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救赎』

公元2162年 末世方舟/LastArk

社会陷入不可解决的自我矛盾,分裂为不可调和的对立面而又无力摆脱这种局面。为了使这些对立面,这些利益互相冲突的阶级,不至于在无谓的斗争中将自己和社会毁灭,就需要有一种表面上站在社会之上的力量来抑制冲突,将冲突保持在‘秩序’之内;这种从社会中产生,但又居于社会之上并且日益同社会相异化的力量,就是国家。

—— 卡尔·马克思

 

凌晨五点,钟子川被闹钟唤醒,他本来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闹钟刚好将他从离奇的梦境中拽了出来。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盥洗室的淋浴喷头,冲掉了一身的酒气。他用浴巾擦拭着身体,不经意间望见镜中的自己,他不自觉的放慢了动作,镜中的胴体让他看得出奇,健硕的肌肉、光滑的皮肤、乌黑的短发,对一个八十岁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外貌的确难以置信,要不是眼神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他恐怕都不会相信这就是自己。青春永驻的身体让他困惑了半个世纪,难道是潘多拉病毒的影响?还是他真的是所谓的“神之子”?他不敢,也不想去探究真相。肌体的活力深刻的影响着他的精神,让他始终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然而八十年的人生阅历已是饱经沧桑,积极和消极的人生态度在他心中不停抵触、交融,于是昨晚他又故意喝得烂醉,希望借酒精调和这两种力量的冲突。然而一觉醒来,酒精早已代谢殆尽,他还是那个活力十足的小伙子,他擦干头发,将浴巾扔到一边,望着镜中年轻的面孔,心中默念道:“哎,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安排的。”

他端起一碗牛奶冲泡的速溶麦片,细细品味着燕麦的细腻绵软,葡萄干的醇香柔滑在味蕾上扩散,“下次应该加点香蕉片……”他不自觉的盘算到,随后又有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可真不是八十岁的人会有的想法…..”,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望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朝阳,他想起了四十三年前初到LA时的日出。他打开新闻频道,继续嚼着麦片。

“根据超算的最新计算结果,不明天体最快将于两年后达到太阳系,PRE官方一直对此问题保持沉默,而众多宗教组织已经开始……”钟子川轻轻嘟囔了一声:“哼,又是捕风捉影。”他挥挥手,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作为南美的最后一个自治区,萨尔瓦多今日上午将对加入PRE的动议进行全民公投,获得简单多数票即可通过该动议,届时萨尔瓦多议会将于下月向PRE提交入籍申请,如果PRE审批顺利,最快将于2164年初启动行政管理权交接流程,多数观察家对此表示乐观。接下来我们将咨询西线前沿智库的海德森博士,听听他对此事有何看法……你好,海德森博士……我们即将迎来一个新的……”

钟子川瞟了一眼屏幕上的口水政论节目,轻轻哼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他搞不懂这些靠胡说八道混饭吃的“专家”怎么到今天还有市场。谁都知道南美政体加入PRE是唯一的明智选择,萨尔瓦多拖到今天只是想讨价还价争取优待条件,但他们忽视了PRE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跨越民族、人种、文化、贫富、信仰等一切界限的联合体,是人类向命运共同体迈出的坚实一步,公平当然是它的首要原则,所以萨尔瓦多扭扭捏捏几十年也没捞到任何好处,只好灰头土脸的提交申请,但也不忘投票表决装装样子,更有一帮所谓专家装腔作势,将其描绘成自由对专政的老掉牙故事,赚一波无知者的激动。

四十多年前LA被封锁后,潘多拉病毒的影响仍在全球持续扩散,虽然它被称为“病毒”却并非病毒,无法通过疫苗予以消除,它能通过意识网络传播,感染者没有免疫反应,α感染者虽有传染性却无症状,多数β感染者则在数年后才会发病,这些病征让传统防疫手段束手无策。而人类已经深度依赖意识网络因此无法关闭共识,唯一的办法是将已知病例的共识活动记录进行交叉分析,定位到的α感染者即为感染源,再将其与意识网络强制隔离,才能有效防控。这需要公民隐私数据访问权,对公民人身的强制约束力,但在国家堡垒的阻隔下,这些措施难以执行,联合政府的防疫行动遭受失败,β感染者数量以几何级增长。

正当人类一步步陷入泥沼时,九国宣布脱离联合政府,组建统一政体,地球人类共和国PRE由此诞生。统一的管理体制使疫情得到了控制,向全世界做出了表率,赢得了民众的信任。三年后,俄罗斯也宣布加入这一政体,局势开始更快倾斜。按照《南极条约》,南极引擎原本就在国际共治之下,珠峰引擎在PRE的掌控中,而控制着北极引擎的俄罗斯加入PRE后,地球人类共和国实质上掌握了整个星球的命脉。不少小国纷纷脱离联合政府加入PRE寻求庇护,名存实亡的联合政府不久后也宣布解散。作为初始成员国的中国,在PRE成立后便停止向全球供应息壤,而PRE则宣布息壤是涉及国安的战略物资,停止对外出口。而全世界都明白,这种神秘材料将会主导未来数百年的科技进步,失去息壤就意味着失去未来。之后四十年中,涉及全球六成面积和七成人口的政体陆续加入PRE,这一进程还在持续。睿智的PRE创建者知道理想无法发电,他们用现实需求将人类团结在了一起。

