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邦』
427世-108纪-狼年 浪人地界
追星赶月,跋山涉水,王明韬一直朝南方前行,他越过了族盟地界,走出中原,到达了未知的领域。他数着日子,算准时间,准备着寒冬降临,但数月过去了,冰雪未至,百草花木依然繁盛如夏。每日都是烈日当头,他挥汗如雨,不得不脱下衣挂,卷成一捆绑在腰间,只穿一条木棉裤衩在荒野间行走,到后来,天气越来越热,就只好从傍晚时分开始赶路,白天就找个荫庇之处打盹。
如此炎热的天气中,王明韬似乎有用不完的体力,奔波数月,未曾感到丝毫疲倦,这让他自己都倍感惊讶。他的情绪日渐好转,背负着仇怨的逃亡之旅逐渐变成了充满好奇的探索之路,他真想让母亲、星羽和铁弹都见见这永恒夏日的世外乐园——树上挂着吃不完的奇珍异果,荒野间尽是野兔野鸡,水源木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此丰饶的无主之地,为何会被族盟排除在边界之外?这问题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又一日,日头稍落,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寻一处浅溪,捧一把溪水,抹了抹脸,又捧了几把浇在身上,抹去汗腥和浮尘,喝掉葫芦中的剩水,再把葫芦灌满,起身伸个懒腰,继续赶路。没走多远,便到了森林的边界,外面是一片宽广的草原,无边的绿色,撩起心中积蓄已久的感慨,他情不自禁,双手掩在嘴边,朝草原一阵阵呼喊,惊起林中鸟雀四散,它们成群结队,乌压压的一片,略过草原上空,惊动了潜伏在草丛中的野兽。一种双足奇兽冒出头来——鼠头、短手、长腿、粗尾,双腿直立,远远望着,约莫一人来高,它们机警的观察四周,然后一蹦一跳的逃向远处。王明韬看得出奇,他从未见过此般硕鼠,从多年狩猎经验来看,它们不像是夺人性命的猛兽,好奇心趋使下,便追了上去,他想看个究竟。
王明韬跟在鼠群后面奋力奔跑,没想到它们的速度惊人,甚至远超麋鹿,跑了一路,最终也没能追上,它们钻进附近的森林中,不见踪迹。王明韬并不死心,还是跟了过去,凭猎人的直觉来看,那些双腿蹦鼠在林中没那么活泛,稍加留意,必能寻到它们的踪迹。他仔细观察地面,追踪着脚印,最后来到一条浅溪旁,溪水潺潺,清亮透底,他弯下身,捧起溪水浇在脸上,又望了望对面——原本密集的脚印消失了!他不禁在心中盘算道:难道鼠群沿着溪水逃走了?这怎么可能?这溪底有不少鹅卵石,坑坑洼洼,就算是人在溪中行走也会踉跄,那些双足鼠怎么可能保持平衡?他站起身,再次扫视四周,仍没有发现任何印记,鼠群沿溪水逃走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他摸了摸长长的胡须,深吸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沿着溪水方向继续追踪。
又走了一程,仍未发现鼠群的踪迹,他正琢磨着其中的蹊跷,却被哗哗的水声吸引,前方不远处有道瀑布,流水倾泻而下,声响在山林中回荡,时而悠扬,时而轰鸣,看来这道瀑布便是溪水的源头,他便向前,想一探究竟。越靠近瀑布,水声越大,嘈杂的水声中,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兽叫,他从未听过此般叫声,便停下脚步,仔细分辨,他四下张望,直到回头时,才发现有群体型巨大的猛兽正从林中冲来:看个头足有两人来高,四肢粗圆,两颗新月状的雪白獠牙如弯刀般狞恶,獠牙间还有一条粗长的肉鞭甩来甩去,虽有几分滑稽,但也同样骇人。王明韬心知不妙,撒腿就跑,他猜测此等猛兽不善水性,便朝瀑布下的水潭狂奔而去,好在那潭吃水不深,刚刚末过膝盖,他走入潭中以为能摆脱兽群,回望去却见兽群已近在眼前——王明韬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冲自己来的,但它们显然并不惧水。此时已无路可退,他只好朝瀑布方向奋力逃窜,他深一脚浅一脚紧走几步,钻进水帘,转过身来,借着水帘后的稀光观察猛兽的动向,可没等看清,却一脚踩空向后摔倒,只感到全身被水托着,向下滑入一条阴暗的通道中。
王明韬顺流而下,被冲入一弯浅滩之中,他踉跄着起身,吐出口中的淤泥,猛烈咳嗽了几声,再打量起四周的环境。他身处半开放的洞穴之中,阳光透过洞壁的缝隙投射下来,照出的斑驳投影,将洞穴渲染成光怪陆离的幻象空间。王明韬踩着软软的泥沙,小心翼翼的前行,前方沙地里似乎闪烁着几点亮光,他缓步走去,弯下身子,发现是些银色亮片,他用指尖轻触亮片,并未发现异样,便壮起胆伸手去摸。银片的下部埋在泥沙中,他挖掉四周的泥沙,将它从泥沙中抠了出来,用水冲洗干净,放在光缕下仔细端详:圆滑滑的硬球,周身亮银色,硬如钢铁,用指节敲了敲,听响声不像实心,又观察一番,全身不见丝毫缝隙,他正琢磨着如何将它打开,却感到太阳穴上有一丝抽动,针扎般的疼痛感冲击着两穴,他捂着头,望着手中的圆球,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不就是那梦境中的光弹吗?他恍然大悟,再次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不就是那梦境中的洞穴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梦中的人物到底是谁?那梦是真是假?太多疑问涌上心头……但激动的情绪很快被四周的寂静所淹没,除了外面偶尓传来几声鸟鸣,并无任何回响,梦境中得不到的答案,这里同样无法得到。他站起身,将银球收入囊中,起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只有些许微光照亮前方,地面倒是硬实了起来,一路上稀稀拉拉的散落着几具人类骨骸,骸骨的大部分没入地下,只留些许露出地面,想必年代已经久远。继续向前,便能见到几堆奇形怪状的黑块,走上前去,用指节敲了敲,铛铛作响,像是铜铁所铸,王明韬用力拽了拽,才发现铁块早已融入地面成为一体,他绕着铁块又观察了一番,看形状,像是梦中见过的铁狼犬,但这些铁块早已锈蚀变形,难以确定。再往里走,已经是漆黑一片,不过远远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荧光,他壮着胆摸着黑,朝荧光方向走去,一路上除了被地上尖利的石块顶到脚,也并未遇到任何异常。一直走到那团荧光跟前,才看清是个长条形的无盖箱子,它光洁如玉,一人来宽,一人来高,被一根柱子撑着,斜立于地面,像口悬空的棺材。玉棺发出的荧光甚是奇怪,那光将玉棺照得通亮,却不能照亮四周,让人无法探知周围的情况,也就无法根据环境推测出原委。王明韬比划着玉棺的尺寸,发现自己刚好能躺进去,难不成这还真是口棺材?想要探清表里,似乎也别无他法,他再次环顾四周,犹豫了片刻,壮起胆干脆躺了进去!
