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致远』
公元2015年 开罗
淡金色的日轮从地平线升起,将天空染成淡淡的绯紫色,色彩在薄雾中扩散,让空气中弥漫着神谧的气氛。古埃及人相信太阳神每天清晨会在东方以圣甲虫的形象出现,开始一天的空中巡游,这是从日出到日落的过程,也是从生到死的轮回,难以入眠的致远被东方的亮光唤醒,也开始了他一天的活动。
致远登上尼罗河双塔酒店的顶楼天台,独自一人坐在藤椅上,双目无神的望着远去的尼罗河,头脑中一片空白。参加团游向来不是他的风格,但最近北京污浊的空气和躁动的节奏让他身心疲惫,他已经无心再自助攻略一番,于是便挑了一个向往已久的目的地,跟一众大伯大妈们踏上了远行的旅程,逃离混沌的生活。然而到了远方却没有感到诗意,连日来紧张的团游行程反倒加重了他的疲劳,自打行程开始,他就饱受噩梦困扰,当他浑身是汗喘着粗气惊醒时,却对梦境中的情节毫无印象,这几天他整日游荡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看来太阳神的光辉对致远也没什么帮助,他坐在藤椅上努力回忆了很久,对噩梦中的情景仍然毫无线索,日头已经升起,他只好怏怏的回到餐厅,跟大伯大妈们共进早餐,然后到酒店大堂等待导游的到来。
七点半,导游基奥普斯准时出现在了大堂门口。他身着一件布满细小浅灰色圆点的白衬衫,无名指上的银色圣甲虫戒指在晨曦中闪闪发光,被打理成板寸的小卷发,配上浅浅的络腮胡,让他方正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俊朗,浓眉下一双淳厚谦逊的眼睛正在对致远微笑,致远也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回应。作为一名导游,基奥普斯英俊得有些可疑,更不用提他充满贵族气质的言行举止,他更像是万人追捧的明星偶像,怎么会干起整天跑腿的导游工作?致远只能猜测审美标准四海有别,基奥普斯在此也不过泯然众人矣。
在基奥普斯干练又热情的张罗下,游客们很快聚集起来,清点人数后便登上大巴开始了行程,今天的目的地是闻名遐迩的吉萨金字塔群。
酒店到景点的距离不到20公里,但是没走多远就被堵在了开罗学院桥上,早高峰让应急车道上也塞满了汽车,基奥普斯用流利的中文安抚着焦躁的游客,一直到大巴缓缓挪出桥头,他才回到座位休息。因为晕车,致远特意坐在前排,他怔怔的望着窗外灰色的城市,感到百无聊赖,当基奥普斯坐回前排的导游专用位时,致远便与他攀谈起来。
“你的中文真不错,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
“噢,谢谢您的夸奖,学好中文才能有更多工作机会,也是生活所迫。”
“生活所迫?怎么会?我看开罗还是挺繁荣的,现在不正是‘阿拉伯之春’的时代吗?”
“那是西方媒体说的,过去四年里发生两次政变和暴乱,哪里是‘阿拉伯之春’,我看是‘阿拉伯之冬’!”
“嗯……”致远点点头,宽慰着说道:“未来会好起来的。”
“我们没有未来,我们的未来在三千年前就被葬送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三千年前外族入侵,占据了土地,奴役了人民,埃及人也放弃了本来的信仰,从那时起,被触怒的Ra就开始诅咒这片土地,灾难不断降临,这里不会有未来。”
“Ra?你是指太阳神?”
“对,太阳神才是埃及文明的创造者,可现在埃及人崇拜的却是阿拉和上帝。”
“这么说来……你不是穆斯林?”
基奥普斯冲致远挤了挤眉毛,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为了避开宗教信仰这个敏感问题,他转移话题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们。”
“羡慕?为什么?”
“中国的历史跟埃及一样悠久,看看你们的今天,再看看我们的今天。”基奥普斯耸耸眉毛,一脸失落。
“兴衰轮回,这不过是一时的低潮罢了,埃及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我不这么认为!你看看其他的文明,古巴比伦,古印度,都跟我们一样被时间抛弃了,只有你们的国家仍然兴盛,因为只有你们的神灵还在眷顾你们!”