钟子川对信口开河的伪专家没有兴趣,他挥挥手,切换到另一频道,里面也正播放此类口水节目,他摇摇头正要关掉屏幕,却被突然响起的警示音乐打断,音乐响过两三秒后,一条突发新闻插了进来。

“接到最新消息,今晚八点,圣木主教将会在市中心的圣莫妮卡大教堂举行圣子的洗礼仪式,仪式将对媒体开放。作为十三年来LA唯一自然生育的人类,相信社会各界都对圣子的近况……”

“圣子?洗礼?”钟子川心里盘算道:“哈维居然让他的宝贝儿子在公众前亮相?他打的什么主意?”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其中的门道,他的终端突然响起了提示音。几十年来他以Atary的化名在此活动,就是为了查出星舰碎片的下落,期间他更换过多重身份,警察、情报员、私人侦探……虽然碎片的事情并无结果,Atary的名气倒在暗网中逐渐扩大,黑白两道遇到难题都会找他,而刚才的提示音,便是他为这层身份单独设置的提示音,这说明有通过暗网发来的客户委托。

他拿起终端,点开信息,快速浏览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他又看了看屏幕上正在播报的圣子新闻,不自觉的嘟囔了一句:“真是天意!”,他摩搓着下巴,有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舀净碗中最后一勺麦片放进嘴里,然后在终端上点击确认,他接受了这项委托。

他再次核实了手头的资源,确认无误后便动身前往天命集团的第三研究所,按照现在的时间,他能赶在九点前到达研究所,趁着上岗早高峰更容易混进去。

中途他去了一趟莱克伍德的地下市场,他用暗网中获取的设计图分别打印了一套天命集团和西线公司的制服,然后赶在九点前到达了安纳海姆山下的研究所。这座研究所是天命集团的核心资产之一,这里进行着各种边缘科学研究项目,当然,边缘科学只是委婉的说法,它实际上是指人体基因编辑、灵魂移植、意识网络破解、生化武器等各种被外界定性为非法的反人类科技。

LA被封锁后不久,它就宣布脱离新加共和国,成为独立城邦,并改名为Last Ark,它以末世方舟的姿态面对全世界的孤立与背叛,并发展出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和社会体系。外部世界避而不及的潘多拉病毒反倒成了他们手中的利器,为他们开辟出一条截然不同的科技发展路径,天命集团便是承载这种科技力量的实体,它的科研成果是LA对外贸易的主要出口品。毫无节制的科技滥用,也导致了LA的人民逐渐丧失了生育能力,但外界对此只是装聋作哑,毕竟他们只想要那些诱人的科研成果。而这一切,都跟第三研究所脱不了关系。

钟子川将车停在安纳海姆山脚的停车场,不远处的五层方楼就是研究所的主楼,楼顶巨大的Distiny标牌昭然若揭。这里的多数项目都是跨学科研究,其中必然包含生化实验室,因此整座研究所的生化安全等级达到了BL5级,而且其安保措施也非同寻常。天命集团长期从事网络入侵研究,他们根本不相信网络,所以每个员工都被植入了身份芯片,门禁处的离网设备会验证芯片有效性,以确保无法通过网络篡改安保数据混入研究所。而钟子川手头刚好就有一枚这样的芯片,这是他上次任务中意外获得的战利品。他将微芯片放入注射枪,看了一眼远处的Distiny标牌,深吸一口气,果断的将芯片射进左臂,从现在开始,他有一小时完成任务,因为芯片每小时会扫描一次植入者的生物标记,如果与芯片主人不符会立刻释放神经毒素。钟子川在腕带上按下计时器,然后麻利的换上天命集团的工作服,朝研究所走去。

钟子川在身份芯片中动过手脚,将其中的身份信息替换成了他本人的资料,虽然这能骗过安检闸机,但人类警卫对他的陌生面孔还是有些疑虑,反复打量着钟子川,这让他有些紧张,如果警卫发现异样会即刻激活芯片的自毁程序,并释放神经毒素,他会当场殒命,好在警卫反复核对芯片中扫出的照片后,最终放行,他报以友善的微笑以打消警卫的疑虑,进入设施后他长嘘了一口气,毕竟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部分。

上次他来这里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这栋建筑还是另一家公司的办公大楼,天命集团将它买下后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不仅让它符合BL5的生化安全等级,还增加了许多非必须的装饰。灰黑相间的配色,斜入地面的突变立方体与雕花罗马柱,哥特式房顶与全透明地板,尤其是那些体态优雅的古罗马雕塑和遍布通道两侧的机械仿生人偶,所有元素都充满了古今的对立与融合,它想表达的是:人文主义的所有梦想,都靠天命集团的科技力量得以实现。钟子川行走其中,领悟到了设计者的意图,但他不自觉的哼了一声,因为他知道,所谓实现梦想,乃是以“人不再是人”为代价的。

他避开走廊中行人的目光,加快步伐来到一间僻静的电梯间,乘坐电梯到达地下五层,这里的生化实验室是整座研究所的核心。实验室入口是一扇标有B5字样的厚重金属门,它与周围的墙壁都被涂成惨白色,从它两侧扣得死死的钛银色安全锁就能感受到里面的东西到底有多危险。他看了看腕带,此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分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好在那枚身份芯片有很高的权限,他在门口的终端上扫了扫,就顺利的解锁了大门,他在门后的准备间穿好防护服,然后经过三轮不同的消毒程序,终于进入了实验室内部。

