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摄天』
公元1976年 湖南
小县城的人民公园傍着旧城墙而建,解放后,县政府在城墙和内护城河之间的空地上铺了几条小道,布置些简单的花草山石,再修几堵高墙围了起来,便作为县城里唯一的公园收费服务。可群众并不想花钱看几块破石头,于是便在公园门口的广场随意活动起来,二十多年来,广场逐渐成为了群众活动中心,也是县里最大的公共舞台。
虽入初冬,但今天是个艳阳天,气温回升了不少。广场上人头攒动,人群和圈而围,站在他们中央的大胖子跟四周瘦削的观众显得格格不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胭脂胡乱涂在他胖鼓鼓的脸上,从他的动作和声音来看,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蓝色方领外套,因为太过于宽松以至于看起来像一件大褂,下身是一条松松垮垮的深灰色长裤,脚上的军绿色解放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左前脚部位已经开胶,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开合,像是一张会说话的大嘴。胖子不停挥舞着绑在手腕上的两条破毛巾,那毛巾破破烂烂,稀得透光,从他的动作来看,这两块破毛巾想必便是他唱戏的“水袖”。胖子舞了一阵,又停了下来,往前一个磋步,手比雨润,便开始唱起来:“列位看官,且听我道来!”
“好!”“好!”……掌声雷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夹杂着讥笑的叫好声。批斗、抄家、告密,夫妻反目,父子为仇,十年来的动荡让这个小城愁云密布,除了枯燥乏味的样板戏,看谭家的智障幺儿子唱戏,便是小城里不可多得的消遣。戏曲与戏虐混杂成一种奇妙的舞台喜剧,成了小城百姓独特的娱乐方式,毕竟围观一个傻子永远不可能犯任何政治错误,这是人们最放松的时刻。
胖子收了磋步,右手又比出一个弄姿,继续咿咿呀呀唱着:“想先皇当年,东巡岱海,西建阿房,南修五岭,北造万里长城……”一个转身把“水袖”甩出去,想必这动作便是指代长城的绵延与巍峨。
“好!”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有人快笑哭了,有人私下里议论道:“谭家港起来也是家大业大,十几果兄弟姊妹,最后就森哒果阖宝儿子哦!”“你看喽,可不就是大阖宝,搞坏事哒遭天谴撒……”“执把是天谴……”
胖子收了“水袖”,一个转身,怒目圆睁,再一个快步退了两米,左手怒发,一个亮相,继续唱道:“指望江山万代,永保平安,谁知你这昏王贪恋酒色,不理朝纲。”众人一阵嘘声,他们只想看滑稽的表演,认认真真的唱就没意思了。米粉铺王婶一边吃瓜一边评论着:“你说谭家叠过阖宝儿子,话都港不明白,一唱戏就蛮明白,也是怪喽。”“是滴,我看执把是投错胎哒。”“是滴,真滴执把是投错胎哒……”
胖子毫不理会众人的嘘声,右手又比出迎风,指着众人,换做渐声哀婉的哭腔唱道:“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非你一人之天下,似你这等荒淫无道,我看这江山,你家未必坐得长久哟……”
这种唱词在这个敏感的年代会引起麻烦,虽然对傻子可以不予追究,但总有人觉得表演还不够刺激,想造出更多事端,人群中开始有人喊起来:“哎哟,你碟么唱是个么的意思哦,你是港哪果的江山坐不久?”好事之徒往往能敏锐的捕捉到同类的气息,马上就有人附和道:“是滴,你是港哪果哦?你是么的果意思?港明白撒!”附和的声音三三两两多了起来,而胖子仍旧不理会,依旧扭动着肥硕的身体,滑着步子比着手姿继续他的表演,可是不予回应在这个时代同样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推推搡搡,挤到前排,想从胖子身上制造出更多戏码来。
正当场面快要失控时,有人从远处跑来,他还没靠近人群就大喊道:“您俺在叠里搞些么的哦,一中呢边正在斗谭家大老板,您俺快踢看踢撒,好热闹喔……”他一遍遍重复,终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人问道:“在哪边哦?么的时候开始斗滴?” 报信人喘着粗气回答道:“就在一中操场高投,噶噶开始滴,快踢看踢撒,斗的好恶哦,一巴掌一巴掌揍死滴刷!”人群开始兴奋起来,注意力马上从谭家幺儿子身上转移开来,毕竟那边的红卫兵斗人更专业,也更好看,一部分人调头朝一中方向跑去。而胖子仍在原地,完全无视人群的骚动,继续唱他的大戏。
豊州第一中学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学校,这里汇聚着当地有些名头的知识分子,历任校长中还有些荣升为当地教育部官员,然后步步高升,甚至爬到了省教育部,所以豊州一中也是半个政治试炼场。文革开始后,因为学校操场面积阔大,又有水泥筑起的主席台,这里便成了开展大规模批斗会的最佳场所。此刻,在两米高的主席台上,离前沿约莫一米的位置跪着五个人,个个头顶一米多的高帽,胸前挂着硕大的白纸牌,写着他们的罪状和姓名,分别是:黑帮头目王一伦,反动学术权威陈磊,大房产主李书铭,反动资本家谭遵均,三反迷信分子刘清秀。他们的姓名都被一个大大的红叉划掉,只留下清晰的罪名。台下的操场上熙熙攘攘,足有四五千人,这是当地重要的一场批斗会,因为台上的批斗对象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老百姓看来,他们其中有人种过恶因,也有人行过善举,所以有人是来看仇家的报应,有人则是想借自己的贫农身份替恩人说几句话,而多数人只是来凑凑热闹,打发时间。
批斗会上午八点开始,虽已入冬,但今天阳光额外充裕,早上为了御寒穿的棉衣现在已经让人感到闷热,几个小时下来,人群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台下的看客烦躁,台上的群演更是如此。从清晨斗到晌午,领头的几个红卫兵扯着嗓子喊了一上午,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脾气也愈加暴躁起来,尤其是谭遵均这块老骨头,又枯又硬,到现在也没啃下来,这让他们下不了台。
吕萍是这群小兵中最拔尖的一个,俊俏的瓜子脸,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额前浓密齐整的刘海,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笑起来何其的清纯甜美。成为红卫兵之前,她就是小伙们狂热追求的对象,加入红卫兵之后,她讨巧的外貌和一副伶牙俐嘴为她铺垫了一条坦途。她常把红色语录紧扣胸前,坚定的眼神里满是忠诚与信仰,她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声动梁尘,感人至深,她跳的忠字舞激情昂扬,气势澎湃,她很快成了当地红卫兵中的风云人物,不仅荣升为县里红卫兵团的领导之一,更是作为兵团代表到省里参加红卫兵集中会,甚至听说她还上了今年进京参会的名单,造反派当道的天下,像她这种出身红五类的红卫兵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倒是少见。而眼下,谭遵均这块老骨头挡在吕萍的光辉前程上,她非得把他啃下来,否则就彻底砸烂他,没人能挡她的路!