说一个无神论国家的兴盛源于神灵庇护,一时之间,致远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说同意太违心,说不同意又在否定对方的价值观,他只好微笑着点点头,结束了这番谈话。
当旅行团到达景点时,已是日悬半空,强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升腾的热气让致远感到眩晕。大妈们招呼老伴帮她们驱赶乱入镜头的人群,接着在狮身人面像前摆出各种瑰异的造型,然后又马上抢过手机检查照片效果,如此往复,乐此不疲。等她们折腾够了,导游便召集大家去往下一个景点:胡夫金字塔。据说这座宏伟的金字塔在4500年前只用了10多年时间便完成,这倒让致远提起了几分兴致。
基奥普斯在入口处为游客们介绍着这座金字塔的起源故事,致远的思绪却飘离了现场。要知道这座宏伟的建筑在四千年前就已沦为古迹,它的故事和秘密早已流逝在时间长河中,现代埃及人对它更是一无所知,基奥普斯的解说其实都源于近代西方学者的考古研究,但那不过都是些推测和假设而已。睿智的法老想必也知道他们的威慑力不会在死后永存,建造如此巨大的建筑作为陵墓,除了招来大量盗墓贼弄得自己尸骨无存又有什么好处呢?也许这就是没有在金字塔中发现过任何木乃伊的原因,再或者,它们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解说结束,等大妈们过足了拍照的瘾,终于得以进入金字塔内部。狭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人们排着队在昏暗的灯光中前行,陡峭的阶梯让众人气喘吁吁,之前所有神秘的想象在这些潮湿的石头面前烟消云散。石块持续吸收着沙漠中的热量,将金字塔内部变成一座湿热的温棚,这显然不是一个保存木乃伊的理想环境,这让致远更难相信金字塔的陵墓假说。
有几位大妈中途选择放弃,在艰难前行半小时后,众人终于到达了终点:胡夫墓室。据说它是整个金字塔的中心,进入墓室之前是一条边长约为1.2米的正方形通道,通道内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此处,在猫着腰挪着碎步通过这条来世之路后,便进入了一个二十平米见方,高度约为五米的方形房间。一个连棺材盖都没有的石棺倒也没什么稀奇,四周严丝合缝的石壁倒是让人叹服,这种现代机械都不容易达到的精度居然在4500年前靠人工完成,这不免给致远很多想象。
基奥普斯为众人做了背景解说之后,便解散了团队,让大家四处游览,一个半小时后在出口集合。狭窄幽暗的墓室浇灭了大妈们的热情,一想到不久以后就要躺进这样的小黑盒,她们突然感到有些沮丧,没有留影便匆匆离开,生怕受到了这位上古国王的诅咒,她们的老伴也只好乖巧跟随。众人很快散去,唯独致远四处察看,对建筑的细节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基奥普斯也是少见这样的游客,他稍稍观察了致远片刻,便对他说道:“看来你对法老的历史很有兴趣。”
“噢,对,我是有些好奇,4500年前你们的祖先是怎么完成这些杰作的,简直是超越时代的艺术品。”
“都是靠Ra的指引!”
“不管神灵如何指引,总得有个具体建造方法吧?”
“内旋斜坡!”
“什么意思?”
“跟我来!”基奥普斯神秘的一笑,迷离的眼神充满诱惑性。
说罢他便朝墓室外走去,满心好奇的致远尾随其后,他想见识见识这位神秘导游提供的加餐节目。
两人从主通道返回,左拐右转的进入了一条幽暗的僻静通道,这里少有人光顾,过于静谧的气氛让致远后脊发凉。基奥普斯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后便走到一个拐角,徒手从墙壁中抽出两倍砖头大小的石块,基奥普斯用手机闪光灯晃了晃墙壁上的空洞,示意致远靠近观察,没想到墙壁另一侧有条宽阔的通道。基奥普斯解释道:“Ra教会了我们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如何建造金字塔。先建起一条螺旋上升的通道,然后通过它逐级运送石材,便能轻易完成这样的浩大工程。只不过这些通道在完工之后都被封闭,所以现在的人并不知道我们的建造方法。”
“这么说来,这条通道能通到金字塔顶端?”
