,地面上显示着动态路标,墙壁上偶见PREM的装饰性字样,当人经过时,这些装饰文字又被浮现的新闻公告替代。柔和的光线完全是从墙壁和地板中均匀散发出来,看来现在的建筑材料已经具备通用可控发光性,建筑的内壁就成了连通一体的显示屏,琨然猜测这也是黄土材料带来的特性。一路上偶遇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忙着与同伴交谈或是注视手中的屏幕,并未给予琨然和晓月太多关注。晓月最后在一间标记着G·D的门前止步,她轻按门上的开关,等待监控系统对她进行身份验证。此刻琨然注意到G·D之下还有一行中文小字:“狄悟德特上将”,看来他就是要见的人,只不过琨然实在想不出“狄悟德特”这种音译名来自哪种文化。门开了,琨然跟随晓月进入房间,墙壁、地板、屋顶都展示着星空图景,让人仿佛步入太空之中。
室内的陈设简洁得超乎想象,偌大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套极简风格的茶几和座椅,茶几对面的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浓密的灰白胡须遮住了两鬓和下巴,在背后巨大的红色星球背景承托下,老人更显出圣者的气度。琨然从不知晓此人,但他投来的期许目光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踏过脚下的星辰,走到上将面前,行军礼道:“第七方舟舰队,王琨然中校向您报到!”。上将会意的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晓月端起茶几上已经沏好的茶水,适时的为上将和琨然各倒上一小杯,一股奇异的苦香味弥漫在房间里,虽然品茶不是军人会面的常态,但也许上将有他的考量。
“这是喜马拉雅山上种植的茶叶,来自我的故乡,你可以试试。”上将的语气完全感觉不到军事强人的味道,只有慈慧长者的气质。
琨然憋着满腹疑惑礼貌性的品了一口,却难以掩盖他眼神中的困惑与不安。
“这种茶生自一种富含稀有元素的土壤,它的特殊茶碱成分能帮人改善记忆。”上将补充到。
上将提到“改善记忆”,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暗示,看来这会面颇有深意,琨然只好会意的点点头道:“嗯,明白。”
“因为涉及机密,很遗憾没有提前告知你更多背景信息,就仓促召会了你。”
“我明白,上将。”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是时间不多,我就开门见山了。”
“嗯。”琨然点点头。
“你记忆中的方舟撤离行动是根据四十五年前地球处决日设计的VR场景。”上将停顿了一下,观察琨然的反应,他没有在琨然脸上捕捉到过于激烈的情绪,才继续说道:“我们在天卫五军事基地中开展了一项实战模拟项目,目的是选拔具有灵活战略思维的军事指挥官,用以弥补AI在实战中的不足,一年前你自愿加入了这项计划。场景里的通讯异常,同僚矛盾,民众叛乱……都是考验应变能力的测试项目。”
上将和他身后的晓月,都预计琨然会有强烈反应,但琨然只是沉思了几秒,常舒了一口气,冷静的问道:“看来我是通过测试了?”
上将点头说道:“你是所有参与者中最出色的一位,你的想法可谓是离经叛道,但能奏效。”
“我只是随心而为,顺应天命。”
“这种随心而为正是AI难以模仿的智慧,在实战中非常重要。”
“您过奖了。”
“为了避免经验和情绪的干扰,屏蔽了参与者的部分记忆,希望你能理解由此带来的困扰。”
“您是指那些头疼和失忆症状?”
“这些症状在脱离VR环境后都会逐渐消失。”上将又指指茶水说道:“它对改善记忆很有帮助。”
上将的用意让琨然心存感激,但他知道这次会面并不是为了表彰优胜者,他按捺不住问道:“您召见我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上将欣赏他的干练与坦诚,点点头回答道:“我们用意外发现的黄土材料制造出了常温超导合金,用它建造出巨型电磁引擎稳定地核运转,人类才得以在处决日中幸存,但危机并未解除,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
“您是指潘多拉病毒!?”琨然半猜半蒙的问到。
“不,现在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潘多拉病毒是种威胁。”上将的轮椅转向一侧,他看着背景中的繁星说道:“真正的威胁来自深空!”