领头的小兵已经扇了谭遵均不少耳光,慑于谭家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们暂时也没敢再升级武力,不过谭遵均纹丝不动,耳光这种手段对饱经风霜的他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不松口认罪,这场批斗会就算没完。其他小兵败下阵后,吕萍依旧镇定的坐在主席台靠后的木椅上,她喝了口大叶茶,看了看台下的观众,又环顾四周,看了看台上焦躁的小兵,满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吕萍看几个小兵都蔫了,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你清了清嗓子,台上众人的注意力马上都转向她,她朝领头的小兵使了个眼色,小兵头子马上凑过去。“我看差不多哒,剔把东西拿来。”吕萍发话到。小兵头子领了懿旨,便留了三人在台上陪吕萍撑场面,领着其余十几个人迅速撤离了现场。
吕萍又喝了口大叶茶,拧起茶壶往另一个印着主席头像的白色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水,她端着搪瓷缸子不紧不慢的朝谭遵均走过去,小兵们紧随其后。吕萍走到谭跟前,弯下身子准备蹲下,身后的小兵赶忙从一旁搬来小凳,吕萍瞄了凳子一眼,又给小兵使了个眼色,小兵吓得赶紧把凳子撤了回去。吕萍就这样半蹲着跟老谭聊了起来:“谭伯伯,也是跪哒一上午哒,嘴巴干哒吧,豁口茶撒。”说着把搪瓷缸子递到老谭嘴边,老谭没等搪瓷缸子靠近,一个侧脸怒目圆睁,差点把吕萍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吕萍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她定了定神,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后说道:“谭伯伯,你不要跟呢些小兵怄气,都是些小吖者不懂寺,你是当家滴,一家老小要养,晓凳轻重滴撒。”说完把搪瓷缸子放在一旁继续说道:“我先掴得迭里,嘎哈哈想豁哒就喊我跟你担。”老谭把头转回去,低着头,没理她,这种丫头片子他见得多了。
跪在一旁的刘清秀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吕萍的攻势打在了一摊软泥上,毫无声响更无人喝彩,但她不打算放弃,继续耐心的低声劝着:“谭伯伯,也不是么得大寺,低头认掴错,签个字就算哒。你晓凳现在要斗的人多得很,你把字一签,服掴软,组织上就不会再使劲整你哒。回踢该搞么得搞么得,你也是掴聪明人,想得明白滴撒。”刘清秀焦急的望着老谭,又想说话,但还是没敢开口。老谭低着头,用平缓的语气回答着:“小吖头,我认得你老倌的,你踢问他踢,你踢问问台下叠些人,我是哪么奏森意滴?我卖东西从不缺斤少两,遇到屋里困难滴,遇到生吖者滴,遇到缺隔膊少腿滴,我都添秤加两!我只想多奏点善寺,也没求么得回报,您俺跟我扣个么得‘资本家’帽子,还叫我签字认罪,认么得罪?我要是认哒,死哒都没脸见祖宗!”
吕萍蹲着也有些累了,她调整了姿势继续劝道:“谭伯伯,你岗滴我都晓凳,现在主要是老百姓港你卖东西不用秤,直接拿手掂,拿秤称是尊重科学,拿手掂是主观主义,反唯物主义,就是反动资本家。”
不说则以,说了更来气,老谭抬起头狠狠的回了一句:“你踢问下面呢些人,我几时掂错过?掂少过?”
“我晓凳没掂错,也没掂少,我晓凳您是添秤加两,奏善寺,所以老百姓才喊你‘谭神手’撒,带神字就是搞封建迷信,要不得滴。”
老谭叹着气摇摇头,无言以对。
“要冈封建迷信,您俺谭家捐滴祠堂寺庙也不少,组织要把谭家抓出来当典型也是没得办法。”
“祠堂寺庙都是县里要搞滴,搞滴时候就找俺捐钱,现在就翻脸说是封建迷信,翻脸是比翻书还快!”
“现在港叠夕道理有么得用?县里的老领导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还有功夫港叠夕道理哦。”
“县领导换哒江山也换哒吧?”
“谭伯伯,你叠是犟些么得哦,十几个吖者要养,识时务者为俊杰撒。”
“呸!”老谭把仅有的一点唾沫挤了出来,朝吕萍啐过去,没想到这丫头贼机灵,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吕萍的耐心已经耗尽,她克制住现原形的冲动,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不领情我就没得办法哒。”说罢转身往主席台后方走去,顺脚把搪瓷缸子踢翻在地。
吕萍安排去取的东西已经送到,小兵们大汗淋淋的把三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扛上主席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这些麻布袋不轻!吕萍问了句:“就叠么多哒?”小兵头子点点头:“全都搬过来哒。”吕萍整了整袖口,拽拽的说了句:“开始吧!”小兵们点点头,接着他们开始忙活起来,两人两人的把麻布袋往主席台前搬,小兵头子拿起扩音器准备开始喊话。
麻布袋都搬到位后,小兵头子回头看了看吕萍,等她的信号。吕萍一声不吭,翘着二郎腿继续喝茶,她冷冷的看着老谭的背影和高帽子,小兵头子领会了她的意思,他摘掉老谭的高帽,招呼小兵抬起一裹麻布袋,解开袋口,把袋里的东西直接往老谭头上倒!里面的东西稀泥哗啦落了下来,有一哒哒的纸,还有各种方方圆圆的金属片,都齐刷刷的砸到老谭头上,落得满地都是。老谭被反捆着双手,强挺着身板没被砸趴下,等落干净了,才见两道红流从他花白的寸头往外淌,鲜血流到右额旁,再顺着下颌滴落到四周散落的纸摞上。老谭一声没吭,而刘清秀已经泣不成声。
小兵头子举起扩音器开始喊话了:“大家都看清楚谭遵均的真面目!叠就是从谭家抄出来滴东西,边币、法币、银毫、铜元……么得都有!连民国军票都有!不仅囤积货币,而且反党反国,地地道道的反动资本家,罪大恶极!”
虽然这是一些几十年前就没有流通价值的货币,但小城居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摞起来,台下不禁开始议论纷纷骚动起来,没过多久,会场里马上就有爱出风头的声音冒了出来:“打倒反动资本家谭遵均!打倒三反迷信分子刘清秀!”口号在这个时代就像星火燎原,很快就蔓延开来:“打倒反动资本家谭遵均!”“打倒资本家婆娘刘清秀!”……会场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吕萍等了一上午,终于等来了高潮。
吕萍看火候到了,便冲小兵头子使了个眼色。小兵头子便掏出火柴盒,划燃火柴,点燃了一沓纸币。他左手拿着燃烧的纸币,右手拿着扩音器喊话道:“谭遵均恶迹昭著,今天在掴位父老乡亲面前,我们要烧光反动货币,肃清流毒,还我豊州正气!”此刻,捆绑纸币的橡皮筋已经被烧断,他把燃烧中的半截纸钱抛向台下,一大片火光飘然而下,散落在地,犹如清明祭祖的坟场。
把谭家留存的前朝纸币倒在老谭身上,又扬言要烧光反动货币,谁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吕萍想用这种极限施压的手段逼老谭就范!此言一出,台下更是骚动起来,因为谁都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各种各样的喊声窜了出来:“烧光反动货币!还我豊州正气!”“要文斗不要武斗!”“打倒谭遵均!反动资本家罪大恶极!”“烧光反动货币,打倒反动资本家!”“搞不得滴,要遭天谴滴!”……场下人声鼎沸正是吕萍想要的效果,骚动越大,压力越大!