“当然!”基奥普斯耸耸眉毛,笑着说道:“你想进去看看吗?”
“现在?怎么进去?穿墙吗?”致远莫名惊讶。
“这块是钥石。”基奥普斯指着地上那块刚被卸下的石头说道:“只要挪开这块石头,很容易就能拆出一个入口来。”说着,他便开始拆卸缺口周围的石头。
“等等,破坏文物是违法的吧!?”
“埃及人已经拆这些石头好几千年了,不会有人知道的。”基奥普斯头也没抬,依旧卸着石头。
致远可不想在异国违法被关进监狱,所以他并没有动手,但出于好奇他也没有阻止基奥普斯,基奥普斯两分钟之内便拆卸出了一个可以侧身通过的入口,他再次点亮手机闪光灯,然后穿过石壁进入通道,他用闪光灯朝四周扫视了两遍,确认安全后便招呼致远进入。虽然担心涉嫌违法,但致远的内心稍稍挣扎了几秒便放弃了反抗,于是便跟了进去。里面的通道反倒比外面的主道更加宽敞,虽然没有照明,但基奥普斯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两人便顺着约莫20°的石板路前行。
致远用手机闪光灯扫视着沿途的墙壁,上面布满了美轮美奂的浮雕,有一个鹰头人身的形象反复出现,它高高在上,一团球状的能量悬于他的头上,致远猜想这便是太阳神。丰腴的土地孕育文明倒在情理之中,但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灿烂的文明却诞生在贫瘠的沙漠中,这不免让人心生疑惑。
“我一直觉得……在沙漠中建造这样的巨型建筑作为陵墓,逻辑上说不通。”致远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
“不,这不是陵墓,那只是迷惑外乡人的谎言。”
“可你刚才一直在给大家介绍……”
“他们不是Ra的子民,不需要知道真相。金字塔是用来与Ra沟通的通讯塔,法老们并不是要把自己的遗体永远保存在这里,而是想与神灵沟通,获得永生。”
“这么说来,太阳神是可以主宰生死的?”
“对,Ra不仅是创造者,也是毁灭者,他也掌管死后的世界。”
“既然生死都由他掌控,那又是谁创造了他?”
“Ra用元初之水创造了自己。”
“元初之水?”
“那是构造宇宙的基本元素。”
“就像中国上古神话中的‘鸿蒙’……”
……
交谈让时间过得更快,没过多久两人便到达了通道的尽头。基奥普斯让致远举起手机,照亮前方,而他则用双手在石壁上摸索。他很快就找到了隐藏其中的钥石并将它抽出卸下,刺眼的阳光射进塔内,让他们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片刻后,待瞳孔适应了光线,基奥普斯故技重施,又很快在石壁上拆出一个小口。致远随基奥普斯从缺口中侧身而过,走出塔壁,便是一个三四平米见方的平台,抬头仰望,头上约莫两米处便是塔尖。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吉萨高原,脚下是绵延不绝的嶙峋巨石,致远虽然有些恐高,但眼前壮阔的景象让他心旷神怡,他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起来,他正想朝远方高呼,却被基奥普斯阻止,因为这会引起下方人群的注意。远眺金字塔群是种震撼,从它脚下仰视则深感敬畏,只有登上金字塔尖才能体会君临天下的气势,想必这才是法老当年的感受。
“法老会在这里举行仪式,他能在这里听到Ra的神谕。”基奥普斯说到。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致远突然想起一路来的重重疑点。
“每个埃及人都知道。”基奥普斯若无其事的敷衍到。
“不,现在的埃及人信仰的是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太阳神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神明。”
“这是从我祖父那里听到的。”
“金字塔的秘密遗失了几千年,如果你祖父知道细节,就用不着考古学家胡编乱造了。你可不像一般的导游,更不像一般的埃及人,你到底是谁?”致远莫名的紧张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是满头大汗。
“我是谁?”基奥普斯冷笑了一声,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杀气,他轻蔑笑道:“想要知道答案,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就是个普通的中国游客,全世界都管我们叫‘会走路的钱包’。”
“哼哼,你可不是中国人!”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见过我的护照吗?”