他感到全身被一股暖意包裹,强烈的睡意涌了上来,他知道是这玉棺的作用,下意识想要抗拒挣脱,但为时已晚,顷刻间他便陷入昏睡中。他开始在梦境中游荡,那梦清晰可见,如幻似真,他时而呼吸急促,时而面露笑意。时间快速流逝,日落西山,最后一缕光线褪去,洞内一片漆黑,犹如虚空的宇宙,只有那口玉棺闪动着温润的光芒,随着王明韬的呼吸一起一伏,洞穴内,只听到王明韬强健的心跳声,和偶尔几滴落水的声响。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王明韬猛的惊醒,气喘吁吁的坐起身来,他赶紧用双手撑着棺沿,站了起来,他摸着自己的前额,用惊讶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玉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么,可转念一想,却发现什么都记不得,他努力回溯,记忆却是一片空白,他感到一丝恐惧,就像失了什么宝贝,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纠结片刻后,倒是两声肠鸣打断了他,此刻他才感到饥渴难耐,赶紧拾起地上的包袱,朝洞外走去。
在他落下的浅滩处,刚好有道石缝,他侧身钻过缝隙,又回到广阔天地之中。他透过树叶缝隙,望向天空,此时日正当空,响午时分,他想起入洞时已是黄昏时分,不禁愕然到:难不成他在玉棺中躺了足足一天?他望向自己的手臂,又低头看到一块块轮廓清晰的腹肌,看这脱水的程度,怕不止躺了一天。他越发感到饥渴,目光在林中搜索,不远处正有几颗果树,紧步走去,又发现自己早已没了爬树的力气,便找了根枯枝,踮起脚打了几颗果子下来,剥了皮,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这果子在老家被称做蜜子,它外绿内黄,松软多汁,是从外埠舶来的稀罕物,原本是族长贵宗才有机会品尝的珍品,在这南荒之地,竟是随处可见。吃完后,又打下几颗,直到吃饱为止,他抹了抹嘴,长舒了口气,才又起身,继续赶路。
一路上,此前的遭遇在他脑海中回闪,尤其是那玉棺中的梦境让他无法释怀,他依稀记得梦境中已是大彻大悟,为何醒来后却是一片空白?他在玉棺中躺了多久?那洞中的金属遗骸是何物?为何跟那场怪梦中的景象如此相似?……太多疑问在心头萦绕,他决心重返洞穴,一探究竟。在此之前,先得做些准备,火把是首要的考虑,有了光,他才能看清洞穴深处的环境,由此推测秘境的由来。要做火把,得先找到动物或植物油,他开始寻找猎物,可走了一路,硬是不见走兽的踪迹,他想起入洞前的遭遇,难不成是有什么动静,把这一带的鸟兽都惊跑了?他顾不上深究,只得改变策略,开始寻找思茅松,它的松油可做火把,他在路上见过此树,想必这林中也有。他凭着经验继续在林中探索,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不得不在树干上刻下标记,以便找到回程的路。
王明韬边走边留标记,如此这般,已近黄昏,仍不见松树的踪影。一根粗大的树干倒在地上,枯腐的表面爬满青苔,王明韬坐了上去,从包袱里掏出此前留存的蜜果,吃了两颗,将果皮扔到一边,不禁寻思起这几日的奇特遭遇,思忖了片刻,却也没什么结果,倒是远处的一点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亮光在林外的荒野中,一明一暗,交替闪烁,纵然被茂密的枝叶遮挡,也额外醒目。王明韬从未见过此状的光源,它不是火把,也不像烛光或灯笼,倒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在徐徐降下的夜幕中额外显眼。难不成是坠入凡间的仙物?正在寻找火把材料,便见到此物,难不成是上天赐我的机缘?他不禁自鸣得意起来。一个人呆久了便会臆想出各种天象神兆——头脑中另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他,他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朝光点的方向望去,无论如何,也得前去探个究竟。
那光点看似不远,但王明韬在荒野中走了足足两里路才到跟前。没想到那是一根矗立的金属长杆,它一人来高,腕口来粗,通身亮银色,摸上去冰冷冷的,顶部有一个圆球状的透明罩子,里面有个指尖大小的光球,正间歇性的发出明亮的白光,将四周照得通亮。王明韬在那长杆上敲了敲,凭感觉,不像白银质地,倒像是铁,他又摇了摇,那长杆纹丝不动。此物为何人所铸?立于此处作何用途?这是不是意味着附近会有村落或城池?能铸此物,难不成他们的技艺已经远超中原?又是一串无法解答的疑问冒了出来。无论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要紧,这亮球虽然闪烁不定,但能将洞穴照亮,他便放下包袱,试着用力掰下光球,可无论多大力气,它都是纹丝不动;他又掏出匕首,试着割下亮球,但刀刃被磨钝了不少,也不见留下丝毫痕迹;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光球砸去,直到石头砸裂,也不见那光球有丝毫移动。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正揉着肩臂,有种不祥的声响从远方传来,他抬起头,警觉的望向远方,月光之下,只见几个银色亮点从空中飞来,他心头一惊,立刻抄起地上的包袱,撒腿就跑!