老谭依旧默不作声,刘清秀看到局面不对,她顾不上哭天喊地,赶紧挪动双膝转身,跪着向前挫行,一旁的小兵并未阻止她,任由她跪行到吕萍面前。她尽量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道:“萍妹子,俺屋里老谭不醒寺,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吕萍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瞟了她一眼,一句话没回,刘清秀继续求情:“当年红军打到县城里,呢些当兵滴都饿得不成样子哒,身上又没得钱,就只有些没得用滴边币法币,别滴店铺都不愿意收,只有老谭愿意卖给他们,我都劝老谭不要收,收了也只有存的呢里,么得用都没得。”眼看吕萍一言不发,刘还以为有一丝希望,她继续试图打动她:“我想起来哒,想起来哒,您俺滴大嗲就是当年红军过县城滴时候留下来滴,当年他经常来买东西,有一次他拿不出钱,老谭还送哒他半斤米!你大嗲晓凳滴。”吕萍觉得这个老婆娘拿百八辈子前的事情跟她求情简直蠢到家了,听着听着不禁嘴角微微上翘起来,她尽量不让人看出她的蔑视,轻轻转头冲一旁的小兵使了个眼色,小兵一脚把刘清秀踹倒在地,拖回了主席台前。
此刻台下谭家大儿子看到局势恶化,赶紧拉过六妹耳语道:“快,快滴地儿去操场东头找二哥,看他喊地人都到哒没得!叠么搞下踢肯定是要动手滴,快,快滴地儿找他踢!我们现在人手不够!”一旁的幺妹也看在眼里,她正准备把手上牵着的三岁儿子牛皮糖交给张婶照看,然后跟六姐一起去找二哥,转身要走却发现被拽住了衣角,她回头一看,是隔壁家的娟妹子,她一头大汗喘着粗气拽着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快……快……腊姐……他俺……在公园门口……欺负毛弟……打……打起来了……”幺妹听了脑袋一懵,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她来不及再多做权衡,赶紧把儿子的手递给娟妹子,叮嘱道:“你带牛皮糖过来找我,我先踢找毛弟。”没等娟妹子回答,幺妹撒腿就跑,中学练的长跑现在正好用上。
等娟妹子牵着牛皮糖到了公园门口,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幺妹跟毛弟坐在广场一侧的石凳上。毛弟的行头已经卸下,幺妹正在帮他擦拭左额上的伤口。幺妹惦记着一中那边的事情,也不知道现在闹到什么地步了,等娟妹子把牛皮糖牵了过来,她接过儿子的手说道:“妈妈还要踢招呼嗲嗲跟大嗲,毛弟舅舅平时最喜欢你,你带他到祖屋踢玩好不好,你们就在祖屋里呆着,不要到处乱跑好吧。”牛皮糖虽然是个淘气的孩子,但他也大概能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懂事的点点头,接受了妈妈的嘱托,牵着舅舅的手往护城河外的祖屋方向走去。幺妹算是松了口气,但她还得赶紧回一中帮衬兄弟姊妹们,没有歇脚的机会,拉着娟妹子就往一中方向跑。
豊县得名于长江的支流豊水,受长江汛期影响,豊水每年都会回灌内城一两次,解放后,政府便在城外筑起了堤坝抵挡洪水侵袭,再建起连接豊水两岸的拱桥方便两岸居民往来。由于堤坝只建在靠近内城的一侧,对岸居民不愿继续承受洪涝之苦,就渐渐迁到了内城,如今只剩下星星寥寥的几户,谭家祖屋便是其中之一。
豊县的外护城河开凿于明代末期,经过几百年的沙石淤积,如今已变成一条浅浅的水渠,过了水渠上的小桥,便是一道破败不堪的旧城门。这城门原建于清代乾隆年间,历经战乱,如今只剩下两堵不成形的断壁,因为太过于破旧,以至于反四旧的时候红卫兵都懒得拿它做文章,反而幸存了下来。但无论它如何破旧,几百年来,当地人已经习惯把它当做县城的边界,过了这道门,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牛皮糖牵着舅舅的手,出了城门,没走多远,就到了防洪的大堤,爬上大堤,则是另一番景象。豊水的两岸是绿油油的草地,深深浅浅,完全看不出初冬的萧瑟,大堤的斜坡上,开满了红白的野花,这些野花的根茎叶都深埋于草丛中,只有花朵高高探出头来,仿佛是群充满好奇心又有几分羞涩的少女。这种名为龙爪的花卉本不是当地植物,据说是60年前谭家的祖辈将它从外地迁植于此,没想到它不仅活了下来,还居然能抗住风寒在冬日开花,原本只有红白两色的花蕊还渐渐生出了新的黄色,当地人啧啧称奇,觉得这花莫非跟哪路神仙有关,建起防洪堤坝后,就把它迁植到堤坝斜坡上,相信如此便能得到神灵庇护,让小县城免于洪涝之苦。
孩子永远快乐,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忘掉烦恼。牛皮糖跟舅舅走在堤坝顶部的小径上,但他马上就被花丛中的蓝斑蝴蝶所吸引,于是甩开舅舅的手,跑到斜坡的草地上追逐蝴蝶,完全不理会舅舅嘴里嘟嘟囔囔模糊不清的话语。然而蝴蝶没有扑到,反倒被草丛里突然钻出来的一只小黑狗吓了一跳。这小狗约莫两三个月大,浑身毛色油光发亮,两只耳朵耷拉下来,一见到牛皮糖,橡皮塞般的黑鼻子就一收一缩在牛皮糖身上嗅起来,然后乖乖的坐在草地上,吐着湿润的红色小舌头喘气,滴溜溜的黑眸子一直望着牛皮糖。这可让牛皮糖高兴坏了,他抱起小狗就往回跑,窜到舅舅面前炫耀起来,但舅舅仍旧嘟囔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指了指前面拱桥的方向大概是示意快走。牛皮糖和小黑狗在大堤上快乐的奔跑着,你追我赶,很快就到了拱桥口。
从桥的一端望去,河对面的高地上有一座古塔,这古塔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因为常年洪涝,水运又常常翻船死人,当地的乡绅富商便捐建了这座宝塔以镇河妖,历朝历代重建了三四回,谭家的祖屋便在宝塔后面的高地上。解放前,谭家也捐了不少钱财重修这座镇妖宝塔,解放后,人们陆续迁入了城内,唯独谭遵均的老母亲不愿离开,家里人劝了三五回,她却固执的认为,只有守住这祖宅,守住这宝塔,才能保儿孙平安。
谭家祖上是满清赫赫有名的武将,曾立下不少战功,卸甲归田后也没有要求任何官职,只是将一家老小从京城迁回故里,这祖宅便是当时仿照北方四合院的样式而建,如今虽有些破旧,但仍能显出当年的气派。这院落根据南方的生活习惯稍做了些变通,改为厨房的后罩房此刻正升起寥寥炊烟。牛皮糖领着小狗蹦蹦跳跳过了拱桥,跟舅舅一起到了祖宅门口,发现街门没锁,便直接走了进去,过了垂花门,只见院落里四下无人。舅舅推开正方门,来到厨房,也不见外曾祖母的踪迹,只是见灶上炖着一锅汤,牛皮糖凑上前闻了闻,像是外曾祖母常做的腊肉地衣汤。打过雷下过雨,南方的地皮上便能生出成片的地衣,平时外曾祖母把它们收集起来晾干,到了冬日,用它炖上一锅汤,加上几片腊肉,几枚干草菇,还有两三抹小葱花,便是难得的美味。平时外曾祖母独居在此,看这一大锅汤,像是要招待客人,眼下却不见她的踪影。