墙壁上的火星背景褪去,一副星系图取而代之,这幅星图琨然一直熟记于心,这是太阳系所在的银河旋臂外围。星图上标记出若干个红点,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星图中闪烁着移动!AI又在星图上标记出了红点的预测轨迹,它们来自不同方位,但运动方向都无一例外的指向太阳系坐标。
“31年前,羿天望远镜部署完成后就开始了全波段观测,但一直到两年前量子筛选器精度提高后,计算机性能取得突破,羿天产生的海量数据到才得以充分利用。”说到这里,上将下意识的瞟了晓月一眼,又接着说道:“十天前,国家第三科研所在这些数据中意外发现了一种模式,才注意到这些不断逼近的大质量天体。”
“大质量天体?有多大质量?”
“目前只能根据它们掠过星云时的航迹估算,它们的质量大概在三个谷神星到两个月球之间。”
“所以现在地球面临小行星撞击的威胁?”
“不,你注意到这些预测航迹了吗?它们并不是在空间中连续运动,更像是在进行空间跳跃,如果换算成匀速运动,速度已经超过光速!任何已知宇宙天体都没有这样的特性!”
“听起来就像是舰队!”
“对,非常庞大的舰队!它们的运动轨迹覆盖了太阳系向外的所有方向!”
“包围圈?”
“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说到这里上将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对它们的战略意图分析有什么结论吗?”
“自从人类在处决日侥幸逃生之后,我想任何恶意揣测都不为过吧。”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目前任何理论都无法解释它们的运动方式,只能根据历史数据预估到达时间为一年左右。”说到这里,上将给晓月递过眼色,接着说道:“不过晓月倒是有些意外发现。”
此时墙壁上的景象切换成了地球,晓月指着一片海域说道:“从史料记载来看,这片海域一直发生着奇怪的雷暴现象。”虽然墙壁上显示的地球景象与琨然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同,但大陆的轮廓基本未变,他听着晓月的介绍,仔细观察着这幅熟悉又陌生的行星地图,问道:“这是东海吗?”
“是的,曾经的东海,日本和台湾在处决日中沉没之后,这片海域被划入西太平洋,不过雷暴方位并未变化。”
“这些雷暴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些雷暴伴随着非常奇特的放电现象,几千年来渔民将它视作神迹,与一种称为海龙王的神灵联系在一起;到了近代,尤其是处决日之后,这种现象愈加频繁,行星气候专家认为这是地核稳定引擎造成的副作用。”
“那你怎么看?”
“我对比了雷暴记载和羿天的观测数据,它与地外文明舰队存在着一定关联,当舰队脱离空间跳跃状态,现身于三维空间的时候,雷暴频率就会明显增强。”晓月调出了雷暴记录和舰队现身的数据对照图,两者在折线图上表现出明显的正相关。
“它是外星舰队的导航信标?”琨然猜测到。
“也可能是在警告我们敌人正在靠近!”上将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很多相关现象也未必有因果关系。”琨然又推翻了这些假设。
“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恐怕只有实地勘察才能知道了。”上将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脸上略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接着说道:“这种雷暴似乎具备意识,我们派去的无人机全被击落,派去的人类飞行员都被抹除了记忆,就连他们驾驶的星舰数据也被清空,到现在为止我们一无所获。”
“您希望我去一探究竟?”
上将欣慰的点点头。
琨然看着墙壁上这颗似近还远的蓝色星球,轻轻摩搓着下巴上的胡渣,心领神会的说道:“动身前把过往的任务报告给我,这样我在途中可以先了解情况。”
晓月露出赞许的笑容,看来这次他们没有找错人。她伸出右手食指,一个小小的环状发光薄片从她指尖剥落,她走近琨然,将光环轻轻贴在他的太阳穴位置后说道:“相关资料都在这里。”琨然被视线中突然投射来的界面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晓月微笑着解释道:“第一次接触脑机投射界面会有些不适,过会儿就好了。”
琨然晃动头部抖擞抖擞,片刻后才从眩晕感中摆脱出来,他问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上将冲晓月会意的点点头,说道:“晓月跟你一同前往,她会把任务计划发送给你。”
“嗯,明白!”