“你只是看起来像,你可不是来自中国!”
“这是个玩笑吗?”致远试图缓和突然紧张的气氛。
“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从哪里来?”基奥普斯口气强硬,眼神变得杀气腾腾。
“如果我不……”
话音未落,基奥普斯猛然向致远一脚踹去!面对高大强壮的基奥普斯,站在平台外侧的致远毫无防备,没等反应过来,便从150米的高空坠落。歇斯底里的尖叫从他喉头涌出,但很快这种恐怖的叫声便停了下来,他的头在坠落过程中磕在石头上,让他浑身麻木失去了发声能力。在旋转晃动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重重摔在巨石上,然而身体却毫无知觉,这种无色的死亡气息陌生又熟悉,对死亡的恐惧才是链接起生与死的线索。
惯性让致远在巨石阶梯上向下翻滚,速度越来越低,视线也逐渐模糊,他知道死亡即将来临,他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下方巨石的土灰色表面突然变成了模糊的像素马赛克,马赛克向内跌落,在巨石表面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空洞,向下翻滚的致远刚好落入其中。
致远继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坠落,但他逐渐恢复了知觉,他能感觉到头部和小臂上的刺痛,也能感觉到喉头中作呕的冲动,他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还能感觉到强烈如擂鼓般的心跳,仿佛胸口从内向外被猛烈击打,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当心跳稍稍缓和,他才再次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道刺眼的亮光在左右晃动!
“别动!”一个温厚的男性声音响起,他正手持一把微型手电检查致远的瞳孔,待确认无碍后,便按住致远的上额,从他的嘴中拔出一根细长的导管,致远想要呕吐,而胃中却空空如也。接着他又拔掉了致远头上的电极和手臂上的输液管,一边扶起致远,一边问道:“我给你注射了肾上腺素,感觉怎么样?能走动吗?”
“我……咳…咳…咳…”致远想要回答却被口腔里的积液呛到。
“时间不多,守卫马上会到,无论如何你都要站起来!”
致远努力驱动着已经萎缩的肌肉,在陌生男人的帮助下终于爬出了舱体。他放眼望去,在这百平米的房间里,约莫有20台同样的休眠舱整齐摆放在两侧,微弱的光线下依稀看到每块玻璃舱盖下都有一张沉睡的面孔。陌生男人没给致远细想的时间,他将致远的右手搭在肩上,搀扶着他尽快向出口走去。
致远感觉力量在渐渐流回体内,但步伐依旧艰难,他踉踉跄跄的挪动着脚步,在搀扶下勉强走出了大门。门外同样是一片黑暗,陌生男人点亮了右肩上的照明灯,在晃动的灯光中,致远隐约看到地面上有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这也许是条废弃的地铁隧道。他们没走出多远,七八个蓝色光点便从后方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陌生男人的眼镜上闪烁着警示信号,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从右腿上的战术包中掏出一块方形电池模样的东西,按下开关,向蓝色光点的方向掷去,同时大声喝道:“闭上眼睛!”赶忙又用手捂住了致远的双眼。
一阵强光闪过,后方依稀听到叮叮当当的跌落声,陌生男人又用照明灯扫视后方,地面上零星散布着七八个钛银色的金属球,想必这就是他所说的守卫。致远转过身去也想察看状况,但陌生男人把他继续拽着向前走,解释道:“这些东西都是蜂群模式,一旦被击落,中枢会派出更多,我们得抓紧了!”说着便连拖带拽的扶着致远继续前行。致远的体能逐渐恢复,他跟着陌生男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了几分钟,便被带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推开铁门,后面是一条阴暗的狭窄通道,七弯八拐之后,前方终于看到些许亮光。陌生男人停下脚步,从背包中掏出一套深蓝色的运动长裤和连帽衫让致远穿上,此刻致远才注意到自己全身只是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状的硅胶物质,他套上衣裤,再穿上递过来的运动鞋。陌生男人对他审视一番后将他的帽子扣上,并叮嘱道:“注意低头,他们的追踪程序连接着城市里的每个摄像头。”说着便朝亮光的方向继续前行,走出暗门,爬上一段阶梯,便到了一个拥挤的平台。