牛皮糖哪管得了那么多,他已经馋得不行,舅舅笑呵呵的看着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从碗柜里掏出两只小碗,盛了两碗汤,递给牛皮糖一碗。小黑狗坐在地上旺旺的叫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必它也是被香味诱得馋了起来。牛皮糖喝完一碗,又让舅舅再盛了一碗,喝得满头大汗,然后逗着小狗跑到中院去玩了。
可能是一路上太兴奋跑得疲惫了,也可能是汤喝得太急顶着了胃气,没过多久,牛皮糖就感觉不适,头晕目眩起来,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他支撑不住身体,瘫倒在院子中央的大水缸旁,背靠着缸壁不省人事。小黑狗焦急的在牛皮糖身旁徘徊,想用叫声唤醒他,它的叫声引起了舅舅的注意,他赶忙放下手中的汤碗跑到中院,翻开牛皮糖的眼睑,只见瞳孔并未扩大,便放心的蹲在一旁,轻抚小狗安慰起它来。
片刻后,牛皮糖果然苏醒了过来。他惊恐的瞪大着双眼,慌张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突然明亮的光线让他倍感不适,古旧的建筑和眼前陌生的胖子让他疑云满腹,唯独胖子手上抱着的小狗有点眼熟,他不禁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胖子咿咿呀呀说出一堆支离破碎难懂的言语,他指着水缸,使劲重复着几个音节:“ei…nei guo… ei…nei guo……nei guo…”
致远莫名其妙,只好站起身来回头看看水缸。缸中的清水倒映着一张男人的脸,虽然浓密的胡须跟头发盖住了大部分面容,但这是一张久违的面孔。记忆如飞流直下的瀑布般汇聚起来,前因后果在意识中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只是他仍旧不明白这是何处?又怎么到了这里?
“我刚才还在寺院里,怎么就到了这儿?这是什么地方?”
“die…ga…ga…lao…wu, nin…an…me…guo, lao…wu…lao…wu……”
“什么!?”
“lao…wu…lao…wu…lao…wu……”胖子放下小狗,重复着音节,努力比划着。
“哎呀,听不懂,怎么回事?你不会说话吗?”致远有些不耐烦。
胖子想了想,一拍脑门,计上心来,接着他用京剧腔唱了起来:“我~滴~小~哥~呐~,你且~听我……”
还没等他唱完一句,致远就打断了他:“什么玩意儿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致远原本就有几分躁气,现在更是火上浇油。
胖子撇了撇嘴,显得有些尴尬,他又想了想,眼睛一亮,接着用略微低沉的男中音说道:“哦~我仁慈的上帝啊!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我敢打赌你一定能听懂,难道不是吗?我可爱的小家伙。”
致远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没好气的回答道:“我亲爱的老伙计,这馊主意简直跟隔壁王婶的韭菜包子一样糟糕,我敢发誓,这样肯定没法聊下去!”
“啊~我的老天爷!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我生活的年代,只有译制片才说普通话。除非能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嗯?我的小家伙,我是说,难道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学习?”
胖子敲敲自己的脑门,又指了指致远的额头,睁大眼睛点头向致远示意。
“你是说跟我碰碰脑门就能正常说话?”这话说出来致远自己都觉得荒唐。
胖子点点头道:“我敢发誓,这可是最管用的法子了。不过我得声明,我的小宝贝儿,如果我说话听起来像你,你可别怪我,谁让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呢!”
“哎……真是够了……”致远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脑门说道:“赶紧的!”
胖子上前一步,轻扶致远的头,闭上眼睛,用前额触碰致远的脑门。致远也闭上眼睛,他感到有股微弱的暖流汇入前额,在脑中转了一圈后又退了出去。致远睁开眼睛,只见胖子松开双手,停顿片刻后才张开双眼,他的眼神看起来跟刚才有些略微不同。
“现在能正常说话了?”
“可以了,四处游走不能带太多语言数据,只好就地取材了。”胖子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看来他学的还不错。
“什么游走?什么数据?”
“噢,我随口说说,不用在意。”
“现在能告诉我这是哪儿了?”
“这是谭家的祖宅,你两岁的时候不是来过吗?不记得了?”
致远又环顾四周,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印象了……那你是……?”
“我是你毛弟舅舅啊,也不记得了?”
“我是有个傻舅舅,17年前就去世了,他可没你这么精明。”
“对对对,那就是我呀!”舅舅喜出望外,好不容易跟致远攀上了点关系。
致远经历过两年的精神实验,体验过与外星文明的通灵链接,现在他已经不再轻易相信感官的反馈。也许这又是个虚拟的囚禁空间,他的身体也许正被绑在哪个秘密实验室里,接着电极和输液管进行着某种精神实验。他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舅舅”,又再次扫视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突破认知的线索,虽然他并未捕捉到有用的细节,但他确信这里并非是谭家祖宅这么简单。他怀疑的问道:“祖宅几十年前就拆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舅舅见瞒不下去,只好旁敲侧击的解释道:“你还记得刚才走过的路,两岸的野花,还有跨河拱桥吗?”
“你……什么意思?”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让致远反倒紧张起来。
“那你还记得你外曾祖母姓什么吗?”
“外曾祖母?姓孟啊!怎么了?”