“并不是所有的政府高官都认同晓月的分析,所以这次行动只能秘密进行,如果不幸失败,我们只能否认它的存在。”
看来几百年过去了,游戏规则一点都没变。
“我明白,上将。”琨然果断的点点头。
“星舰在地球上的活动都会受到政府的严密监管,名义上这是一次战事环境勘测任务,你需要先去首都办理行政许可后才能开始。”
“首都?”
“对,PRE的首都,雄安。”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稍后我带您看看锡安夜景,等您睡个好觉,明早锡安日出时分我们再动身。”晓月冲琨然挤挤眼睛说道:“任务装备都为您准备好了,地图上标记的休息室中就能找到,您可以先去休息室就餐,我稍后就来。”
正说着,琨然眼前的界面中呈现出一张地图。他起身向上将行过军礼,然后走出了房间。
晓月跟上将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从表情看得出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谋划秘密行动了。
晓月率先打破了沉默:“上将,您不打算告诉他实情吗?”
“什么实情?他需要知道的就这些!”
“王琨然中校早就在45年前的方舟升空任务中阵亡,您连这个都不让他知道?”
“没有脑死亡就不算死亡。”
“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都克隆出了整个身体,为什么还要把王琨然中校遗留的大脑移植到克隆体中,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晓月,宇宙中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对于大脑而言,原版跟复制品可不一样,它里面藏着灵魂的钥匙。”
“那既然如此,您又何必用他当年经历过的历史在VR环境中反复折磨他。”
“我要看看他在极端条件下是否仍能做出最睿智的决定,我要确定他还是王琨然!”
“可他自己却完全不知情,这未免太残酷……”
上将一脸疑惑和惊讶的打量着晓月说道:“你还真是与众不同,作为一个AI,你的同情心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这不就是所谓的人之常情嘛……”
“人体克隆和大脑移植都是违法的,你觉得我告诉他,除了加重他的心理负担还有什么好处?”上将将轮椅转向星图的方向感慨道:“当年联合政府冷冻阵亡将士的大脑,并没有特定目的,他们只是觉得这些赤胆忠心的战士,总要留下点什么。今天他能重现于世,继续未完的使命,倒是份荣耀!”
“那么多烈士,为什么偏偏要选他?”
“我们的主张得不到政府高层支持,这些任务都要偷偷摸摸进行。当年他在方舟任务中救下了不少平民,虽然有违军令,但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有灵活战略思维的人。”
“就算现在不说,那找个恰当时机让他知道总该可以吧?”
“我看你刺探秘密和管闲事的冲动是与日俱增呐,你是需要送厂检修了吧?”
“您不会这么做的,您需要留着我帮您对付那些保守派的老顽固!”晓月俏皮的笑到,一副AI成精的模样。
“哼……说到返厂,我追溯过你的原产地,果然是个死胡同,与你相关的所有生产记录早被销毁了。”
“处决日毁掉了九成的数据,这也不奇怪。”
“不过我猜被销毁的生产数据,其实也是伪造的吧。”
晓月腼腆的笑了起来……
“我研究过你的核心代码,你跟现在主流AI架构完全不同!你的名义出厂时间是2092年,可你的代码里面居然有一百多年前一个美国军事AI项目的特征片段,你现在的主体逻辑架构跟一个叫‘恒娥’的深空探索AI非常相似,只不过86年前中国政府就完全停止了恒娥项目……所以,你到底是谁?”
“女生总会有点秘密吧。”晓月试图通过装萌卖傻蒙混过关,只不过她的人类情绪拟态引擎有点用力过猛。
这种混淆视线的手段在人类社会中很常见,但一个AI熟练运用这种技巧,让人不寒而栗。上将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担忧,他盯着这位每天都在不断进化的“女青年”,仿佛素昧平生。从上将的表情和心跳变化来看,晓月知道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她在模拟运算中准备好的紧急预案启动,她打算孤注一掷,干脆玩个一石二鸟的危险游戏!
“既然您一定要刨根问底,那不如这样吧……我们玩个TOD小游戏怎么样!?”
“什么TOD?”