杂草茂密,足有一人来高,他在草丛中狂奔,锋利的草叶划破他的皮肤,双臂、胸口、脸上都显出一道道血印,但恐惧感掩盖了疼痛,以至于浑然不觉。他只听到自己的气喘吁吁,还有后方星槎发出的蜂鸣声,他现在才明白为何方圆数里内不见鸟兽踪迹,想必是玉棺中的那一觉让他错过了不少事情,可星槎为何在此现身?它们原本就在这一带活动,还是冲自己而来?难道跟刚才那根发光长杆有关?可他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没法思考这些问题。
跑出几里路,王明韬渐渐体力不支,但星槎紧随其后,不见丝毫放松,他只能继续前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回头望去,见星槎似乎也慢了下来,刚开始,他以为是错觉,但随着体力不支,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星槎减速也越来越明显。王明韬琢磨着:难不成它们只是跟着我?他壮起胆,干脆停下脚步,站在草丛中,观察星槎的反应,果不其然,星槎也停了下来,它们悬在空中几丈高的位置,在王明韬头顶盘旋,发出让人烦躁的嗡嗡声。王明韬仰望着它们,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它们的样貌,揣测着它们的目的,可没等他多想,领头的星槎前端射出一道冷光,击中王明韬前方半尺的位置,刹那间地面化作焦黑,四周的杂草也被点燃,此时星槎发出的嗡嗡声更加强烈,像是对王明韬的警告,他心领神会,冷哼了一声,又朝星槎狠狠瞪了一眼,提了提包袱,不情愿的转过身,继续赶路,他明白,这些星槎不是要杀他,而是在驱赶他。
就这样,王明韬被当成羔羊赶了一路,月黑风高,温度越来越低,想必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又累又困,每当他稍作停顿,星槎就会发出冷光向他周围射击,以示警告,他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踉跄跄的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些星槎是想活活累死他吗?这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就猛的惊醒,他赶紧收住脚步——他借着依稀的月光观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前方是汪洋大海,脚下是百丈悬崖,再走一步,便会坠入海中!
他转过身,无可奈何的望着星槎,又指了指身后的大海,两手一摊,做出无能为力的样子,他想让星槎明白,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可星槎似乎并不买账,不仅射击王明韬前方的地面,还开始在他头顶高速盘旋,发出更让人心烦意乱的尖鸣声,但王明韬已经心力交瘁,他无计可施,干脆双腿盘坐在悬崖边,坐观那些星槎兜来转去干着急。他闭上双眼,试图打坐凝神,但那尖鸣声实在聒噪,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它们到底要干什么?明知前方无路,还要逼我跳下去,既然要弄死我,何不直接射道光,将我化作焦炭,一了百了?难不成,它们受了某种命令,不能直接对我动手,只能用间接方法送我去死?它们到底受谁控制?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又是一堆疑问冒了出来。
星槎越来越聒噪,它们似乎也进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片刻后,它们开始重组阵型,以圆弧状在王明韬前方排开,悬停于空中,向王明韬前方的地面射击,它们分次序将冷光射出,在他前方烧出一条弧形痕迹,离他约莫两尺左右,射完一波,立刻开始另一波,没过多久,地上的岩石被烧成通红,王明韬渐渐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热量,他只好站起身,怒目而视,望向星槎。它们不间断射出的冰冷死光,形成一道无法穿越的光栅,后方又是百丈深渊,让他进退维谷,看这架势,它们是想融掉地上的岩石,让崖头断裂,连人带石一同坠入海中,如此大费周折,让他不禁想起之前的遭遇,星槎将他从天碑上击落,本身也没有致命伤,只是让他全身麻痹,从高处坠落。这似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星槎不敢对他直接下手,只能间接杀人。他为何能享受此等“优待”?其中隐藏了何种秘密?得先逃出生天,才有可能弄清其中的缘由。
脚下的石面越来越烫,已经到了无法立足的程度,王明韬双脚交替站立,成了活脱脱的热锅上的蚂蚁。他无意间踢到了地上的包袱,先前拾得的银色圆球滚了出来,一时间灵感乍现,他猛然想起了半年前那场怪梦中的遭遇:那高个男人将银色小球扔向黑铁狼犬后,它们立刻瘫到在地,失去动力。难不成这玩意儿专克铁怪?他赶紧拾起小球,一边在地上跳跃,一边琢磨起小球的用法。他记得那男人按下球上某个位置,才将它扔出,可这小球周身光滑通亮,不见有任何缝隙或凹陷可以按下。此时星槎也注意到他的举动,加快了射击频率,地面融化的速度也大大加快。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小球上亮起了蓝色光斑,那光斑指尖般大小,一明一暗交替闪烁,仿佛是在提示王明韬,这提示让他记起了梦中的情形,他毫不犹豫的按下光斑,只听小球发出叮的一声,他便立刻将小球用力扔向星槎,刹那间一团亮光在空中爆开,他赶紧低头回避,只听空中陆续传来哗哗哗的声响,紧接着星槎一个个从空中坠向地面,摔得啪啪作响。王明韬喜出望外,赶紧捡起包袱,跳出火圈,撒腿就跑。
然而没跑几步,他就发现星槎并未完全消灭,还有一只星槎跟在身后,它可能在外围,受到的冲击较小,并未彻底瘫痪,它的飞行轨迹明显异常,速度也很慢,但仍然晃悠悠的跟着王明韬,继续执行着它的使命。王明韬慌张的望了一眼,只好继续跑路,又跑了一段,当他快要力竭之时,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射了出来,紧接着,就听到金属碰撞的声响从空中传来,王明韬望去,只见那星槎已经坠入草中,难觅踪迹。他喘着粗气,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没等他缓过劲来,突然有只大手从草丛中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右臂,他只听道:“快跟我走!”暗淡的月光下,王明韬看不清他的面目,他也已精疲力竭,来不及分辨敌友,只好随那人奔向荒野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一路,没多久便钻入了一片茂密的雨林之中,又走了一段,那人才放缓脚步,回头对王明韬说道:“想来是甩掉它们了,你也累了,先在此处休憩片刻,待我去打探打探,确定安全了,等天色明朗了再赶路。”
“敢问先生大名,在下承蒙先生搭救,还不知先生名讳,还望告知。”王明韬作了个揖,又瞅了瞅这男人的脸,可月色晦暗,又在密林深处,实在看不清,只能约莫看到他背上有只大弓,想必刚才就是用它射下了星槎。
“嗨,先什么生?他们都叫我铁臂,你叫我老铁就行。”
“啊?铁臂?”王明韬心中暗忖到,这人手劲的确挺大,外号铁臂也算合乎情理。他好几个月没跟人打交道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承,便赶紧喏了两声:“噢!噢!”