实验室内的光线暗沉,也完全没有地面上的浮华装饰,只有冷酷的深色钢架和透明玻璃,只有玻璃上各种颜色的警示标志稍显出一丝活力。人们在实验室中埋头忙着各自的任务,因为防护服的遮挡,没人注意到钟子川的陌生面孔。他冷静的扫视着四周,他必须找一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才好完成他的计划,但周围的实验室全都透明,而且房间中有工作人员,他只好沿着走廊继续前行,几分钟后,他根据玻璃上的提示,找到了最深处的W3B培养室,它被实墙包围,而且无人值守,能很好的避开耳目。他在门禁上刷了刷芯片,顺利进入实验室。

这间幽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座巨大的柱形培养皿,一个没有头发的男性身体正在培养皿中悬浮着,时不时轻微抽动几下,他脑后的导管说明此刻他正被接入到某个意识网络中,身体的抽动也许是响应幻境中的动作,培养皿上下的金属匝发出有节奏的红光,看它的频率像是在呼应受试者的心跳。又是熟悉的配方,又是熟悉的味道,想必这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体实验,但钟子川没功夫理会这些,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微型存储器,正要插入培养皿旁的终端,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另一名研究员走了进来,他隔着防护服对钟子川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培养皿旁的另一个终端上开始操作,看来是例行的数据检查,既然钟子川能看见他在终端上的操作界面,就意味着他也能看到这边的界面,钟子川只好将存储器收了回去,在终端上装模作样的点击,佯装也在检查实验数据,他曾学过一些基因工程学知识,这些实验数据基本能看懂,其中的内容让他倍感意外。

这项名为“永生”的科研项目名义上是探索提高人类寿命上限的方法,但实际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天命集团多年来都在搜集圣木使徒的基因样本,他们虽然没有弄清这些基因变异如何让人获得超能力,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野心,他们试图以病毒为载体,通过“基因平移”将这些超能基因嵌入人类胚胎。根据实验档案显示,一期项目已在十三个月前完成,他们成功将多种基因嵌合到胚胎中并使其正常发育,而培养皿中的人体则是二期实验对象,他们正在探索将其直接嵌入成年人体的方法。虽然外界对LA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深度基因编辑打破了所有底线,即使研发成功也不会有外国买家敢于接手,那其目的何在?有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里浮现:“他们在制造超能军队!”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如果这项技术被大规模应用,当LA拥有一只不用遵守物理规律的军队,再加上他们超前的科技力量,不知道会给世界格局带来何种影响。

他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大计划,但他只能不动声色继续佯装检查数据,好在几分钟后另一名研究员终于完成了工作,冲他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实验室。钟子川赶忙拿出存储器,将它插入终端接口,上载程序,完成设置,麻利的拔掉存储器,迅速离开了实验室。他快速撤离研究所,赶回车内,拿出注射枪,对准注射点将身份芯片取出,腕带上的数字跳到了59:47,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将注射枪扔到一边,有些疲惫的长舒了口气,闭目凝神静气了几秒,然后命令AI将车驶离了安纳海姆山区。

钟子川在实验室终端上载入的人工智能程序正在学习模仿系统内的数据传输协议和应用程序工作模式,当它学习充分后,它会将自己伪装成系统内的原生程序,绕开防火墙限制,在整个系统内搜索数据,并将自己附着上去,简单来说,它就是一个由AI驱动的数据勒索病毒。由于实验室终端与天命集团的核心数据库相连,所以原则上来说,它能感染到整个数据库。虽然天命集团拥有强大的区块链数据备份系统,任何数据损坏都能在几分钟内完全恢复,但钟子川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破坏数据,这不过是声东击西的把戏。

钟子川回到市内,做好必要准备工作后,便换上了西线资产管理公司的制服。LA的基础设施运维、进出口管制、资源调配等职能都掌握在西线手中,这家名义上的资产管理公司行使着传统政府的行政管理职能,虽然它的运作悄无声息,但它在这座城市中无处不在。钟子川坐在圣莫尼卡大教堂街对面的一家高档餐馆里,他将智能眼镜的辅视窗调整到二十倍焦距,静悄悄的盯着教堂东侧的圣木大厦。虽然圣木教被全世界都视作邪教,但在LA,它却是全民信仰。圣木教以高度资本化的公司模式运作,而圣木大厦就是其行政总部,它不仅行使教会的行政功能,还住着不少高阶祭祀和使徒,也是LA火力最猛的区域,他务必要小心行事,否则只有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一边佯装就餐,一边紧盯着大厦入口内的动向,眼镜将视野内的所有物体移动进行分析并做出标记,他紧盯着这些标记,大厅上部巨大的Holy Wood 标牌后有个隐藏的黑色机械装置,他突然向下移动又马上恢复常态,他知道机会来了,便迅速离开餐厅,快步向圣木大厦走去。

全城主要机构的安保系统都由西线公司承揽,其中也包括天命和圣木的安保系统,这是个高度智能的物联网系统,当它侦测到严重安全攻击时会向其他子系统发出警报,所有子系统会自动关闭网络连接,并在内部进行启发式扫描,确认没有明显风险后,再恢复联网获取病毒定义并进行更深入的安全自检,这种灾害控制策略能降低整体风险,避免系统在获取病毒定义前就先将病毒扩散出去。钟子川在研究所植入的病毒会在指定时间启动,将所有数据同时加密导致系统瘫痪,这种攻击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圣木的子系统收到警报后会自动切断网络,这段空档期就给了钟子川可乘之机。标牌下的黑色装置是伪装的机枪口,它突然向下移动又恢复常态,是断网导致装置控制权切换至本地AI时的重置动作,这个微小的动作说明钟子川的策略奏效了。

他拧着夹层式的工具箱,风程仆仆的走进圣木大厦,直接朝荷枪实弹的警卫走去,他掏出含有芯片的工作证递给警卫,急匆匆的说道:“公司接到警报,现在有人正在展开大规模的网络攻击,我需要马上进入主机房检查系统!”