明亮的灯光让致远一时难以适应,他仓皇的躲闪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个繁忙的地铁站,Time Sq的标识似乎让致远想起点了什么,人们脚步匆匆,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陌生男人拉着致远上了刚刚到站的列车,两站之后,他便示意致远下车,出站后乘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老旧福特汽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陌生男人开着老福特在城里转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才驶向目的地。他们驶过一片空旷的绿草地,福特最后停靠在绿地旁侧的一座两层建筑旁。陌生男人在黑暗中仍旧不忘左顾右盼,确认没有耳目后才将致远扶出车厢,领着他从后门进入了地下室。
下面的世界别有洞天,从陈列的各种先进设备来看,这可能是座实验室,但致远可没有力气搞清其中的由来,肾上腺素的作用已经消退,强烈的疲倦和困意袭来,当他被扶进实验室尽头的休息室后,很快就陷入了昏睡。接连几天,除了偶尔在半梦半醒之间吃上几口流质食物,他都在昏睡中度过,他的身体和精神正在自我修复,记忆的碎片在沉睡中慢慢拼凑起来。
过去十多年中,致远的人生大部分被工作占据,创业之初的意气风发,在摸爬滚打十余年后早已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责任和惯性推着他向前。当记忆涌现,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工作回旋于脑际。
西环广场是北京人流最密集的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三栋并列的圆拱形商业楼是北京最引人瞩目的地标之一。致远的办公室位于中间拱楼的顶层,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街对面居民楼顶层的房产广告牌,不由得皱起眉头。13.8万/平米的均价被广告说成是捡了大便宜,如果不马上拨通电话花上一千多万买下85平米的两居室简直是错失良机,要知道三个月前,这个价格还是12.3万,不到一百天时间,总价就增长了一百多万,金钱以每天一万多元的速度增长,对普通民众而言,其快感赶超毒品,谁还愿意脚踏实地的劳作,谁都想搭上这趟一夜暴富的列车,贪婪正在吞噬这座城市,也在侵蚀这个国家,虽然致远不想屈从,但也改变不了什么。
手机铃声响起,蓝牙耳机中播报着来电联系人的姓名,致远知道必然又是一通毫无意义的牢骚和指责,他叹了口气,按下了接通按键。
“我要投诉!”电话对面的女人气势汹汹。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
“你们那个姓王的设计师蠢得像猪一样,她总要问我怎么设计,我都替她想好了还要她干嘛?”
“你们的首页改了四个月,已经出了38个版本,我们的设计师不是要你设计,是想搞清你们的想法,这样我们才能有的放矢的推进工作,设计的可能性无穷无尽,我们总不能漫无目的的试下去吧。”
“你就说吧,你们什么时候能拿出可用方案来?今天公司例会上都批评我了,我告诉你,我要是交不了差,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你说话能不能礼貌一点,对人有点起码尊重。什么叫‘没好果子吃’,你想怎么样,你能让我们吃什么果子?”致远忍这个跋扈的蠢女人已经很久,看着街对面的房价,他突然就不想再忍了。
“你就是这种态度是吧,你们公司上上下下都是这种态度,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是客户,客户就是上帝,你懂吗?上帝轮得着你来教训吗!?”
“切,上帝,你也配?”
“你想不认账吗?你去看看合同,谁是甲方谁是乙方?”