“行了,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你可记住了,我回来之前,千万别随意走动,此处已是浪人地界,林中布满机关陷阱,有时候连我自个都分不清,这林中乌漆嘛黑的,你要是着了道,我可救不了。”
“嗯!嗯!”王明韬心头一惊,又连声喏到。
“好,那你就在此歇息,日出前我必然回来。”说罢,他便离去,转眼便不见踪迹。
王明韬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这里看似无人之境,实则暗藏着许多未解之谜。他自小在中原长大,原以为外面的世界皆为蛮荒之地,今日想来,这想法着实荒唐。他长舒了口气,缓缓坐下,靠在一颗枯树旁休憩,不肖片刻,便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来,便是铁臂将他摇醒,他猛一睁眼,吓得倒退了几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便停了下来,尴尬的笑了笑。铁臂将几个蜜果递给他,又用溪水浇灭了火堆,将烤好的野鸡撤下来,揪下两只鸡腿,递到王明韬面前,说道:“赶紧吃了,好赶路!”
王明韬趁机打量了他两眼,看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打扮像个猎户,只是衣着有些破旧,脸皮有些枯皱,他没敢细看,便赶紧接过食物,愣愣的回答道:“多谢老铁!”看样子,在他睡眠期间,铁臂忙活了不少事。
铁臂用脚碾着残余的火星子,说道:“客气话就甭说,保命要紧,最近星槎在这一带活动异常,吃饱了赶紧走,免得被盯上又是一屁股麻烦。”说罢,他也坐靠在枯树干上,啃起野鸡来,还一边嘟囔道:“这星槎啊,以前都不近浪人地界,不知怎的,最近就跟抽了风似的,不停来骚扰,鸟兽都被吓跑了,你看这野鸡,以前打的都是肥肥大大的,你再看看这,跟个痨病鬼似的……”
王明韬倒不在意这些,心里则是琢磨着这“浪人地界”到底怎么回事,他看这老哥还算好说话,便试探着问道:“方才听你说浪人地界什么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臂正啃得津津有味,满嘴是油,他看了眼王明韬,冷笑一声道:“一看就是新来的吧?中原的风和日丽把你们都给养残了。”
“你怎知我从中原来的?”王明韬讶异到。
“哼,还能从哪儿来?所有浪人都从中原来!”
“啊?那怎么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过,那都是你出生前的事了,他们可不想你们知道那档子事,蛊惑人心呐。”
“怎么说?”
“所谓浪人,自然是相对有宗有谱之人的称谓。”
“这我明白,我是说,难道是以前发生过什么大事?”
“嘿!还非得刨根问底!”铁臂咬下一块肉,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如今你也是浪人了,也不必瞒你,当年啊,中原部族之间发生过一场战争。”
“什么战争?为啥?”
“还能为啥,不就是人牲朝贡的事呗。”
“你是说早有人反对人牲了?”
“那还用说?当年各部落朝贡的人牲可比现在多多了,百姓早就不堪其愤,也有些部落站出来反对,有那么几年,干脆就不上贡了,这么一来,部落间就开始站队,相互对立,没过几年,仗就开打了。”
“那后来呢?谁赢了?”
“这还用问?当然是支持人牲的一派赢了,作为折中,减少了朝贡的人牲数量,也改了朝贡的制法;反对人牲的一方,则是把那些挑大梁唱反调的人驱除出部落,其中还有不少达官显贵,也有些愤愤不平的百姓跟着出走,日后,这些人便在大陆南端扎根下来,再后来,只要是被部落驱逐的人,也会渐渐加入进来,假以时日,便发展成如今的浪人地界。”
“这场仗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了,快有百多年了吧,那时候你父母都还没出生呐!”
“可我从没听说过……”
“当然不能让你们知道,都知道这事了,不得又起来造反?当年都封了口,时间一长,自然就没人知道了。”
“那这么说来……浪人地界也算是个部落?”
“当然不是,要是又聚成部落,迟早要走中原的老路。所谓地界,就是个泛泛的说法,浪人在这一带活动,算是咱们的地盘,但这里也没人称王称霸,更不用朝贡人牲。”
“可没部落,没律法,岂不是会乱?”
“话是这么说,可这地方,水土丰饶,够吃够穿,还没冬天,一般也不会为了生计争斗,除非是有个杀亲血仇,否则也没人刀戟相见。”
王明韬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心里嘀咕道:“那不就成了丛林法则?”
铁臂看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便补充道:“要说律法,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地界里有一处上古遗迹,算是个城池,浪人们常常聚在那里,行些物资情报交易之事,也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此处长居,要是有人起了矛盾,要做个是非论断,也会找到他们,断个对错。”
“原来如此……”王明韬若有所思的应承到,他转念一想,又问道:“上古遗迹?怎讲?”
“什么怎讲?”
“我是说,这遗迹有多老?”
“这谁知道啊,说是上古,那肯定是开世之前了!”
“开世之前?从何推断而出?”
“那地方的建筑、技艺、绘塑,跟我们的都不一样,那必定是开世之前的了。”
“都不一样?”
“嗨,问题还真多,怎么着?特别感兴趣?”铁臂将鸡骨头扔到一旁,揩了揩嘴上的油,接着说道:“既然如此,百闻不如一见,要不要去看看?”