警卫瞟了他一眼,把工作证放到机器人警卫的胸前扫了扫,屏幕上出现了钟子川的照片和职业信息,但却在信息四周显示了一个黄框,并提示“无法联网验证”,警卫只好又在安检闸机上进行扫描,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知道这是安检系统断网所致,这也暗合了这位“技术员”前来检查系统的目的,但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有些犹豫。钟子川知道该给他一点压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nerd的口气对他说道:“怎么?你要等联网验证之后才能放行吗?这次攻击的病毒专门销毁数据,如果因为你导致信众数据全被删除,你觉得你们的主教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警卫的眼神里略过一丝不安,他知道圣木教跟黑帮没什么区别,这样的罪责他可担不起。他有些不情愿的让钟子川从安检闸机里走过去,确认没有违禁品后便随即放行。钟子川拧起箱子从警卫手中拿回伪造的工作证,然后狠狠的瞥了他一眼,看得他胆战心惊。钟子川在心里暗忖道:“看来人脑比电脑更容易骇入,几百年来都如此。”系统自检完成后会恢复联网,会侦测到刚才扫描的工作证是假货,并立刻发出警报,就算他不被安保系统乱枪打死,楼里的高阶使徒也能用超能力让他生不如死,自检最多只要十五分钟,他需要争分夺秒,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拧着箱子急匆匆的向电梯走去,目标在顶层。

直通顶楼的是一架观光电梯,透过玻璃外壳可以俯视城市全景,这是钟子川多年来第一次俯视这座城市,落日正沉入海面,金黄的余晖透过林立高楼间的缝隙,铺撒在毛细血管般稠密的道路上,为这座赛博朋克都市晕染出魔幻的色彩。由于被全境封锁多年,LA只能垂直发展,这与多年前一马平川的洛杉矶已然不同,钟子川回想起四十三年前他初来乍到时见过的落日,感叹着时过境迁的沧桑,一辆浮空车从电梯前嗖的划过,才将他从这落日的盛景中推了回来。他焦急的看了看指示灯,才到八十九层,又过了大约半分钟,电梯终于停在了一百二十层。

他在楼层安全门的终端上输入了他从任务信息中得到的安全pin码,进入楼层并扫视四周,迅速找到了3A号房间,他按下房间门铃,几秒种后,扩音器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谁?”,钟子川正了正工作帽,煞有介事的回答道:“我是西线的技术员,您房间的全息转播设备出了故障,主教派我过来检修,以免影响稍后的洗礼仪式。”几秒钟的静默后,扩音器上传来微小的噼啪声,说明对方关闭了对话,然后房间的门开了。

钟子川推门而入,只有一名女子在房间内,欧亚混血的容貌,时尚干练的先锋刘海,身着黑白相配的紧身运动装,钟子川认出她就是在暗网发出委托的女子,他喜出望外,一切比预期的更顺利。他摘下帽子,放下箱子,快步朝女子走去,一边急匆匆的说道:“我是Atary,时间不多了,快跟我走!”。然而女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惊慌失措的从沙发缝隙里掏出一把手枪指着钟子川怒吼道:“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钟子川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本能的举起双手,以安抚的语气对她说道:“嘿,别紧张,我是来帮忙的,不是你让我带你离开这里吗?”

“你在胡说什么?谁让你来的?”女子一脸茫然的问到。

这闹的是哪一出?钟子川在心理盘算着,他只好继续耐心的问道:“你是Mary,对吗?”

“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女子的语气虽然强硬,但手有些颤抖,她显得非常紧张。

“Okay,Okay……”钟子川的右手缓缓伸向上衣内兜,左手轻轻下压,一边说道:“别紧张,我只是给你看看你发的信息……”他掏出终端,调出那条暗网任务信息,小心翼翼的递给Mary,她左手用枪指着钟子川,右手在终端上滑动查阅其中的内容,几秒种后,她放下枪,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个疯女人又用我的名义干蠢事!”然后随手将终端扔回给了钟子川。

钟子川终于松了口气,他一脸疑惑的问道:“难道这不是你发的?”

“Mariah发的。”女子没好气的回答到。

“Mariah是谁?”

“这就是Mariah!”女子满是火气的指了指自己。

“噢,见鬼!”钟子川在心里嘀咕到,他明白哪里出了问题,Mary,Mariah,这个女人是圣木的分形使徒!

钟子川一直没能找到星舰碎片的下落,圣木教却在利用它制造大量的α和β感染者,有传染性的α感染者成了圣木的祭祀,具备超能力的β感染者则是使徒,祭祀和使徒构建出圣木教的权力核心。分形使徒在圣木教中非常稀有,他们受到感染后,大脑的脑梁神经元会逐渐萎缩,左右脑独立演化,形成两套完全不同的人格,准确的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分形使徒在教会中的作用还不得而知,但眼前的女人实际上是两个人。

没时间长吁短叹了,钟子川定了定神,然后问道:“那你能让Mariah跟我说话吗?”

“这蠢女人为了避开洗礼仪式,早就神游到别处去了,她没工夫见你!”

“Okay,不管是Mariah的决定还是你们的共同决定,你现在要跟我走吗?”