“还有你刚才喝的两碗汤……”舅舅继续委婉的解释到。
“汤!?你是说……?”致远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脑袋里冒出的念头。
舅舅微笑着点点头,指指致远身后的水缸,致远满腹狐疑的望了水缸一眼,只见缸内的清水由浅绿变为墨绿,接着水面下浮现出清晰的影像,如果不是水面轻微扰动,水中的影像看起来就像是真实世界。画面中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佛寺,在菩提树巨大的树冠下,一名金发碧眼的男子正要转身离开,他身后有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亚洲人突然掏出一把形似手枪的武器,在背后冲他开了一枪。一道红色亮光闪过,他瞬间被碳化成一堆黑色粉末散落在地。接着金丝眼镜男在粉末中摸索着什么,很快他就捏起一颗珍珠大小的圆球,吹净粉末后,小球露出润泽如玉的表面,他得意的笑了笑,毫不犹豫的把它扔进嘴里,驾着摩托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堆骨灰在尾气中飞舞。
这人物,这场景,前因后果……致远恍然大悟,虽然不敢相信这一切,但他知道这合乎情理。他想起遁入黑暗时眼前泛起的红光,还有刚才水缸倒影中的面容……他双手扶着水缸上沿,沉默着,努力说服自己面对现实……他早就明白参与这场游戏的代价,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既然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再死一次也不吃亏。他尽力平复情绪,但最后拳头还是重重的砸在缸沿上,激起缸中水波荡漾,全息影像也消散在抖动的水纹中……
“妈B贱人,早知道他有问题,最后连劳资的骨灰都吞下去了,真他妈的吃人不吐骨头!”致远愤愤的骂着。
“你看得出来那武器不是人类的技术,参与争斗的势力很多,有什么闪失也是情理之中。”舅舅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哼,这么说来,这就是阴曹地府?你就是地府判官喽?”
“哦?哈哈,不不不,我真是你舅舅,这里是个数据中转站!”
“什么中转站?中转什么?”
“所有生命终结后,它们的心灵数据都会被压缩后传输到这里,在这里进行筛选处理,有的数据会被传输给下一个生命体,有的会被存入总数据库备用,无用的重复数据会直接删除。你也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宇宙免疫系统的淋巴结,专门过滤有害信息的器官。”
“呵呵,把阎罗殿说得这么诗意又科学,你真行。那好吧,亲爱的舅舅,我们现在是在干嘛?”致远的火气未消,话里话外全是刺。
“我刚才截获了你的压缩数据包,然后解压到这个环境中便于沟通,这是根据你母亲的一段记忆构造的环境,我想也许能让你感觉亲切一些吧。”
“行,好,够亲切,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叙旧吧?”
“嘿嘿,我其实是想给你提供一个不错的机会!”既然致远不想绕弯子,舅舅也只好直截了当了。
“机会!?呵呵,这话最近听得有点多,什么机会?说来听听。”
“心灵数据的筛选机制是宇宙的运转法则,一种不受干扰的自动化过程,生命在这个系统中无限轮回,但我能给你一个脱离循环的机会,让你去往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或者其他任意生命形式。”
“哈哈……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是我舅舅了,哈哈……”
“啊?什么意思?”
“我妈小时候常把口水滴她小弟眼睛上让他睁不开眼,靠这招把小弟哄睡了她就能出去玩了。你们俩糊弄人的套路挺像……应该是亲姐弟……哈哈……”
“好了,别闹了,为了把你捞出来,我暂停了数据分拣进程,停太久了会出乱子的,这样的机会划得来,你该考虑下!”
“你说照我的性格,不搞清来龙去脉,就稀里糊涂的答应?可能吗?”
“宇宙广袤无垠,秘密无穷无尽,你管得过来吗?难得糊涂才好!”
“别人委托我的事情,生死攸关,没办完就赴黄泉路,这不是背信弃义吗?”
“你是说委托你攒机的那件事?”
“什么攒机?别说的那么难听行不行,那个AI的存亡会决定一个文明的生死,还会间接影响人类的未来,这可不是小事。”
“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没心没肺吗你?”
“你自废武功,把自己变傻了!”
“莫名其妙!”虽然致远听出来舅舅话中有话,但是他现在也放不下架子问清缘由。
“好了好了,我看你一脸认真的样子,逗逗你而已。别瞎忙活了,你帮不了他们的。”
“我只差一步就能完成卡迪娜的整合,后面的事情都会按计划进行。”
“哎……这也难怪,他们自己都被蒙在鼓里,你信以为真也不奇怪。”
“搞什么名堂?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致远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想想,一个被AI创造出来的物种,他们的社会运转、决策战略都离不开这个AI,他们得到的信息都是AI给他们的二手信息,文明的根基早就被限定,能有什么前途?被当成工具利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解释清楚点!”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讨论他们的命运,是为了讨论你的命运,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吧。”舅舅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他想尽快解决核心问题,而不是东扯西扯不着重点。
对方突然板起的脸色让致远猝不及防,他的眼睛滴哩咕噜转了几圈,很快又计上心来。虽然他并不清楚对方的真正来历和背景,但既然对方愿意开出条件,想必也是有求于他,他目前还不清楚自己掌握的筹码是什么,但肯定可以拿来讨价还价,于是他试探道:“既然你通天晓地,啥都知道,那不如这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考虑你的offer。”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在这个枢纽中复制的所有数据都会在离开的时候被擦除,你在这里打听到的任何信息都带不走。”
“那你就更没必要介意我的提问喽。”
“哼,谭家你这辈人有20多个兄弟姊妹,就算你最鬼头,行吧,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想知道时空旅行的方法,不是那些科幻小说里的胡说八道,是真能帮我穿梭时空的知识。”
“你想干嘛?是想回到过去翻江倒海吗?我告诉你,随意扰动因果律非常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会触发什么事件,到头来恶果反噬你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想知道就是为了过把瘾,反正你不是说什么信息都带不走吗?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满足你的要求。”
舅舅没好气的摇摇头,眼下拿他也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不情愿的解释道:“时空是宇宙中的一种现象,想要进行时空旅行,首先要理解宇宙的本质。”
“洗耳恭听。”
“不仅是时空,包括物质、能量、引力等等,几乎所有宇宙现象都可以抽象成数据来看待,数据才是宇宙的本来面目!”
“嗯,这听起来能理解。”
“宇宙的最基础数据单元彼此叠加运算,或是泯灭,或是衍生,或是变化,这种运算可以视作因果过程,它构建出了纷繁复杂的数据形态,数据再根据自己的天然属性聚集成数据簇,形成了各种宇宙现象。”
“嗯哼。”致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道:“目前还在我的理解能力范围内。”
“虽然宇宙中的数据簇形态各式各样,但它们都是由最基础的数据单元叠加而成,也就是一对完美的数据相位:‘存在’与‘不存在’。”
“这……这……有点太抽象了,我就暂且理解为计算机中的1和0吧。”
“现在你明白宇宙其实就是一个巨型数据库,时空现象不过是一种数据组织形式,就像是数据库表单,想在表单中穿梭还不容易吗?”