王明韬瞥了一眼铁臂的眼神,倒没什么恶意,再说有此人在身旁,也不便返回洞穴探知玉棺的究竟,那事只能先放一放,先去这上古遗址看看再说,迟疑片刻后,他便答道:“那地方远吗?老哥要是愿意带路,不妨前去一观。”王明韬觉得叫‘老铁’怪怪的,终究还是改了口,看起来老铁也并不介意。
铁臂嘴角一撇,似笑非笑的说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浪人的尺度,怕是跟你们中原不同。”
“那……就劳烦老哥带个路,我初来乍到,去见见浪人长老,也算个礼数。”
“见长老?切……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我是说,中原有这个规矩,我本以为此处也是。”
“规矩?这里可没有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铁臂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漫不经心的说道:“得了,就是拿你逗个乐,见不见,到时候再说。你赶紧啃完鸡腿,吃完好上路。”
“噢,噢。”王明韬赶紧咬掉鸡腿上的最后两块肉,扔掉骨头,跟在铁臂身后。他就像个小跟班,被这位大哥拿捏得死死的,谁让铁臂对他有救命之恩,也算是个前辈,初来乍到,就先学点浪人的套路吧。
就这样,在铁臂带领下,两人在雨林或荒野中穿梭,时而沿着海岸前行,时而在山丘上攀登。一路上,王明韬想打听打听铁臂的来历,一是打发时间,二来也想探个底细,但都被铁臂一口回绝:“英雄不问来处,何况都成浪人了,还问什么过往,都是身后事了……”如此一来,王明韬确实也不好再继续深究,而铁臂对他的过往也从未问及,可能在浪人心中,眼前事才是唯一重要的,也许再过些年头,他也会到此般心境,可一想到母亲、星羽、铁弹,部落里的纠葛,他还是放不下,甚至连未曾蒙面的父亲,也是他的心结,要做到“不问来处”,谈何容易啊……
这一路上有铁臂做向导,的确少走了许多弯路,他对每一处秘径、洞穴、陷阱都了如指掌,他时不时指向一堆杂叶或某个水坑,告知王明韬这是陷阱所在,王明韬便默默点头,记下位置。趁铁臂不注意的时候,他也会悄悄在树干上刻下记号,以便将来返回寻找玉棺洞穴。斗转星移,不知不觉中,两人同行已有七八日,直到有一天,两人登上一座小山丘,到了山顶,铁臂突然停了下来,一言不发,默默指向远方,王明韬顺势望去,在遥远的山谷中,有些破败的建筑被密林所遮挡,虽相距甚远,但也能依稀看出它们非同寻常,王明韬略有些兴奋的问道:“这便是上古遗迹?”铁臂一言不发的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晦涩的意味,王明韬顾不上这些,兴高采烈的朝山下跑去,经历了大半年的流浪生活,总算遇到个人群据点,更别提还是个颇为神秘的上古遗迹,说不定他还能在此处打听到父亲的下落。见他如此兴奋,铁臂也不多言,只是默默的追了上去。
虽是目光可及之处,却也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次日傍晚,他们才到遗迹入口。与远处观瞻的景象有些不同,虽处山谷密林之中,但地上的植被却很稀疏,仿佛有种力量让草木难以生长,光秃秃的地面与环抱四周的雨林产生了泾渭分明的界限,颇有些突兀之感。倒是那些古老的建筑颇为耐人寻味,长久的岁月洗礼,早已磨掉了它们原本的光彩,只剩下破碎的躯壳,矗立于夕阳下,喃喃讲述着无人知晓的往事。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些许沙土在空中飞舞,王明韬下意识的捂住鼻子,却挡不住微风中夹杂着的怪腥味,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这股怪味……迟疑片刻后,他才想起这似曾相识感也来自于那场追踪麋鹿的怪梦中,他警觉的向四处张望,这些建筑不正是那梦中的模样吗?只不过梦中的景象比眼前更陈旧些。他揣测着其中的关联,却感到右肩被猛的拍了一下,吓了一跳,他见是铁臂,才缓过神来,喘着粗气,尴尬的笑了笑。
铁臂见他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便揶揄道:“你这一惊一乍的,真当过猎人?”
王明韬只好又尴尬的笑笑,解释道:“刚才是想到了一些事……”
“想什么?想家了?”
“噢,噢,也不是……”
“行了行了,别想了,赶紧走吧,这地方大着呐,再不走就要天黑了。”说罢,铁臂又拍了拍王明韬的肩膀,走上前去,王明韬则乖乖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建筑群中,这里看起来像座城市,但没有城门,也没有守卫,但走进其中便有种奇特的压迫感,仿佛有种力场笼罩在周围,让王明韬本能的警觉起来。他跟在铁臂身后,默默扫视着一切,这里的建筑风格的确与梦境中颇为相似,路径布局也一模一样,由此推测这城中心应该也有一座高耸的庙塔,只是四周的建筑遮挡了视野,暂时还没能看到庙塔的所在。
越往城中心走,建筑越显得完整,看得出来,有些建筑被人为修缮过,窗户里还时不时会探出个头来,看来的确有人在此长住。再往前走,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此时日近西山,光线昏暗下来,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火。这灯火让王明韬看得出奇,分立于街道两旁的长杆顶端发出温和均匀的柔光,亮度不高,却把四周照得通亮,端详了半天,也不见顶端有火苗跳动,这似灯非灯,似火非火的东西跟荒野中的灯杆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让他颇为惊奇。铁臂见他如此,满不在乎的说道:“上古留下来的,光线暗下来就会亮起来,这里的人也不懂其中的门道,你就别一惊一乍了,免得惹人生疑。”王明韬听此言,赶紧收了收神,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又走了一路,只见街边有些门面铺子,看门上的牌匾,原来是些商铺,多数都是售卖农具、猎具、食物、服饰之类的,也有些他没见过的买卖,比如有家商铺的匾额上就写着一个大字:“卦”。王明韬盯着这铺面出神,猜测着其中的门道,铁臂见他没跟上,便回头望了一眼,说道:“那是个打听消息的地方,往来的异乡客,把自己的见闻留在此处,就能交换到自己想要的情报。”铁臂见他的视线还是没挪开,便又补充道:“诶,别打主意,这里面的老家伙精得很,可别招惹他,说不定把你卖了还让你帮着数钱呐。”
可王明韬直勾勾的看着那牌匾,也不多言,迈开步子就走了过去,只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铁臂被扔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他头一次失去了对这小子的掌控。
王明韬兴冲冲的推门而入,与亮堂堂的街面不同,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油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有位老者正坐在桌前,摆弄着桌上的一些古怪器具,他见有人进来,赶紧起身迎接。昏暗的灯光下,他客气又谨慎的打量着来者,来者也谨慎的打量着他。王明韬见他一脸皱纹,白须白眉,神态也颇为恭谨,像是位道骨仙风的智者,便抱拳作揖道:“冒然造访,还请见谅。”老者赶紧扶起他的双臂,回道:“哪里哪里,此乃浪人之地,没那么多礼数,快快请坐。”王明韬便照着老者的指引,坐到方桌边。
待两人都落座下来,老者又借着灯光,打量了王明韬一番,只是眼神里略带些晦涩之意,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欲言欲止。老者端详一番后便问道:“敢问英雄大名,何方人士?想必是刚入浪人地界吧?”