“闭嘴,给我时间想想。”Mary恶狠狠的回答到,她捂着额头,纠结得好像随时要爆炸的样子。

钟子川提着嗓子眼扫视着房间,搜寻着隐藏的枪口或者其他致命武器的痕迹,他真担心楼内的警报随时会响起,好在片刻后Mary终于回到了现实,她憋着恶气说道:“这个疯女人根本不关心我们的安危,她是在乎她儿子!切,她还真以为那是她儿子。”说罢便朝旁侧的房间走去。

钟子川跟了过去,只见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小宝贝正在婴儿床里熟睡,他被海蓝色的襁褓包裹着,头上还戴着一顶浅蓝色花冠,显然是为迎接即将举行的洗礼仪式。

“这就是圣子?”钟子川问到。

Mary并不理会他的问题,她望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神稍稍缓和下来,她伸手抱起孩子,对钟子川说道:“带他走吧,这才是Mariah的真正目的,这孩子留下来不会有好下场的,哈维·威斯汀的工具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他不是哈维的儿子吗?”

“哼!儿子?”Mary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别跟我废话了,你想我拉警报吗?”

“Okay,Okay,你们的家务事我管不了,但你得跟我一起走,这样我才算完成了委托。”钟子川见她没有反对,便继续问道:“用过翼装吗?”

“切,你以为哈维把我当宠物养的吗?”

钟子川拿这个满身是刺的女人真没有办法,他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箱子,取出两套带有微型喷射发动机的翼装,以最快速度帮Mary穿好,然后自己也穿上,接着他用弹性束缚带左缠右绕,将圣子挂在自己胸前,确认小孩的安全万无一失后,便与Mary先后从阳台上一跃而下,朝着落日的方向飞去。奇怪的是,高空气流从耳边呼啸而过,钟子川不仅没有听到婴儿的哭闹,反倒是听见了他的笑声,这让他第一次有了做奶爸的感觉,直觉告诉他这孩子可不简单。

钟子川领着母子俩在海面上迂回飞行了几分钟,以摆脱可能追来的无人机,确认没有追兵后,他们便降落在了长滩港附近。好在怀里的宝贝儿非常配合,不动不闹,只是睁大着眼睛静观一切,这让降落过程十分顺利,只是落地后不久,他却哭了起来,想必他是饿了。Mary脱去翼装后赶忙从钟子川手中接过孩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解开上衣给他喂奶,这突如起来的场面让钟子川措手不及,他只好转过身去回避尴尬。Mary看着无所适从的钟子川便微笑道:“谢谢你!”,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感激,语气与刚才也截然不同。钟子川回过神来,他明白这不是刚才那位,便回头问道:“你是Mariah?”,她点点头。

既然雇主本人现身,钟子川就直接了当的谈起了逃离计划,他指了指西方的天空说道:“新加的无人机常年在哪边巡逻,任何想飞到公海的飞行器都会被击落,陆路也被巡逻机甲封死,要想离开LA,长滩港是唯一出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Mariah一边摇曳着怀中的孩子,一边点点头。

“LA的进出口贸易都靠这座自动港完成,只要能混到出港货轮上,我的任务就算完成。我查过出港清单,今晚九点有一艘去欧洲的货轮,你们母子就乘这艘货轮,按照欧洲人的调性,就算发现偷渡者,也不会把你们遣返。”

Mariah依旧点点头。

“那好,还有个难题,就是怎么进入这座无人港。这里戒备森严,有许多防偷渡设施,现在带着孩子,从货运管道潜入已经行不通了,得想个法子大摇大摆走进去才行。你们呆在这里,我去附近找找突破口。”

Mariah依旧温文尔雅的笑着,挥了挥左手,亮出手上的钛金色雕花戒指说道:“有这个就行。”

“什么?”钟子川一脸疑惑的问到。

“其实你想的问题我也想过,我知道这座无人港是唯一出路,所以提前做了些准备,这戒指里嵌着一枚西线管理员芯片,靠它就能控制西线公司建造的大部分自动化设施。”

“这东西总共也只有三枚,你从哪儿弄来的?”

Mariah耸了耸眉毛,撇着嘴说道:“做圣木主教的情人,多少还是有些好处的。”

“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从他身边顺走,被发现了怎么办?”

“等他发现的时候,我们母子早就远走高飞了。”

钟子川对此有些不好的直觉,但这毕竟解决了大麻烦,便也不好继续多问。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对她说道:“那好吧,但愿管用。去欧洲的航程有十多天,这些自动货轮都是无人值守的,那上面有海水净化设备但未必有食物,我去找一点,以防万一。”

Mariah感激的冲他点点头,钟子川便朝市区方向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多小时后,钟子川带着一些压缩食品回到港口,孩子吃过奶后安然入睡,他见母子平安无恙,便掏出一张半透明的面膜状硅胶敷在脸上,然后递给Mariah让她也照做,这是“迷彩面具”,它反射的特殊光谱能干扰摄像头,让安保程序无法识别人脸,避免触发警报。他又用一只医用口罩遮住小孩的脸,只在上面开了个圆孔以便出气,确保稳妥之后,便示意Mariah抱着孩子紧跟着他向一处隐蔽的入口靠近。这是长滩港用于设备检修的备用入口,Mariah用戒指在入口的感应器上晃了晃,厚重的铁门果然打开了,看来这枚芯片是真货。钟子川端着枪,走在前面,母子俩紧随其后,进入了这片幽暗的钢铁丛林。