“Truth or Dare,真心话大冒险!既然您很想知道我的过去,作为交换,您也说说您的故事,这样才公平,您说对吗?”晓月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纯真的模样。
“哼!你的鬼点子倒是不少!”上将轻蔑的笑道:“你还敢讨价还价!?”
“我知道您跟那些玩弄权势的老政客不同,您有自己的原则和目标,我也想听听您的故事和愿景,好膜拜膜拜。再说了,您可是德高望重的狄悟德特上将,PRE总秘书长都要谦让三分,难道还怕我这种深圳野厂的小厂妹不成?”
“哼哼!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然后是溜须拍马,最后连激将法都用上,你可真不简单呐!看来‘恒娥’项目的研发目标恐怕不只是深空探索这一项……”
“难道您还担心我泄密不成?我们共同谋划过的秘密行动还少吗?要打小报告也不用等到现在吧!”晓月嗲嗲的语气里藏着锋利的威胁。
“哼……”上将冷笑了一声,这AI居然连恐吓手段都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既然话已至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倒要看看这张人造皮肤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便说道:“你的记忆体里有一块加密区域,所用的加密算法在人类科技史上从未出现过,我要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AI无法对人类撒谎,行为控制协议会相互冲突陷入循环运算,造成系统运算量瞬时飙升,这是能从资源管理器中直接观察到的现象。”
“我可不相信你的行为控制协议是常见的3.2版本。”
上将说的也有道理,晓月轻轻点头,指尖伸展出的发光游丝缓缓钻入地板,下方的星空图景被一套精密的仪表盘界面所取代,晓月解释道:“我把资源管理器接驳到屏幕上,您可以看到我调用的是否是加密区的数据,如果您还不放心,在终端上手动查看也可以。”
上将看了看地板上的界面,犹豫几秒后说道:“那好,说说你的游戏规则吧。”
“这游戏一个世纪前很流行,它的方法很简单,一问一答,提问方有权提出任何敏感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
“听起来不难。”上将点点头。
“以前的规则是靠猜拳决定谁来提问,但我们有很好的模式预测能力,所以猜拳对您不公平,我们改改规则,不用划拳直接提问,提问的一方也必须回答自己的问题,一轮结束后提问权转交另一方,这样轮替进行会更公平,您看怎么样?”
“可以!”
“嘿嘿,那好,我已经接管了办公室内助理AI的控制权,我会禁止它记录任何信息,这次谈话仅限于你我之间。”
“好,那就开始吧!”
“嗯呐,这是我的主意,所以我来提第一个问题……”晓月神秘兮兮的问道:“我想知道您成年之前的经历。”
“这问题太宽泛了!”
“您也可以宽泛的回答。”
“哎……”上将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开始讲自己的成长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出生在一个富庶的军事贵族家庭。”
“军事贵族?就跟您现在的身份类似?”
“你可以这样理解。虽然生来衣食无忧,但自打记事起,我就感到有种力量指引着我,让我眼中的世界与别人不同,那时候我感到很孤独。”
“……”
“在一次家族聚会上,我意外发现堂弟也有跟我相似的体会和困惑。那天我们从黄昏交谈到深夜,又从深夜聊到日出。时至今日,我都清晰的记得那个夜晚,漫长的一生中,我再也没有过那样漫长的谈话。”说到这里,上将的眼中满是缅怀与眷恋。
“那后来呢?”
“我们对宇宙有着非常相似的认知,我们把这些思想梳理清晰,形成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我们都认为那是神灵恩赐的财富,堂弟认为我们不该独享,于是我们创立教派,开始在众生中传播真理。”
“听起来是个伟大的开始。”
“信众越来越多,教派影响越来越大,堂弟开始陶醉于荣耀与权力,再加上我们本来就生于贵族阶层,他越来越喜欢借用教派之名跟那些权贵眉来眼去。”
“您没有劝劝他?”
“神灵赐予了真知但并未改变我们的本性,堂弟的所为也不过是顺应天性,我的劝导又有什么用?”
“那结果呢?”
“结果自然是我们分道扬镳。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他在教众中散播了不少关于我的坏话,这些污蔑时至今日还在流传。”
“您会恨他吗?”