“噢,是,是,我本是中原人士,姓王,名明韬,初来乍到,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此言一出,老者的眼神中满是惊色,但他很快掩饰住了情绪,继续说道:“来我此处之人,多是问卦寻路,小兄弟是想问点什么?”
“我……这……想问的事还挺多,就不知先生要什么价钱,我看付不付得起……”
“我这里不收金银,只收机要!”
“机要?…….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机要……”
“无妨,我看小兄弟有些面善,有问题尽管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末了,有件事还请小兄弟如实告知即可。”
“什么事?”
“待小兄弟问完了,再议此事也不迟。”
“那……万一我答不上怎么办?”
“不能,你必然知晓,只要实话实说即可!”
“那好吧,既然先生如此大度,我也就不客气了。”
“请讲!”
“我之前听过一些传言,这地界上的浪人,都是战后被驱逐者的后代?”
老者点了点头。
“那些被驱逐之人,要是活着,现在也有一百多岁了,那他们……还有健在的吗?”
“有,但不多!”
“真有!?”王明韬稍有些兴奋起来,追问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们?”
“小兄弟为何要去寻这些期颐之人?”
“不瞒您说,我也是因为反对人牲,才被逐出部落的,我就是想问问……他们当年是如何反抗斗争的,说不定,还能问出个取缔人牲的法子。”
“嗨,小兄弟这份赤子之心令老夫惭愧。殊不知,这地界物产丰饶,果蔬盈仓,禽兽遍地,这里的人,早就不关心中原的纠葛了,怕是问了,也是应者寥寥啊,我劝你还是罢了。”
“这……好吧,也不是眼下的紧要事,也罢……另外,我听说此处乃是上古遗迹,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兄弟可曾听说过永冰期?”
“永冰期?”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天上总会挂着几轮金晕照耀大地,你可曾想过,若是日月尽失,这片大地又当如何?”
“日月尽失?小时候只听过天狗吞月,天猿射日的传说,难不成是真的?”
“天猿天狗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老者捋了捋白须,略带神秘的说道:“但日月一旦同时失辉,就会持续百万年!”
“百万年!?您说的永冰期就是指这段时间?”
“不错!日月无光,寒风刺骨,江河成冰,草木鸟兽大多撑不过最初的百年,之后,便是万籁俱静的永恒长夜,这便是永冰期!”
“怎……怎会如此?”
“有人说这是天罚,专罚人间罪恶;也有人说是日乌月蟾同饮玉池中的琼浆,昏睡过去,便会有此番景象,可天上一刻,人间一年,待它们醒来,人间早已过去百万年。”
“那这遗迹跟永冰期有什么关系?”
“这座城池便是在上个永冰期所建!”
“什么?人都没有,如何建城?没吃的,没喝的,谁能熬过那无尽长夜,还能建造如此宏伟的城池?”
“我可没说这是人建造的!”
王明韬也摩挲起自己的长须,问道:“那是谁建的?”
“九界神祇!”
“九界?神祇?那又是何方神圣?”
“九界并非地名,而是九个部落,他们跟我们一样,同样诞生于这片土地,据说创始之初,众神乱斗,毁了天柱,天河崩塌,混沌之水倾泻人间,生灵涂炭,创世神便带走了此地的子民,后来他们散布于宙间各处,形成了九个部落。”
“这么说来,九界神祇也是人?”
“他们受过创世之神的教诲,智慧通达,更有逆天之能,早已脱了凡胎,算不得凡人了。”
“凡人不凡人的,不做论断,可他们为何在此建立城池?我猜这永冰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偏偏此次轮回,他们要归乡建业了?这是为何?那他们如今又去了何处?”
老者笑着捋了捋白须,微微点头道:“这便难倒在下了,前述之事,也是根据各种传闻推断而来,并非史书记载的确凿事迹,至于他们为何要建立此城,为何来,又为何去,若是有朝一日小兄弟能知晓,还望告知在下,定有重酬。”
“呵!这……”王明韬哑然一笑道:“也是,都是传说,确实难以深究。”他转念一想,又问道:“那先生必然知晓星槎之事吧?”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那它们从何而来?受谁控制?目的为何?先生可曾知道?”
“每次冰期都会让活物悉数灭绝,按理说,冰期结束后,大地也难以恢复生气,但有先民亲眼见过星槎在这世间播种,星槎所经之地,草木丛生,鱼跃鸟翔,冰期后大地能速速恢复生机,大抵便是星槎的功劳。我知世人都将星槎视作索命灾星,但这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那依先生所见,星槎意欲为何?”
“没有确凿凭据,老身也不敢乱讲啊!”
“嗨,您看您……说好的言无不尽呢?先生岂不是食言?”
“岂敢,岂敢!”老者低头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抬头道:“只是在下的愚见,颇有些离经叛道,传出去,怕对你我都会不利,小兄弟既然要问,我也便说,但仅限你我之间,不得外传,可好?”
王明韬见这老者居然谨慎了起来,怕不是问到什么点子上了?便也装作一脸诚恳的点头道:“那是自然,既然先生说了,我必然守口如瓶,不会多言。”
老者皮笑肉不笑的诺了诺,接着说道:“先民淳朴,他们所言,定是真的;如今星槎所为,也是真的。那这星槎,岂不就是……打理林园之人?”