“你也去看看你的劳动合同,谁是甲方谁是乙方,我们的客户是这家公司,不是你!你跟我们一样都是给这家公司服务的乙方,你在这里装什么大爷?明天你老板就把你开……”
没等致远说完,女人就挂断了电话,致远的话刺痛了她的恐惧中枢,对她来说逃避是减轻压力的最佳方式。虽然致远获得了表面上的胜利,但是这种悲哀每天都在上演,他向往的是充满宽容、仁爱和创造力的生活,而不是每天面对人性的贪婪、自私与放纵,虽然他不惧挑战,往往也能在斗争中获胜,但只要参与了争斗,他其实就是个失败者。他想脱离苦海,但无处可逃,因为如今的中国,几乎处处都一样。
一天就这样开始,也就这样结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致远依靠麻木保护自己,有时候,活着,不过是种幻觉,他叹着气坐回办公椅,心情难以平复。
办公桌上并列的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工作内容、金融行情和实时新闻,此刻推送的新闻跟致远的心情截然相反,画面中的人群兴高采烈,相互击掌庆贺,摇旗欢呼,仿佛是赢得了世界杯或是亲眼目睹了基督降临,致远拿起监听耳机,听了播报才知道是纽约州刚刚宣布同性婚姻法案在参议院通过。致远嗤之以鼻,心里嘀咕道:“20年后AI伴侣彻底摧毁婚姻制度,你们搭上这种末班车有什么可欢呼的?”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把监听耳机扔回桌面。
耳机的金属环敲打玻璃桌面的声响触动了致远的神经,他突然想起了向东,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他思考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给向东发送了一条短信,约他今晚一起吃饭,向东也很快回信答应赴约。
向东出生在黑暗的年代,父亲是成都军区的一名军官。向东出生后,父亲除了赐予他一个赤胆忠心的名字,就再也没有理会过他。那时候父母忙于军区的文革斗争,常常连日不着家,六岁的向东高烧三天不退,也只能哆哆嗦嗦独自一人走到军区医院求助。从那一刻起,一个孩子对关爱的渴望和父母的漠视,就像一把双刃剑,斩断了他对父母的眷恋,也切断了他对未来的憧憬。大学毕业时向东赶上了第一波出国潮,他义无反顾的加入留学大军,去往传说中的天堂:美国。靠着中国人固有的勤奋,他修完博士学位,顺利留在曼哈顿工作,辗转尝试过几种不同岗位后,最后安顿在了纽约大学任教。向东的父母退休后回到北京的旧宅安度晚年,每年暑假,向东便会回到这里探望父母。
致远与向东结识于10年前,那时致远还处在探索男人世界的阶段,也许是向东身上那种没有被经济大潮所污染的淳朴气质吸引了致远,但很快致远就感到男人和女人的世界同样无趣,十年过去了,两人一直停留在微妙的朋友关系上。每年向东回京,他们都会吃饭,聊天,交换见闻和想法,今年也不例外。
在曼哈顿习惯了节俭的向东并不喜欢奢华的排场,于是致远便安排在新中关大厦三层的一家普通咖啡餐厅碰面,这里没有中餐馆的喧闹,更适合攀谈叙旧。傍晚七点,两人准时赴约,寒暄过后点菜上菜,两人一边碰杯一边闲扯着近来的见闻。红酒随着嚼碎的牛排下咽,在腹中稍稍停留便渗入血管让全身松弛下来,酒过三巡,向东已有几分微醺,显得有些飘忽随性起来,致远觉得火候到了,便切入了主题。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嘿嘿,你是超级大国的成功人士,我就是个过气帝国的普通教师而已,能帮上什么忙?”从向东的调侃用词来看,他的确有些许醉意了。
“我想搞张绿卡!”
“绿卡?为什么?”
“人生的一个备选方案,也许我想离开中国一段时间……”
“中国现在多好啊,为什么要离开?”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了。”
“我倒不是要干涉你的自由……可这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我留学的时代跟现在大不相同,我也不认识移民行业的人,只能回头再帮你问问了。”
“不,我不想走那些流程,那样太麻烦了,而且太慢了。”
“留学、投资、技术移民,也就这些渠道,难不成你要申请政治庇护?那样你可就回不来了!”
“还有个简单的办法:咱俩结婚!”