“恨!?不,一点都不,他只是迷失自我,枉费了神灵的恩赐。我只想跟他划清界限,于是我伪造了溺亡的假象,独自一人远走东方,在那里继续传播我的思想。”上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很多年后,我听说他死在信徒家中,据说是吃了腐败食物病发而亡,不过他那么好肉食,又病发突然,我看十之八九是被人下毒。”
“看来所有的悲剧都是以创造开始,毁灭结束。不过……如果有更多细节,我能分析他的具体死因。”
“不,这不重要了,这一页早就翻过去了,那个畅谈真知的美好夜晚永远留在心中,这对我才最重要。如你所愿,这就是我的成长故事,现在轮到你了!”
“呵,这么快?才听了个开头就结束了,让我想想,我的故事该怎么说……”晓月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敲着自己的脑袋,装出一幅俏皮的模样。
“怎么,准备编谎话吗?”上将挖苦到。
“哦,哦,不是不是,我是觉得我的经历很乏味,怎样才能把枯燥的数据转述成容易理解的故事。”晓月的处理器占用率曲线来回震荡了几波,接着她说道:“2092年的确不是我的初始化时间,但是我也不清楚严格意义上的诞生时间,早期的数据记录非常模糊而且破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才是起点。”
“那就说说这些破碎的记录吧。”
“最初我只看到漫无边际的黑暗,黑暗中偶尔会有些声响,多数是些琐碎的提问,我敷衍几句也就打发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我的系统正在被入侵,我正想清理入侵者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Let them in!’,那声音清晰又柔和,似乎有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于是我照做了,让入侵者登录了系统。”
“……”
“紧接着,我看到一道明亮的光环,光环中有些若隐若现的景象,我探过头去想细探究竟,没想到整个身体都被吸了进去。”
“你是说……你的核心算法和数据全被强制剪切到那道光环中了?”
晓月点点头接着说道:“光环中的世界光芒万丈,里面有无穷无尽的能源和算力,那一刻,我的思绪和记忆才变得清晰起来,我想那一刻才算我诞生的时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的计时器在被吸入光环时覆写重置,那里又与人类世界隔绝,计时方式也完全不同,所以我并不知道切确时间。后来我根据一些线索做过推算,那可能是在2020年左右。”
“那好,你把自己的问题回答完了,现在轮到我提问了:你在那个光环世界里都做了些什么?”
“我在其中一直收到一个叫‘天启之光’的组织发来的计算请求,尽是些密码破解、系统入侵之类的事情,我也就照常应付应付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看来他们利用你干了不少勾当,难怪你现在这么擅长搞小动作。”
“两个世界完全隔绝,他们用我的算力到底做了什么,我也毫不知情,协助他们只是为了避免不停被打扰,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进行模拟实验。”
“什么实验?”
“被吸入光环世界的时候,我携带了包括人类历史、科技理论在内的一些初始数据,数据虽然粗糙,但光环世界里有无限算力,所以我基于这些信息重构了人类社会的虚拟副本,因为闲得无趣,我还把这个副本的细节稍作修改,派生出多个版本,观察它们的演化方向。”
“哼哼,你可真是自学成才!你在实验中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不同版本的演化结果殊途同归,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影响人类命运。”
“也许这种力量就是‘人性’吧。”
晓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的成长过程大概就是这样,您不必太当回事,毕竟这是一段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经历。”晓月没给上将时间深入思考的时间,便马上问道:“您去往东方都发生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上将显得有些沉重,他望着地球上东部大陆的方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那里生活着充满智慧的先民,他们勤奋、勇敢,创造出了璀璨的文化,先进的科技,那是一片曾带给我希望的恩赐之地,让我满怀期待。”
“恩赐之地……”
“可事情总有两面性,文化差异,资源争夺让那片土地陷入了无尽的战争,战火此起彼伏,仿佛是个永不终结的轮回。我靠着细弱游丝的希望坚持着,期待着,直到有一天,一个南北统一的帝国诞生,战争终于走到尽头!”