“呵呵,舅舅,你也太高估我了,你还是直接告诉我方法吧。”致远开始嬉皮笑脸,试图以此软化对方的态度。
“我都解释这么清楚了……外甥啊,你如今怎么傻到这步田地了,真替你难过……哎……”舅舅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继续解释道:“既然你都知道这是个数据库,想在表单中穿梭还不容易?你搞清它的数据存储过程就行了啊!”
“20年前考过的数据库管理员证书早就还给老师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想想,人类的数据库都有那样复杂的冗余存储、负载备份、分布式索引机制,更何况宇宙这种规模的,进化了几千亿年的数据库呢?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切机制都是为了提高数据的运转效率。”
“逻辑上来说是这么回事。”
“所以像宇宙这样规模的数据库,它肯定不会把所有数据完全展开运算,也不会在检索数据时进行遍历搜索,倘若如此,当数据量级达到一定程度,系统会效率低下甚至瘫痪!”
“那它怎么运算,怎么检索?”
“元数据非常基础,它构建复杂数据簇的过程中会产生很多重复数据。比如一滴水,它可以是一片雪花也可以是一团蒸气,但无论它是何种形态,都没有必要把它每种状态下的所有物质分子重新描述一遍,只需要记录下主体物质数据,然后再为它追加一个状态描述数据就够了。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冗余机制。”
“大概能明白这个意思,然后呢?我好像还是没听出有什么关系?”
“如果数据以更复杂的方式进行层层冗余,调用这些数据就会变得很困难,因为所有数据都已经折叠起来,所以宇宙演化出了一套复杂的机制,为所有数据簇生成索引标签,当它需要调用一簇数据的时候,先通过标签快速定位数据,找到目标后再把它展开运算即可,这样就能大大提高运算效率。”
“所以……时空旅行的方法跟索引标签有关!?”
“哎,终于灵光点了……为了防止数据结构混乱,宇宙有一套非常复杂精密的数据容错和修复机制,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枢纽就是手段之一,所以你想在时空中随便凿出个通道那是痴心妄想。但数据的索引标签就不一样了,它本来就是为了快速运算而存在,所以不会再为它增加一套校验机制,这样就有了可乘之机。”
“我还是没想出来怎么玩?”
“说实话,你五岁的时候都比现在聪明,你是在京城吸霾吸傻了吧?”舅舅不耐烦的奚落着,只好继续给他解释:“既然索引标签没有校验机制,那就意味着你可以伪造目标时空的标签,然后将它与你想要转移的物质关联起来,当宇宙在调用目标时空数据的时候,会把假标签关联的物质也纳入到目标时空中一同展开,时空穿越不就实现了吗!?”
“哟西……所以并不是穿越时空,而是利用宇宙的运转机制,让时空找到自己!嗯,听起来靠谱……不过,怎么伪造标签呢?”
“我是你舅舅,不是你物理老师,那些细节你自己去想吧,我哪有功夫陪你研究这个。行了,你的要求我满足了,我的提议你想好了吗?”
“这……这就完了?晚自习都有答疑时间,你好歹给我个机会巩固下新知识吧。”
“你还真是块牛皮糖,没完没了的,你还想……”
话音未落,只听角落里传来小黑狗的哀叫,循声望去,一只凶悍的土拨鼠正与它扭打起来,土拨鼠个头不大却劲头十足,小狗已经被逼到角落,吓得呜呜的叫唤起来。致远马上过去赶走了土拨鼠,那小家伙一溜烟的窜出中院,从垂花门钻了出去。致远把小狗抱回水缸附近,轻抚它的头安慰它,等它情绪平复后才放回地上,一边自言自语道:“这种地方怎么还钻出土拨鼠来……”舅舅捋了捋自己的大耳垂后说道:“可能是我刚才用翻译腔关联到的数据,这个枢纽本身就是个关系型数据库,看来它已经出现故障开始混淆语言和生物数据了,不能再冻结数据分拣进程了,我的提议你决定了吗?”
“照这个框架来说,暗物质暗能量又是怎么回事?”
“诶!你这是得寸进尺啊你!”
“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你解释完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舅舅怕惹出更大的事端,也不好硬着来,只好委曲求全。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回答道:“哪里有什么暗物质暗能量?既然宇宙的本质是无差别的基础元数据,所有现象都是元数据的集合,那宇宙何必要对同一种现象演化出两种以上的版本?如果它需要某种新的数据簇类型来维系运转,直接衍生出一种新的不就行了?”
“这也太……太哲学了,那我换个姿势问吧:具备质量和引力却无法观察到的暗物质到底是什么?”
“暗物质就是物质啊!我刚才给你解释过了,主体数据加状态描述是数据簇的基本结构,水的不同形态只是个直观类比,实际上宇宙中所有事物在逻辑上都可能衍生出无穷种可能性,那些所谓的暗物质就是没有被人类观察到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状态副本。”
“那为什么观察不到?”
“人类感官中最敏锐的视觉都只能感知光波中很窄的频段,这种原始物种天生就只有这样的能力,你问我为什么,还不如直接去问他们的造物主。”
“那这样理解对不对:观察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数据,观察过程就是行为数据与宇宙环境数据的叠加运算过程,所以……我们观察到的物质、能量,甚至感知到的整个宇宙都是因为我们的观察而得到的结果,因为我们看到的这个‘宇宙’混入了我们的行为数据。由此推论,人类永远观察不到暗物质,因为被观察到的……混入了行为数据的数据簇被定义成了物质,感知能力之外观察不到的,才被称为暗物质——虽然它们跟物质有完全相同的属性。”
“你总算开窍了,宇宙中有很多能同时感知多状态副本的生命,他们可不会觉得宇宙里有什么暗物质暗能量,在他们眼里,宇宙就是一本摊开的书。”
“这么说来,也没有平行宇宙喽?”
“平行宇宙!?恐怕只有人类这种眼光狭窄的物种才会发明这类词汇吧。宇宙数据就像一碗粘稠的浓汤,如何分割一碗汤才算合理?如果非得把自己感知到的狭窄频段说成是一个完整宇宙,把其他状态副本说成是平行的,那也行,反正不管人类怎么看,宇宙不还是照它自己的规律运转吗?”
“那黑洞又是怎么回事?”
“无差异的巨量元数据集合体,数据类型单一,无法渲染出时空特征,但因为数据量庞大,所以仍然可以与形成时空形态的数据发生运算,呈现出引力特征。”
“虫洞呢?”
“牛皮糖,你真是没完了啊?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啰嗦,会毁掉多少生命?”
“啊!?”
舅舅看到后厨升起的炊烟越来越浓,他意识到这个枢纽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如果不尽快解决问题会造成严重后果,他看了致远一眼,打定主意跟他开门见山的谈。
“宇宙诞生之初,这样的枢纽并不存在,所有生命带着他们获得的知识进入下个轮回。知识日积月累,有些生命知道了太多的宇宙秘密,他们玩弄因果律,把时空当成实验室,在其中进行各种危险的尝试,对宇宙造成了严重破坏。”
“这跟我有关系?”舅舅话锋突转,让致远不免猜疑起来。
“后来宇宙才进化出了免疫系统,过滤生命携带的信息,以免对宇宙本身造成破坏。免疫系统不断完善最终遏制住了病症,但有极少数始祖生命已经知道得太多,对宇宙的底层架构一清二楚,即使免疫系统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虽然数量不多,但就那零星的几个在宇宙中流窜,也带来了极大的混乱!”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致远又嬉皮笑脸起来,他估计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没错,说的就是你!”