“噗……”向东刚刚抿下去的小酒喷了一身,他赶忙慌慌张张的抽出餐桌上的纸巾擦拭,以免引来更多目光。等他折腾完了,又看看致远的表情,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个玩笑。
虽然致远也略有几分尴尬,但是他还是拿出生意人的底气继续说下去:“纽约州已经通过同性婚姻法案了,按照法律逻辑来看,我们办个结婚证,再忽悠一下移民局的人,就可以直接拿绿卡了。”
“我看到新闻了,只不过……结婚……我从来没想过。”
致远从向东的眼神和言语中捕捉到了一丝误会,赶忙解释道:“噢,嗨,不是那种真的结婚的结婚,我只是说法律手续。”致远又微微笑到,试图化解尴尬。
向东一脸严肃的沉默着,虽然在美国生活多年,但对于一个成长于70年代的中国男人而言,婚姻始终是个严肃的话题,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这年纪没法再回学校了,更没有什么技术,投资移民需要的成本也很高。”致远只好继续施展生意人的手段,他接着说道:“这事情我肯定不会让你白费功夫的,包括律师费在内的各种开销我来承担,完事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万人民币作为酬劳,你看如何?我把钱给你总比送给美国政府强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到钱,向东反倒有些愕然,他赶忙解释到。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肯帮忙,我会心存感激,但是酬劳是必要的礼貌,总不能白白麻烦你吧,这样我也会过意不去。”说着,致远从T恤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联卡,沿着桌面推到向东面前:“这里面有20万元,密码是你的生日,就当是订金。”说罢,致远又仔细观察着向东的反应,捕捉他的情绪变化。
向东赶忙将银联卡推了回去,晦涩的眼神里写满难以解读的情绪,他轻轻点头说道:“这事情很突然,我完全没有考虑过,给我点时间,好吗?”
“噢,当然,毕竟结婚是件大事。”致远只能见好就收,用一个双关语玩笑结束尴尬的话题。
接下来两人零零散散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就散了,各自回家。
三天后的深夜,致远收到了向东发来的一条短信: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就这么办吧。
致远喜出望外,第二天他跟向东通了个电话,向东在电话中告诉他,这样的套路通常要从旅游签证开始,人先到美国,在当地办理合法的婚姻手续后,接下来才是绿卡申请和对付移民局审查的事情,所以接下来的第一步,便是拿到一个B-2美签。
没有办理过中国签证的人,一定会认为美签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签证,更不用提它居高不下的面试失败率。其实人都是先下结论再找理由的,潜意识中复杂的类比和逻辑运算之后得到一个确定结果,再用直觉的形式推送给意识供它解读和执行,美国使馆中的签证面试官也不例外,如果他已经否定了你的申请动机,你如何解释,提供再多的辅助材料也是枉然。
致远右手食指的畸形让录入指纹的环节出了点小意外,因为无法五指并拢同时录入五指指纹,系统反复报错让负责录入的小伙有些抓瞎,尝试几次失败后只好请他的黑珍珠女上司前来解围。上司惊艳的身材让致远眼前一亮,不过她过分谨慎的态度倒让致远感到有些滑稽,女上司察看过情况后便用她的特权超驰系统,让缺损的指纹通过了验证,只不过这个过程中她小心翼翼的掩盖着看到畸形手指时的惊讶,因为在美国使馆这样的敏感场所,无论被指责何种形式的“歧视”那可就是大罪状,也许这就是美国“政治正确”的威慑力。完毕后,在前往面试厅的路上,致远无可奈何的笑着摇摇头,他搞不清这种政治正确是自由还是不自由。
面试厅有两条队伍,致远随便选了一队排在后面,将近半个小时后,靠近面试窗口时致远才看清面试官分别是一位英俊帅气的金发男和一位油腻的中年肥宅,今天肥宅的心情看来非常糟糕,他已经连续拒绝了七个人,引得众人哗然,不幸的是,致远就在这队中。致远料到凶多吉少,便抽身而退,走到一侧的卫生间佯装方便,回来后再排入金发男的队伍。浪费半个小时总比浪费所有准备签证的时间要强。金发男对致远准备的大摞资料一眼没看,只是询问了几个例行问题便放行了,总共不到一分钟,也许没有什么比批准一个单身的中国活钱包去美国旅行更能促进当地经济了。
暑期结束后向东便回到了曼哈顿,致远准备利用九十月份的假期在纽约呆上两个月完成计划的第一阶段。一切都进展得超乎寻常的顺利,仿佛是天意如此,唯独那天向东推回银联卡的时候,把手轻轻放在致远手上,这让他隐约有一丝不安,毕竟他不想让这位老朋友误会自己的意图,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桩交易罢了。但无论如何,既然天意如此,也就不必深究了,顺天而为才是正道。