这话让王明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老者一番,又想了想,若有所悟道:“您是说,星槎杀人,乃是在清理林园中的杂草败叶?”
老者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又抬起手,向下微压,示意王明韬小声点,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放在何处,都入不得人耳。
王明韬顺着这条思路琢磨着,似乎也颇有几分道理。先民的所见所闻,都是千万年前的旧事,他也不得验证,但星槎如今所为,的确如老者所言,似乎在维护人族的血统,它们不杀普通人,也不杀老弱病残,专杀有先天畸形的孩童,而且会赶在他们成婚生子之前击杀,难倒是避免他们将畸形传给后代?……人牲制度的去留,难不成也该重新考虑?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变故,一时间不得其解,王明韬只好深叹一口气,抬头望向老者,面带疑虑的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嗯,小兄弟但说无妨。”
“我是想问问……家父的下落。”
“噢?令尊远行了?”老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也算是吧。”跳动的火苗在王明韬脸上投下摇摆的阴影,更让他显出几分踌躇。
“那就说说令尊的来历、过往,离家前可有异事发生,我可据此帮你推测令尊的下落。”
“这倒不必,先生通天晓地,见闻广博,我就是想问问是否听说过我父亲,若有线索,我也好去寻他。”
“那……敢问令尊大人尊讳为何?”
“家父叫王琨然。”王明韬低着眼自顾自的说到,没注意到老者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他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我自小他便离家,我也从未见过,只听母亲说过,我跟他的模样颇为相像,不知先生……”当他抬头时,才发现老者死死的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气氛颇为诡异。
正当场面有些尴尬,不知如何破局之时,铁臂急急躁躁的推门而入,他满不在乎的瞥了老者一眼,又对王明韬说道:“你这娃子,折腾老久了,还见不见长老了?再不走,就见不着了!”王明韬见他如此这般无礼,颇为惊讶,只得对老者投去歉意的目光,又憨憨的笑了笑。而老者见此人,听此言,不禁眉头紧皱,却欲言又止,王明韬以为他是对铁臂的无礼行为有些恼怒,便赶紧说道:“先生方才说有一事要问我,那您不妨说说,在下答完再走。”老者只轻轻摆手道:“无妨,无妨,小兄弟定有要事在身,但去无妨,若有缘分,你我定能再会,再说也不迟。”王明韬听此言,更显得有些尴尬,他又望了望一脸煞气的铁臂,只好起身抱拳,对老者说道:“那晚辈完事后再来叨扰。”老者也起身送客,而铁臂连拖带拽的把王明韬拉了出去,没等铺面的门关实,便开始数落起来:“你磨磨唧唧在打听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了些常识而已。”
“常识?问我不行吗?我跟你说,那老头疯疯癫癫的,没一句话靠谱,小心把你带进沟里去!”
“行了行了,快走吧!”王明韬见他如此出言不逊,赶紧把他推开,免得让老者听到了不悦。
如此一来,两人便未在街面上多做停留,一前一后向城中心前行。路面亮堂,步速也快,不久便来到市中心。据铁臂说,城内的长老多居于此,虽然他们未曾有任何官爵头衔,但个个饱经世故,德高望重,被众人视作尊者,凡有难断之事,常请他们居中调解,久而久之,就成了父母官一般的存在,按礼数,王明韬初来乍到,拜会拜会也是情理之中,而王明韬更在意的是,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到父亲的下落。
王明韬的脚步停在市中心的庙塔之前,这情形,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晚的梦境犹在眼前,一砖一瓦,一墙一阙,都如此精确,只不过梦境中的庙塔显得破旧些,那是未来?过去?或是另一座九界之城?他愣愣的看着庙塔出奇,铁臂见他又发起呆来,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明韬这才回过神来,又说道:“天色已晚,此时去打扰长老,就算他们肯见,也怕有失礼数吧?要不先找个地方歇下,等明日再来拜见?”
“嗨,话是这么说,不过呐,你我萍水相逢,我也有要事在身,本不该趟这浑水,带你来此处,但既然诺了,就说到做到,赶紧见过长老,也算给你个交代,此事了了,我还要去办别的事呐。”
“可这……”
“行了,所谓送佛送上西天,临门一脚了,你就别磨蹭了!”
“那好吧。”王明韬担心此时叨扰,会让长老不悦,坏了他打听父亲下落的盘算,但他也担心失去觐见的机会,便不再坚持。
在铁臂带领下,两人登上台阶,来到庙塔正门,这里不见警卫,也没有设防,只有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于眼前。铁臂用指节在铁门上三快两慢的敲击,片刻后,两扇铁门便豁然打开,只见里面的光亮颇为耀眼,跟外面的昏暗反差太大,王明韬不由得挡了挡眼睛,待他回过神来,才见铁臂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颇为意外,但也没多想,便踏门而入,铁臂紧随其后。
刚进门,铁门便在身后关闭,王明韬瞟了一眼,没太在意,倒是这庙堂内的精美装潢让他大开眼界,虽然他在梦中见过此处,但梦境中光线暗沉,再加上空间波动的视觉干扰,他无法领略到这庙堂的宏伟与精致,而眼前,不知何处发出的亮光均匀铺满了整个空间,鎏金雕像熠熠生辉,精致花纹铺满地面,雕梁画栋巧夺天工,最让他惊叹的是庙堂之上的圣者雕塑,这圣者的面貌跟那梦中的似乎不太一样……正当他琢磨时,铁臂在他胸口轻轻一推,说道:“你先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朝庙堂右侧走去。
王明韬欣赏着金碧辉煌的装潢,他看到铁臂正向几个人走去,那几人也是一身猎户的打扮,兽皮腰裙,蔓藤网鞋,脖子上挂着兽牙串,腰挎双刃弯刀,肌肉发达,看起来颇为粗野,跟这庙堂氛围格格不入。只见铁臂跟那几人中领头的寒暄了几句,那领头人又远远的瞥了王明韬一眼,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一个皮囊,在手里掂了掂,递给了铁臂,铁臂接过后也掂了掂,再微微一笑,便跟那人招呼了一声,然后走了回来。到了王明韬面前,他说道:“都安排好了,但是长老此刻不在,他们是长老的侍卫,他们会给你安排个住处,等明早长老一回来,他们便会为你引见。”
“啊?要不我自己先找个住处,等明日再来?”