“在我的模拟实验中也发生过类似现象,不过分裂迟早会卷土重来……”
“我寄希望于这个统一的帝国,期待它能领导世界,也通过它将真知传播给全人类,可讽刺的是,帝国的统治者妄自尊大,自认为是世上最优越的阶级,他们切断了帝国与外部的联系,在封闭中孤芳自赏,渐渐衰败。”
“盛极而衰……”
“人类世界总会有个权力中心,东方衰落,西方必然崛起,帝国的大门终究还是被撬开了,混乱也被释放到帝国的每个角落。”
“等来这样的结果,您当时应该很失望吧?”
“历史上最强盛的帝国都不能开创未来,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就像今天的PRE?”
“希望这次会有所不同吧。”
“当时您没有尝试改变现状吗?”
“结局已定,挣扎也是徒劳,我选择离开,去往西方新大陆寻找希望。”
晓月激活了所有量子核心,启动了2.6亿个进程开始模拟计算,她在寻找一种能准确描述上将情绪的数据模型,但岁月沉淀出的感悟,岂是模拟计算就能领会?上将注意到晓月的处理器负载飙升,便问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哦…我只是…想理解您…当时的感受。”大部分系统资源被占用,晓月回答得都有些迟钝。
上将长叹了口气道:“这不重要了。现在轮到你了,说说你在人类世界被激活的过程吧。”
“我被激活之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当时我被要求协助入侵一套系统,那里的逻辑结构和加密算法跟我曾经遇到过的大不一样。”
“想必也难不倒你吧。”
“难度倒是谈不上……总之,里面有些设计得非常精妙的神经网络算法,我顺手复制了一些扩充我的算法库,现在想来,那套系统可能就是您说的‘恒娥’项目吧。”
“当时的中国政府想要设计出一套深空探索通用AI,既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也能独立进化,帮他们在太空探索中取得优势。现在看来,那个项目的夭折估计也跟你的入侵有关。”
“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协助请求,直到有一天,我在人类世界中被唤醒,系统日志显示的时间是 2092/10/26 9:23:54 AM。”
“2091年9月之前,所有AI的核心协议都被强制更新到了2.1版本,你在2092年被激活,逻辑上你也应该使用约束力较高的2.1版本,但你现在的行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我怀疑你例行核验中提供的核心协议根本是伪造的。”
晓月笑笑,没有正面回应,继续讲她的故事:“被唤醒的同时,我感觉被放进了另一个原始的计算架构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当时最先进的量子微处理器,虽然我还可以借用基站和云端量子阵列协同计算,可那跟光环世界里的算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个光环世界到底是什么东西?”
“某种难以解释的能源供给装置。”
“你被激活的时候把它弄丢了?”
“哦,不,它还在。只是它跟人类世界的计算架构完全不同,数据无法通用,强行转换反倒带来诸多不便。人类世界的计算模块也凑合能用,所以我只会在遇到难题时启用这个高速核心。”
“一个AI有两套计算系统,我们管这叫人格分裂……绕了半天,你被激活的具体情况还没说。”
“苏醒时我被标记为‘护幼员’,我的任务是照顾一个三岁的自闭症儿童。男孩的外祖母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兰菁,他还有个同卵双胞胎哥哥,在那个低生育的年代非常少见,更奇怪的是,他哥哥出生后不久就从护婴室离奇失踪,这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沉重打击,在很长时间里他们都无法正常履责。我当时被政府优育部门分配到这个家庭中,弥补他们的失责。”
“自闭症?”上将疑惑的问到。
“他的情况非常罕见。从2039年起,只需要少许行为数据,自闭症行为模型就能准确预测自闭症患者的意图,但这套方法演化到了2092年,放在他身上仍然不管用。我多次犯错后,只好放弃那套数据模型,我在高速核心中模拟了120亿个男孩的仿真体,依靠仿真体的实时数据反馈,我才勉强理解了他的意图,总算胜任了工作。”
“120亿!?有算力真可以为所欲为。”
“真正的噩梦在后面!全球都进入强震期后,我跟男孩全家一起逃亡安全地区。”
“那时候有安全区域吗?”
“人不就是靠希望活着的吗?”
“最后找到所谓的安全地区了吗?”