长滩港是LA与外界的唯一的物流通道,它是座巨大的钢铁堡垒,无数运输管道和货物分拣系统相互交织,盘根错节,大大小小的维修、运输机器人在路面或管道中穿梭。它是完全自动化的港口,因此在设计上并未考虑人类的便捷,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在昏暗的灯光中前行,钟子川需要时不时在终端上查看地图才能弄清方向。经过十几分钟摸索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钢铁迷宫,到达了开阔的集装箱码头。

开往欧洲的普罗米修斯号就停在不远处的三号码头,新生活就在前方。钟子川加快了脚步,Mariah紧抱着孩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他们绕过集装箱存放区后,已然能看到普罗米修斯号的巍峨身影,装卸机甲和机械吊臂正在甲板上忙碌着,大部分集装箱都已装载完毕,货轮很快就要出发。钟子川庆幸终于将母子平安送达,但背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让他大感不妙,是戒指里的芯片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这架直升机是西线或圣木教的追兵。

他拽住Mariah的手想带她跑得快一些,但直升机很快逼近,两柱探照灯光射向二人,说明他们的位置已被锁定。在狂乱的气流和刺眼的灯光中,钟子川看见有六七个人影从直升机上垂直跃下,他明白只有圣木使徒才有这般能耐,子弹是奈何不了他们的,而对方也要确保圣子安全,不会贸然动手,也许嘴炮才是双方交锋的利器。果不其然,直升机飞离了码头,使徒中走出一名身穿圣袍的中年男人,他两鬓斑白,个头高大,显得温良儒雅,只是世故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江湖锐气,他便是圣木主教哈维·威斯汀。

哈维向前走了两步,盯着他们二人端详了几眼,笑着说道:“怎么?这就是你的秘密小情人?”

“哼!是啊,年轻英俊的亚洲男人,比你这个白皮老家伙强多了。”

听这话的口气,钟子川就知道她已经切换到了Mary的人格,看来她是专门负责应对危机的。

“你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哈维一脸真诚的坏笑。

“别伤心,等我们到了自由世界,我拍几张裸照做成明信片寄给你,到时候我把他的裸照也附上,你不是也喜欢男人吗?”Mary还顺手拍了拍钟子川的肩膀,这让他有些尴尬。

“Mary…oh…我的Mary…”哈维笑着摇摇头,一脸无辜的说道:“你可真知道怎么伤我的心…… 那好吧,我不妨碍你们去自由世界追求幸福,但是你得把我儿子留下!”哈维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眼里闪出一丝杀气。

“你儿子?你也配做父亲?你不过是想用他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跟你有关吗?你要抛弃自己的骨肉跟小情人私奔,还有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我是没资格评论,但我有权力让这孩子免受你的折磨。”说着,Mary举起手中的襁褓,做出要向下摔的架势。

钟子川知道纵然刚烈如她的女人,也不会做出这种蠢事,这只是个声东击西的幌子,面对众多使徒,他们要争取时间找出脱身之法,钟子川扫视着哈维身后的使徒,他不清楚这些人有什么神乎其神的能力,一时之间还是一筹莫展。哈维见这架势,立马给身边的使徒使了个眼色,钟子川顿时感到呼吸困难,身体的肌肉也不听使唤,僵硬的站在那里,他的余光看到身旁的Mary也进入僵直状态,他们的神经系统被使徒控制导致身体无法动弹。

也许是使徒运用超能力的影响,也许是被举高后产生的不适感,熟睡中的婴儿醒了过来,开始大声啼哭,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而钟子川二人僵直在那里也无计可施。哈维的嘴角划过一丝轻蔑的笑意,身旁的使徒向前走去,要从Mary手中接过孩子。在他触碰孩子的瞬间,他的双眼突然从眼眶中爆开,鲜血和眼球玻璃体四射开来,喷在Mary和钟子川的脸上。伴随着使徒的惨叫声,钟子川二人的僵直也被解除,众人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恐惧。Mary知道这一切都跟手中的孩子有关,她满脸血渍,一脸怒气的朝使徒和哈维冲过去,哈维本能的退缩到使徒中,而靠前的两名使徒的眼球也随即爆开,他们见势不妙,便要转身逃走,但都在眼球的爆裂声中跌倒,只有一名使徒拽着哈维以闪电般的速度跳跃到数百米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Mary喘着粗气,跪倒在地,她已经精疲力竭,但货轮即将离港,钟子川赶紧扶起Mary,拽着她朝货轮走去。但Mary却不愿走动,她深情的看着怀中的孩子,眼泪从眼角滑落,融在满脸的血渍之中,不见踪迹。

她将襁褓递到钟子川面前,说道:“带他走!”

“什么?你什么意思?”钟子川一脸懵,他并未接过孩子,却冲她吼道:“你是他母亲!”