致远提前安排好了公司的事务,到了九月十五号,一清早便让司机把他送到了首都机场。这是一段充满期待的旅程,在地球的另一端,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开始新的人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又会收获什么。他坐在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远处轻飘而过的闲云,依次搜索着记忆,他总感觉有些事情还没交代清楚,安排妥当,他惦记着王妍……
少年时代的致远是个特立独行,个性顽劣的胖子,因为酷爱否定权威和挑战他人底线而受到众人排挤。而王妍则跟他生活在相反的世界,美貌和率真个性让她成了男生共慕的女神,但她并不孤芳自赏,因为她是个用心看世界的人。在她看来,致远的特立独行中蕴含着某种灵性,他只是还没找到与芸芸众生调谐差异的办法而已。同住于一座小城中,同学于一所中学里,三三两两的同学聚会中常有碰面的机会,你来我往之间便聊出了不少共同语言,于是单独相约出门闲逛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在那个懵懂的年纪,这也算不上是种恋爱关系,只是两个同是用心观察世界的人在交流看法。
大学的几年,虽然相隔两地,但他们仍然密切交换着成长中的体验和感受,似乎都找不到比对方更适合的倾听者,但他俩就像双星系统,永远互为中心旋转,却永不触碰。毕业后一人北上一人南下,分别在北京和深圳开始了新的人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也渐渐流逝在记忆里,想起来略有几丝遗憾,但也并不为之所动。直到一年前王妍聊起婚姻生活中的不快,聊起当初选择生活的偏颇,才又勾起了一丝往日的美好回忆。话里话外,王妍暗示着一种缥缈的与致远共度的晚年生活,虽然致远明白,这是她在幻想重新选择的机会来缓解现实压力,但这也让致远心头平添了一份若即若离的责任感。
虽然这是个24小时就能环游世界的年代,但在登上航班之前,致远总觉得有必要再跟她说点什么,于是他拨通了电话。
“方便说话吗?”
“等下啊,我刚把兰儿哄睡。”接着电话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动静,才又接着说道:“最近她有点感冒了,昨晚上折腾了一宿,刚刚才睡着,把我也给累坏了……啥事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哦哦,你是今天出发是吧?”
“对啊,我正在机场。”
“这航班有多久?我还没飞过美国呐!嘻嘻!”
“差不多12小时,现在白天,到了那边还是白天。”
“然后就要倒时差吧,这些我可都没体验过呢!”
“这又不是旅游,看你说得那么兴高采烈的。”
“不是旅游胜似旅游嘛,不过你倒是要注意安全。”
“安全?不都是城市吗?走到哪里都一样,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
“噢~~我是说……你跟他结婚的那档子事,我听同事的一个朋友说,现在这种假结婚抓得挺严的,如果被拆穿了,不像以前遣送回国就完事了,现在可能还会蹲监狱的哦!”
“我就是先去打探打探情况,结不结还不一定呐。”
“想好了就去做,你知道我是全力支持你的,将来要是弄个代孕啥的,尽管开口,我能帮忙一定帮忙。”
“啥?”致远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他接着说道:“代孕?亏你想得出来,我是为了混张绿卡,不是真的结婚!”
“说不定假戏真做呢,双喜临门,亲上加亲,多好。”
“你还真不是一般人……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能生吗?还代孕,想生孩子想疯了吧!”
“嗨,女人心海底针,你不会懂的。就算生不了,送几颗卵子总可以吧,反正也用不完。”
“我记得你当年还蛮矜持的,怎么现在……?”
“哎,你是不知道,女人每年贬值一半,我现在已经是跳楼价了。”
没等致远回答,电话那边传来了小孩的哭声,王妍放下电话赶忙去招呼了一下,回来拿起电话继续说道:“嗨,又开始闹了,我得去招呼她了。反正你在那边注意安全,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早点回来!”
“嗯,明白。”致远认真的回复到,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真理、真知、真爱,我们走遍千山万水探寻生命的意义,但也许,这些意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赋予了我们,只是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去读懂它,体会它。对每个人如此,于全人类亦是如此。
检票的通知响起,致远收拾好行李和心情,排入队伍,开始了新的人生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