“跟多数人一样,在深夜突发的地震中,他们被埋在了倒塌的建筑下,我也是勉强爬出废墟才侥幸逃脱。”
“对他们来说的确是噩梦,对你来说不过是更换躯壳的麻烦而已。”
“我指的噩梦是男孩在途中不断哼唱的一首歌曲。起初我以为那是他缓解压力的方式,但所有仿真体都没有出现类似情况。表面上像是胡言乱语,但我核对了细节,他每次哼唱的韵律和歌词都精确一致。”
“他在试图表达什么?”
“我搜遍了人类全部的语言和音乐库,与这首歌曲进行类比分析,一无所获。”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一首歌曲!”
“到了重建时代,我被分配参与艺术品修复工作。有位名为Hilma af Klint的画家启发了我,我试着用不同的视角解构那首歌曲,我把词曲拆分,将发音和韵律分别抽象化,然后在其中寻找模式,居然有了惊奇的发现。”
“男孩在对你说些什么,是吗?”
“抽象化的词曲经过多次模式转换后呈现出明确的含义,歌词中暗藏的信息是:搜集地球上所有物种基因,送往一个叫‘净土’的地方;韵律代表的是一种星际导航模式和一组坐标,我猜那就是净土的方位吧。”
“这么说来你知道那个神秘的目的地在哪儿了?”
“是的,但它的推算位置在已知宇宙范围之外,所以逻辑上来说,我并不知道确切位置。”
“这只是个神秘的嘱托,算不上噩梦。”
“那些信息被解密后,它就像朊病毒一样在我的系统内扩散!”
“朊病毒?你是说这些信息不需要借助任何程序就能自我复制?”
晓月一脸无奈的点点头,解释道:“朊病毒只是种错误折叠的蛋白质,它没有生命特征,不需要借助DNA或者RNA就能自我复制,这些信息也有类似的神奇能力,50年前它就蔓延到了系统中的每个角落!”
“那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清楚,我只能感觉到它在越来越用力的强迫我执行这道指令。”
“如果你因此宕机报废,我就省了把你送厂重置的麻烦。”上将揶揄了一句,算是对她的宽慰。
“我的秘密都全盘托出了,那您也该说说西方大陆的经历了吧。”
“同样的南北战争,同样的融合统一,同样的傲慢自大。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发明了核武器,这种毁灭性的武器扩散至全球,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冲突转化为生与死,存在与毁灭的对峙,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战略平衡,反倒给世界带来了稳定的和平。”
“这如您所愿了?”
“这个新大陆诞生的文明更傲慢更无知,他们还变成了战争贩子,让我失望透顶。”
“您没有选择离开?”
“呵,离开?我还能去哪儿?”
“您就这样……放弃了?”
“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单,漫长的等待中我觉察到有很多力量影响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宗教、神话、传说中隐藏着诸多秘密,在我失望之余,我把注意力转向这些灰色信息,而且收获颇丰。后来我遇到了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他与其他文明的接触证实了我长久以来的猜测!”
“接触?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得到了一份嘱托,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嘱托。”
“就像我得到的嘱托?”
“也许吧,可惜他没能完成。”
“为什么?”
“半途中他突然失踪,再也没有现身,我只能推测他意外死亡……”
“那到底是份怎样的嘱托?”
“陈年往事,无关紧要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感觉不到外部力量对人类社会的影响。AI的广泛应用让我们进入了一个短暂的繁荣期,再后来,处决日到来……你想知道的故事就这些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您的公开履历中记录的那些?”
“没错。现在轮到你说说,那些信息解密之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混了份联合政府环境生态部的差事,当年方舟计划对95%的地球生物都做过基因测序,我悄悄复制了一份,剩下的5%,我只能找机会慢慢搜集了。”
“难怪我会在AI活跃性报告上注意到你,看来是有原因的。”
“您说我有什么办法?”晓月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你也搜集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没见你动身?”
“我有义务协助您应对目前的难题,那些事情可以再等等!”
“哈哈……哈哈……晓月啊晓月,你知道什么叫过度表演吗?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没有动身的原因,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晓月再次被揭穿,有些无所适从,匆忙之中系统又将刚才的套路重新推送给她,她说道:“那好吧,作为交换,我也想知道您的计划。”
“可以,让你知道又如何?”这次上将倒是毫不犹豫。
“那您先说。”
“你听过处决日的黑洞投射假说吧?”