“不,我不是他母亲,我不是…….”她抹掉嘴上的鼻水啜泣到。

“真他妈的,这时候别跟我玩这种游戏,Mariah是他母亲,总行了吧。”

“不,我们都不是!”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哈维是个骗子,整个LA都被下了毒,没人能自然受孕!哈维找了个胚胎植入我的身体,谎称是他儿子,他想用这招巩固自己的权力。Mariah不知道这事,那个蠢女人还以为是哈维让她怀的孕。”

钟子川猛然想起第三研究所里的实验记录,一期项目在十三个月前完成……合成胚胎正常发育……这孩子刚才展现出的能力……真相的碎片拼接在一起,他倒吸了口凉气,倒不是因为这孩子具备的无限超能力,而是因为他生来就沦为工具的可悲命运。襁褓中的孩子又陷入了沉睡,可能是超能力的释放让他疲惫,他看起来跟普通婴儿并无两样,但他的命运却注定坎坷。

钟子川看了一眼Mary,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板着脸说道:“别给我整这种狗血剧情,明明可以一起走,你以为这是狗血电视剧啊。”

“我们都是破碎的灵魂,外面的世界容不下我们。”她将孩子硬塞到钟子川手中,又从他手中夺过枪,用枪指着他吼道:“我们做不了好母亲!保护不了这孩子!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哈维也不会放过我和Mariah!快走!你快带他走!”Mary声嘶力竭,用枪顶着钟子川的额头,恨不得将枪口插进他的脑壳。

远方又响起隆隆的轰鸣声,哈维正带着荷枪实弹的飞行纵队前来,他们只有躲进货轮才能逃过此劫,因为货轮属于他国领土,哈维不敢染指。他看了看怀中的孩子,长叹口气后说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将来他问起自己的来历,我告诉他名字是母亲取的,也算有个交代。”

“Lesous,他叫Lesous。”

“那好,我带Lesous走!”

Mary放下枪,如释重负的苦笑道:“就算没带我跟Mariah走,任务酬劳也会打到你账户的。”

钟子川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冲Mary冷笑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抱着孩子向货轮奔去。

钟子川一手抱着Lesous,另手紧扣集装箱正面的锁杆,双脚蹬在门槛板上,随集装箱登上了货轮。哈维的武装部队很快到达,有三架直升机和十几架无人机在货轮上空盘旋,但都不敢靠近,因为货轮的自动防御系统已经激活,船体四周的炮口正对准这些飞行器,它们胆敢侵犯领土就会立即开炮。货物很快装载完毕,一声长笛响起,货轮起锚出海。直升机一直尾随到公海才放弃,继续跟下去他们就会被新加共和国的无人巡逻机击落,因此只好作罢。

钟子川登上货轮后立刻找到船舱入口,带着Lesous躲了进去。他找到船员休息室,这里的饮用水和食物一应俱全,他又确认有适合婴儿的奶粉和麦片后方才放心。他将熟睡中的Lesous在休息室安顿好,然后前往船舱各处勘察情况,这是战士的本能,只有快速了解环境,才能降低生存风险。

从舱壁上的船体结构图来看,这是一艘传统货轮改装的自动货轮,它保留了船员生活区,也保留了传统的驾驶舱,想必在驾驶舱中就能找到主控系统,快速全面的了解全船状况。他按照图示指引登上了甲板第三层,这里的驾驶舱有货轮的传统控制设备和仪表台,但都已被切断电源无法工作,钟子川尝试了半天也没能恢复,想必全船自动化改造后,这些设备已被屏蔽,只是为了省事没有将其拆除罢了。他只好继续打探,在第四层的瞭望室,他见到了一台意识网络接入舱,他很奇怪瞭望室怎么会有这种装备,他轻抚掉座舱表面的灰尘,看上面的提示,它就是船舶管理界面。通过意识网络控制机械系统,LA是没有这种技术的,看来外部世界的科技已经朝着不同方向发展了。钟子川启动接入舱,擦去座椅上的灰尘,躺了进去。

LA虽与外部隔绝,但它有自己的意识网络“视界”,钟子川一直担心自己受过潘多拉病毒的感染,因此从未登录过视界,以免受到圣木控制,实际上他已经有四十三年从未登入过任何意识网络了。他有些紧张,担心会有意外发生,但他的神经系统与脑机接口很快就适配上了,他进入了幻境。

他眼前有两扇门,一个是钢铁般的深灰色,上面标有CMS,应该是船舶管理系统,另一扇门则透出水晶感的白光,上面标有CON,钟子川先是楞了一下,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CONSENSUS的缩写,这是共识的入口。那种久违的感觉涌了上来,进入共识就像漫步于全人类的心灵世界,在那里能感受到灵魂的脉搏和无限可能,这种诱惑已被压抑了数十年,现在仅有一步之遥……最终好奇心和私欲驱使他推开了共识大门。毕竟十年前PRE就声称找到了方法约束潘多拉病毒传播,纵然他感染过病毒也不会对共识造成影响。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错愕万分,虚空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水晶正方体,它们切割精确,色泽纯粹,安静的在空中飘过,偶尔发生碰撞,又相互弹开,这说明它们遵循共识中的物理算法,但这些水晶体的形态如此单一,不像是共识中的场景,更何况,举目之下,空无一人。难道是又陷入了某个私有意识网络?钟子川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看能否找到出口。但这次他的运气似乎不错,很快就在一块贴近地面的水晶体中找到一扇门,他猜这便是出口。

门后的世界仍是洁白一片,这里看起来像是办公楼走廊,只是光洁的地板和墙壁不像意识网络实景,倒像是匆忙中设计的环境架构草图,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个开放的房间,他只好继续往前走。他走进房间,这里的装饰相对精致一些,实木桌椅和暗纹波斯地毯,看起来像是个陈旧的会议室,有位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钟子川,正自言自语说些什么,等他靠近后,才发现老人是在跟其他人通话。老人听到动静,便终止了通话,将轮椅转过来,看了钟子川一眼,冲他微笑道:“你来得正好!”