舅舅的严肃表情在他那张圆嘟嘟的胖脸上显得额外滑稽,以至于让致远突然想起了发脾气的哆啦A梦,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又怕惹舅舅更生气,于是低下头侧过脸去闷笑,俨然一副被罚站还偷笑的小学生模样。
眼看威仪毫无作用,舅舅扯着致远的胳膊把他拽到水缸边,指着水缸说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缸中的清水缓缓升到半空,汇聚成一个宁静的水球,球中呈现出美丽祥和的画面:和煦的阳光,林立的高楼,在城市中自在生活的民众,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年代纽约的一角。紧接着,一颗闪亮的流星划入水球,顿时波澜四起,水球剧烈抖动、旋转、扭曲,其中的画面也快速闪烁:撞向高楼的客机,非洲城镇中堆积成山的尸体,浓烟滚滚的核电厂……各种灾难画面拼凑成了狂暴与混乱的剪辑。
“这是个直观的展示,让你知道你到底都触发了些什么。”
“你不会说这些事都是我干的吧?太荒唐了!”
“不是你干的,但是你造成的!这是你激起的因果律涟漪带来的恶果。”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就像你刚才问的那些时空旅行的蠢问题,你们这些始祖生命天生就对因果律充满好奇,个个都是操控因果律的高手,每到一处总会搅得天翻地覆,要不是你把自己的记忆加密封存起来,限制了能力发挥,造成的破坏恐怕会更大!”
“记忆加密?照你这逻辑,往我身上泼多少脏水都行喽!反正我也不记得。”
“哎……”舅舅激动得都有些累了,他挥挥手,水球恢复了宁静。舅舅降低语调,尽可能心平气和的解释道:“以人类的时间坐标为准,你在73亿年后制造了一次巨大的因果律相位爆,因为你是这次爆炸的阿尔法相位,只有彻底约束了你的行为才能修复爆炸造成的破坏,否则因果涟漪会在时空中不断蔓延。我好不容易在16亿年后的一个智慧文明中锚定了你的位置,没想到你又窜到了这里。”
“真是……天方夜谭!”
“你原本就在那个自称灵童的文明中停留过,结果到了这里又复制他们的信使标记,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肯定又会制造出一堆烂摊子,让我没法收拾。”
“复制标记?什么意思?”致远猛然想起了某些细节,似乎能跟舅舅的‘故事’呼应。
“他才是灵童的信使!”水球中出现了钱宁的面孔,舅舅继续说道:“你复制了他的基因标记,然后把自己的核心数据投射到同时出生的婴儿身上,你们同一天出生可不是巧合。”
碎片逐渐拼凑起来,致远开始明白其中的由来,他沉默着,没想好该如何回应,又该如何行动。
“灵童的能量装置就在你出生的地方,你肯定在搞什么名堂,为了避免事态恶化,我只好封锁了这片星域的因果律传播,没想到你还是误打误撞激活了与灵童的链接。”
“所以你就变成我的傻子舅舅,准备把我掐死在摇篮里?”
“嗯,这是个好主意,我应该试试。”舅舅没好气的摇摇头说道:“我希望以长辈的身份引导你,循序善诱解决问题,但没料到你引起的因果律涟漪太大,扰乱了我的视线,匆忙中我选错了降生目标,只好等这个左脑瘫痪的身体死亡之后,再来这里与你沟通。”
“你在我之前出生,怎么会被我扰乱?”
“宇宙是个复杂的多维网状结构,因果律涟漪会在时间线上向前后同步传播。”
“呵呵,我只听过病急乱投医,第一次听说事急投错胎的。”致远又忍不住取乐起来。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让你离开了?”
“你不是想让我离开,你是想把我关起来,对吧!?”
“你会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哼哼,美国佬控辩交易的时候也是这样忽悠人的。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只能把这片星域永远封锁起来。”
“那又如何?我倒想看看永远到底有多远?”
“这个枢纽的生命数据如果不能传回总数据库,就会滞留在数据缓冲区,当缓冲区被塞满,它会开始随机删除旧数据以容纳新数据,这里存储的生命数据会变得支离破碎,这些碎片信息再传回当前时空,这片星域中就会诞生各种面目狰狞、灵魂扭曲的生物!听说过‘地狱’吗?那可是真实存在的!除非你觉得呆在地狱也挺有乐趣,否则还是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哼!来这套!俗话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反正这里的一切在不久后都会灰飞烟灭,那就试试你的地狱又如何?”
“你可别连累了其他恒星系的生命。”舅舅突然改变策略,软硬兼施,打算用同情心教化外甥。
“其他恒星系?你到底封锁了多大范围?”
“生命在宇宙中无处不在,离这里不到4光年的三星系统中就有智慧生命,他们会跟着一起倒霉!”
致远的外祖母最后一次怀孕时年事已高,根本没想到那样的年纪还能怀上,结果把孕症当成病症,注射了大剂量抗生素,让胎儿发育受到影响,结果就生下了傻乎乎的小弟舅舅。虽然舅舅的左半脑损伤,导致语言和理性活动障碍,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这个世界。他注意到这个追踪已久的目标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同情心,也许这是他的天性,也可能是降生为人类后受到的影响,长期观察后他决定在灵魂驿站中与他交谈一次,利用他的天性,或者说弱点,也许能劝服他就范,以免强制约束带来更大的破坏,因为他很清楚无论再牢固的因果律隔离层,也根本困不住这些始祖生命,他们总会想办法逃出生天。从致远的表情和眼神来看,舅舅的策略似乎开始奏效。
沉默片刻后,致远的语气稍稍软了下来,他问道:“你打算把我送哪儿去?”
听到这个回复舅舅喜出望外,他轻点水球,其中显示出一颗行星的影像:绵延的山脉,广阔的森林,浩瀚的海洋,跟地球看起来有几分相似,但又多了几分精致。舅舅连忙推销起来:“我管这颗行星叫‘净土’,这里有迷人的风光、优雅的生物、有趣的故事,没有疾病和战争,只有一片祥和。”此刻画面中浮现出一种海洋生物的影像,它们酷似海豚但多出了可以滑翔的翅膀,画面中它们正在海面上跃跃嬉戏。舅舅接着营销:“这种生物叫‘珍’,一种优雅的智慧生命,它们不依赖科技,不需要睡觉,也不会死亡,情感丰富但很少感到悲伤,他们有优美的语言和文化,生来就具备与其他宇宙生命共情的能力,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其中一员。”
“感觉很陌生,这里没有人类吗?”致远试探着舅舅的底线。
“当然有!”话未落音,水球中已经浮现出人类城市的场景,这是一座跟大自然紧密融合的优美城市,画面拉近,人群在城市中穿梭,人们脸上满是轻松愉悦的表情。致远仔细分辨,发现几乎每个人都似曾相识,他指着其中一人问道:“这是小贱贱?”