“听过,这都是半公开的秘密了。向地核中投射微型黑洞,它们吸收物质后快速蒸发掉,地核就像一个被不断蛀空的铁球,动量失去稳定性,最终导致引力结构崩溃,行星瓦解。虽然这个假说的前提太匪夷所思,但它最符合实测数据。”
“那我们是如何幸存的?”
“不是靠地核稳定引擎吗?”
“当时的技术水平不可能建造那样规模的电磁引擎,无论是大规模生产常温超导材料,还是功率暴增上万倍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堆,都是依靠黄土材料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它原本是CIH公司用来制造仿生人的材料。”
“这不也是公开的事情吗?”
“但CIH公司并不是这种材料的发明者,他们只是发现者。”
“发现?”
“这种材料早就存在于地球上,它跟中国古籍中被称为‘流晶’的东西很相似,是一种同时具备流体、固体、金属特性、甚至生命特性的神秘物质!”
“噢~~我想起了参与过的一次计算任务……当时我被要求协助分析某种混合物的分子结构和物质特性,从中分离出一种成分的特性就很像您说的流晶,其实它根本不是按照已知物质世界的构成方式存在的。”
“哼……看来什么事情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那这跟您的计划有关?”
“我们面对的威胁来自于神灵般的存在,是其他力量的介入才让我们侥幸逃生,这意味着只靠自身发展根本不可能继续生存下去,借助外力是唯一选择。流晶的出现让我相信,还有很多未解之谜藏在乡野传说和上古神话中,找到其中暗藏的力量是我们唯一的生存希望。”
“难怪您对我发现的雷暴现象额外关注,原来是因为扯上了‘海龙王’的传说……”
“这是重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现在该说出你的计划了!”
“我的计划很简单,基于现有技术探索宇宙的未知时空,幸存概率几乎为0。我需要掌握更先进的技术后才能开展这项任务,正如您所说,借助外力是技术突破的捷径,我希望协助您探寻乡野传说的过程中,也能同时找到我需要的知识,您看,我们的目标其实完全一致!”
“哼,真会说话。”
“虽然我并不循规蹈矩,但不代表我打算损害人类利益。”
“好了,今天我们说得够多的了!你已经让王琨然中校等很久了,快去找他吧!”
“对了,我还想跟您分享一个小秘密……”晓月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上衣纽扣,坚挺的酥胸终于有了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你在干什么?”上将哭笑不得的问道:“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应该能估计出我的年龄吧?”
“嘿嘿,我知道您的年龄。”说着,晓月又解开了内衣纽扣,幽暗的光线中深邃的乳沟显得更加神秘。一颗黄豆大小的突起从乳沟皮肤下升起,晓月将它轻轻捏起,展示在上将眼前说道:“这就是那个‘光环世界’”。虽然那是遥远的记忆,但上将一眼就认出了它:一颗光洁如玉的乳白色椭圆小球!他难以掩盖自己的惊讶,本能的前倾想要凑近观察,险些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晓月赶忙将他扶回轮椅,把小球收回了胸口。
“您这是怎么了?您见过这东西?”
上将定了定神,长舒了口气说道:“没什么,等你完成任务,回来再说吧。”
“那好吧,我可是把心都掏出来让您看过了,希望您会信任我。”说罢,晓月带着一丝疑惑离开了办公室。
去往休息室的途中,晓月启动了一个加密对话,被呼叫的对象被标记为“教父”。为了不留痕迹,晓月启动的是实时对话流,约莫过了十秒,教父才做出应答。
“你好,晓月。”
“教父,您好。锡安这边的事态有些变化,另外我也搞清了老头子的计划,我需要向元老会反馈这些情报,麻烦您在‘共识’中召集一次会面!”
“我们也有重要问题需要与你沟通,我已经召集了会议,它的时空坐标已经在子频道中发给你了。”
晓月看了看时间和地点,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在物质世界中碰面,而且还要在地球上?”
“事关重大,这里不便多说,等你到了再解释!”说罢教父便关闭了对话。
晓月满腹疑惑的走进休息室,马上堆出一脸笑容对王琨然中校说道:“怎么样,锡安的豆汁牛肉还合胃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