花白的胡须遮住了老人大部分面容,显露的部分则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但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钟子川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久违的狄悟德特上将。他惊讶的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上将见状便招呼他坐下,一边说道:“我知道挺突然的,我在共识里放置了引导信标,你进入共识后会被强制映射到这里。”

“上将……”钟子川仍然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过那些不明天体的报道吗?”上将直接切入了主题。

钟子川一脸茫然的点点头。

“那些天体正从多个方位向太阳系靠近,他们来意不明,我们时间不多,我还有重要事情要交给你,你有什么问题就抓紧问吧。”

四十多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故人重逢却没有丝毫机会追忆往昔,毕竟他们都是战士,职责才是他们的信条。钟子川定了定神,思绪回到上将的话语上来,他回答道:“不是预测那些天体两年后才会到达太阳系吗?”

“它们的运行轨迹是超光速的,它们不是在飞行,而是在我们看不见的维度跳跃,谁能说得准它们什么时候到?”

“那这次……您需要我做什么?”

“等那些天体到达的时候,局面必然大乱,我需要你去PRE的欧洲E5军事基地,我已经给你授予了军衔,希望乱起来的时候你能协助控管局面。你身边的孩子,在那边也更安全。”

“您知道我正在去欧洲的货轮上?”

“对!”上将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的行踪。”

“那……”钟子川想把这话憋回去,但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为什么没把我召回?您知道我是很想归队的。”

“我知道你有不少委屈。”上将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最开始,你担心自己遭受了感染而选择留在洛杉矶,而且你想找到那枚星舰碎片,但后来实验证实,潘多拉病毒对你没有影响,而且那枚碎片也根本不在洛杉矶,而是在新加共和国手上,没有将你召回,也没有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牵涉到更大的计划!”

“什么?在新加共和国的手上?”不仅白忙活几十年,还被蒙在鼓里,钟子川多少是有些怨气的。

但上将并未接过他的话头,而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只木盒,抽开盒盖,里面是一枚PRE的军官勋章,他递到钟子川面前,说道:“这是PRE的上校军衔章,你在这里按下指纹就能完成受衔,这样我才能给你说明原因,毕竟那是高度敏感的机密。”

钟子川满脸疑惑的看着勋章,又看了看上将,他只好如此照办,这是他获取答案的唯一途径。上将将盒子里的勋章递给了钟子川,对他说道:“你的职责和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去E5基地报道。”

钟子川急切的眼神还在等待答案。

上将将木盒放回桌面后对他解释道:“洛杉矶的封锁跟当时的国际政治局势密切相关,但那只是当时的情况,二十多年后,PRE的科学家找到了控制潘多拉病毒传播的方法,但我们并未提出解封LA的方案,是因为多方都倾向于维持现状。那枚星舰碎片一直存放在LA和新加边境的一座军事设施内,通过一根独立光缆将它连接到LA……”

“什么!?”钟子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此来看,LA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国际社会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

“我明白你的感受。”上将长舒了口气,继续耐心解释道:“那种被称为潘多拉病毒的程序的确来自地外文明,但我们发现它并非用来消灭人类,反倒是来帮我们的。而洛杉矶本就遭受了大规模感染,这只能算是将错就错了。”

“可那些感染者就白白死了……?”

“为了物种延续,个体牺牲在所难免。”

“哎……”钟子川长长的叹了口气,但四十多年来的执念又岂是叹口气就能放下,他又追问道:“这么说来,整个LA就是个实验室?全世界的领袖都心知肚明?”

“我们需要那里的技术。基因编辑、人体克隆、超能战士……这些研究在其他地方都被禁止,但将来会成为人类生存的关键!也许这看起来违背人性,但我相信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的内心能得到安宁。”

也许正如上将所说,当一切答案揭晓时,钟子川的内心才能得到安宁,但眼下他还很多的困惑,他又追问道:“那既然如此,为什么没将我召回?难道是因为我受过感染?我完全可以跟意识网络隔离。”

“不,恰恰相反,你对那东西完全免疫,实际上就是基于你的基因样本才找到了控制潘多拉的办法,而且天命集团也为此帮了不少忙。”

“噢,见鬼。”钟子川揉了揉额头,他想起多年前曾在天命集团下属的医院里做过一次全面体检,当时他想找出自己不会衰老的原因,没想到基因样本就流入了天命集团手中,但这总归对全人类大有好处,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上将领会到他的想法,于是点点头说道:“PRE的官僚主义越来越严重,我自己都深感乏力,你回来又能做什么?更何况,你这张青春永驻的脸实在是太引人注目,要掩人耳目就只能派你去做地下工作,你在洛杉矶不就是做地下工作吗?”说罢,他用慈祥的眼神盯着钟子川,观察他的反应。

“原来……您知道我的情况……”

“你一直避开人群,也不跟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我很懂你的感受。”,上将又神秘的笑了笑,他拿起桌上的勋章木盒,亮出盒子底部的佛像刻纹给钟子川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我有个表弟,他的名字世人皆知。”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盒子继续说道:“我们也曾跟你一样,追寻理想,踌躇满志,可惜他英年早逝,而我,就一直活到了现在。”

“什么?……您是说?……”

“我是说,万事皆有因果,我们这些永生者,并非真正的永生,我们来这个世界,自有其目的,自有其安排。”

“可我……当了几十年小杂兵……”钟子川掂量着手中的勋章说道:“让我去管理军事基地?我该怎么做?”

“最近几十年,我突然开始衰老了,这让我感觉到终局将近,也让我明白一切都早有安排,你只需要顺心而为,顺其自然,方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