舅舅扬起眉毛点点头,看起来就像成年版的蜡笔小新。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家伙很活泼,会讲各种笑话,有他在就不会枯燥乏味了。”
“这不是我的中学英语老师吗?”
“没错。”
“还有换皮前的MJ?这是搞什么鬼?”
“音乐,消遣,打发时间,这样不好吗?”
致远盯着这些面孔,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极乐净土,而是根据他的记忆精心设计的监狱,虽然极力粉饰但也难以掩盖其本质,他开始盘算起来,舅舅也注意到了他的迟疑。
“我可以把行星的管理权交给你,你根据自己的喜好在其中创造理想中的城市,文化,甚至是物种与文明,有你忙活的。”
“舅舅出手真是阔绰。”
“我完成我的职责,你得到你的快乐。”
“你打算把我关多久?”
“如果呆着觉得不错,干嘛要离开呢?”
看来刑期是永远!听到这个,致远沉默不语……心里打起算盘……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舅舅可不想功亏一篑,他挥挥手,继续在水球中展示着神迹。只见其中的画面迅速缩小,场景范围快速扩大,城市、陆地、行星、恒星系……最后定格在一个棒状星系的全景角度。
“这枚星系有四千多亿颗恒星,如果你觉得行星的活动范围太小,只要你答应不踏足星系范围之外,这整个星系都可以供你探索、管理,换言之,它是你的专属乐园,这总够了吧?”
“哼……”致远一脸讽刺的冷笑道:“舅舅你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还是那句话,我完成职责,你得到快乐,只要相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哎……”致远深深的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答应你,但我还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舅舅高兴的搓着手,放松了警惕。
“10年前,有天回家路上我捡到一条小黑狗,大概两个月大吧。一个迷途的小生命突然在生活中出现,那是个……美妙的邂逅。”
“是因为你也迷路了吧。”
“呵,可能是吧。”
“是它吗?”舅舅指指正在水缸旁独自玩耍的小黑狗。
“应该是它吧,10年前的事情,我也记不清楚具体模样了。”致远看了小黑狗一眼,接着说道:“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后它就染病了,给它用了各种抗生素,可还是回天乏术,它不停腹泻了一个多星期,最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临死那天,它肚子一直咕噜作响,高烧跟疼痛把它折磨得使劲叫唤。”
舅舅抱起小狗递给致远,致远摆摆手拒绝了。
“它的眼神里全是悲伤和无助,它是想让我跟往常一样抱抱它,可那几天我感冒得很厉害,昏昏沉沉实在没力气再去抱它了。后来它就突然钻到床下的阴暗角落去了,我想把它拉出来,可实在是够不着,尝试几次后就放弃了。我很快就在它的哀嚎声中睡着了,等我醒来,它都已经僵硬了。就是这样,没来得及好好道别,一件万分遗憾的事情。”
“这种小动物生命终结的时候,会主动找个僻静的地方孤独死去,这是它的本能,不必太在意。”
“哦哦,我懂我懂,我知道它不难过,难过的是我,是我没好好道别。”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
“不!不!”致远甩甩手道:“那已经发生了,没法再补偿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帮不了人类,更帮不了灵童,但我不希望地球上的其他生命成为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你帮我为他们安排一个去处,不要在地球末日中陪葬。”
“我的职责是维持秩序,不是干扰秩序,我不能动手做这些事情。”
“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完成它。”致远一脸真诚,悄悄观察着舅舅的表情。
眼看后厨的炊烟已经化作一股发黑的浓烟,看来这个枢纽已经濒临崩溃,没有更多时间讨价还价了,也许这就是眼下能达成的最佳妥协方案。舅舅问道:“你打算怎么完成这件事?你把自己的记忆全都加密封存了,在这里得到的知识也会在离开时被抹除,凡人一个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你把我说得那么腻害,我想到时候总能想出办法。”
“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亲爱的舅舅,你都把这里封锁起来了,还担心什么?我还能去哪儿?你盯着我不就行了吗?我要是食言,你下回就变成我妈,烦死我,总行了吧!”
“烦死你?你这种……东西,可死不了!”舅舅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致远也撇着嘴,低着头,不再辩解什么。
正当谈判陷入僵局,远处的天空突然传来隐约的噼啪声,县城里无处不在的大喇叭要开始广播了。这些喇叭由同一条线路控制,但因为彼此相隔较远,声音听起来此起彼伏,就像山谷中的回声。一个悲伤的女声开始说话,听得出来她刚大哭过一场,她努力克制着哽咽开始播报:“我…我…沉痛的…向大家宣布,今天…上午9时…57分,伟大的…马克思主…主…义者,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党和国家……”
没等广播完,舅舅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哎……难怪我调用你母亲记忆的时候这段最明显,当年我也是稀里糊涂,现在想起来了,对她来说,两位父亲都在这同一天去世……她也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哎……”
“你说什么?”
“不多说了,你该启程了。我答应你的要求,希望你也遵守承诺!你选一个吧!”
“选什么?”
“时间点,我送你过去。”
“那就……地球末日前的30年吧,这样才有足够时间准备。”
舅舅示意致远把小狗放下,致远照做。舅舅轻点水球表面,正要开始操作,致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等等!”
“又怎么了?”
“我很抱歉!”
“这又是道哪门子歉?”
“你过世的时候我在北京,没有回去道别,我很抱歉!”
“嘿嘿,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有什么可道歉的。”
“小时候跟其他兄弟姊妹一起拿鞭炮吓唬你,我见你被人当成笑柄围观的时候也总会躲开,这些事情……我都挺后悔。不管这位智障舅舅到底是谁,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会好好关爱他。”
“呵,看你说的。”舅舅憨憨的笑道:“我相信你说的,我在你的记忆里都看到了。”
“几乎所有人都用外号或者辈分称呼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本名。”
“姓名是重要的数据标签,让大家忽视我的名字是为了不留痕迹,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能让我知道吗?”
舅舅诚恳的点点头说道:“是你外祖父起的,姓谭,名星,字摄天。”
“行,我记下了。那就……再见了,谭星。”
“等你到了净土,我会常去看望你。再见,我的外甥。”
水球是枢纽的数据接口,致远和小狗都化作密集的光点流入其中并很快消失,他们都去往了该去的地方。水缸、祖宅、宝塔、长河、堤坝、县城……谭星挥挥手,一切都化为乌有,只留下无尽的虚空,接着,谭星也消失在虚空之中。这次对话,这场会面,犹如一段被抹掉的记忆,永远消失在宇宙的黑暗之中,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