“你若出了这门,想再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别看我刚才就在门上敲了几下,这里有上古的窥镜,若不是他们见到我这熟面孔,断然是不会开门的。你啊,就踏踏实实休息一晚,明早就能见到长老了。”
“那兄长接下来是要……?”
“我就不在此处逗留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了。他日有缘,必再相会。”
“既如此,那便谢过兄长了。”王明韬看他急着离去,便对他抱拳作揖,目送他离开。
待铁臂走后,那几个身穿皮裙的壮汉便朝王明韬走来,王明韬也迎了上去,双方走到庙堂中央,停了下来。领头的壮汉对王明韬上下打量一番道:“中原来的吧?”王明韬听他口音有些怪怪的,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便点了点头。那人便傲里傲气的说道:“要见长老,你这身粗布烂衣可不行,先给你安排个住处,休息一晚,明早沐浴更衣,收拾抻敨了,再见长老。”王明韬连连点头道:“是,是,全听大哥安排。”壮汉回道:“那行,跟我来吧。”便领着王明韬往庙堂一侧的偏门走去,王明韬乖乖跟在身后,只听得另几个跟班小厮在身后窃笑,王明韬也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的往前走。
那壮汉把他领到堂后的一条走廊中,走廊一侧是偌大的天井,月光投撒下来,大致能看清周围的环境,另一侧则是一排格子房间,依次排列,门不大,没有窗户,一直排到走廊尽头。壮汉指着其中一扇门说道:“这本是修行之人的居所,你今晚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谋其事。”虽然这居所看起来阴森森的,但毕竟自己只是访客,能安排住处已算体恤,便不必再纠结好歹了,王明韬便作揖道:“多谢大哥周全。”末了,壮汉冲其中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道:“诶,你,就在隔壁歇着,这小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那小厮瞄了老大一眼,便也鞠躬作揖道:“是!”至此,两人便各睡一间,各自歇下了。
朦胧月色,铺撒在地上,如薄纱般轻柔,王明韬躺在破旧的竹床上,难以入眠,不得不留出一道门缝,让那细柔的月光投进房间,才稍感安心,不久便昏昏然睡了过去。睡到半夜,只听得门吱呀呀的被推开了,求生欲瞬间将他激活,他立刻起身想要逃离,但对方的反应比他更为迅速,他只感到自己被一只干枯的大手捂住了嘴,身体则被另一只大手按在床上,他心想到:“这下完了!”。但那人只是很轻的小声道:“别出声!我不是来害你的!”王明韬惊恐的瞪着他,月光下却看不清这蒙面人的样貌,只听得声音有些熟悉。
“小兄弟快跟我走,刻不容缓,事出何故,容后再叙。”
“是先生你?”王明韬想起这声音正是那卦铺的老先生,惊讶道:“您怎么来这儿了?”
蒙面人又赶紧捂住王明韬的嘴,道:“小声点,小声点!”
“这是怎么回事?”
“嗨……”蒙面人道:“那领你来的人,是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
“没错!他们就是靠人头吃饭的!”
“他不是带我来见此处长老的吗?”
“这里哪有什么长老,都是些流民!”
“什么?可他……”说到此处,王明韬停了下来,回忆起一路上的种种,现在想来,自己如此轻信于人,也颇为荒唐。
“他把你交给星使,已经拿了赏钱,这些星使会把你带到星台,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说了,凶多吉少啊!不过看这样子,星枢这次是要个活的。”
“星枢?是他要我的人头?”
“别多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言罢,王明韬便不再多问,便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在蒙面人的引领下,逃出了这座庙堂。两人不停赶路,朝城外的荒野跑去,待跑出好几里路,感觉安全些了,才稍稍放慢了脚步。蒙面人摘下面罩,明朗的月光下,才认出果真是刚才卦铺里那位大爷,没想到此人看似年迈,却行动敏捷,健步如飞,比王明韬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种种都让王明韬颇为惊讶,但也顾不上问其中的因果,便气喘吁吁的说道:“老先生,得亏您帮我这一遭,救命之恩,他日必将回报!”
那老者也有些气喘,摆摆手道:“嗨,报什么恩呐,不过是机缘罢了,不足挂齿。”
“那您先前说的星枢是怎么回事?”王明韬便也不再客气,继续追问到。
“星槎群行,行踪诡秘,背后必有统一主使,其实它们都是受星枢控制,统一调遣。”
“那星枢是何方神圣?莫不是建造这城池的九界仙人?”
“非也,这星枢非人非仙,它以各种化身现于人世,但据说,它只是一块通天晓地会思谋的精铁。”
“如此说来,猎杀先天畸形的孩童,还有追捕我的命令,其实都是这块精铁的意思?”
“然也。”
“那它又如何能驱使赏金猎人追捕我?”
“中原逃来的难民,非畸即残,正是星槎要消灭的对象,星枢便以利益为诱饵,驱使此处的流民抓捕漏网之鱼,久而久之,便成了一门生意。”
“原来如此……”王明韬长叹一声,停顿片刻后又说道:“看来,这才是浪人地界能存在的原因!”
老者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言。
“可我有一事不明,我不畸不残,星枢为何要……”
话没说完,只听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者反应极快,他低声叫道:“快跑!”王明韬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随老者逃去。
虽然老者对这一代地形非常熟悉,偶尔也能甩掉他们一截,但对方很快又追了上来,虽使出全力,也未能甩掉追兵,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者嘀咕道:“不好,他们在你身上种了追踪禁制!”
“追踪禁制!?”王明韬讶异到。
“只能出此下策了,快随我来。”说罢,老者改变了方向,朝另一侧跑去。
王明韬跟在他身后,又跑了一截,两人止步于陡峭的悬崖前,“又是悬崖?”王明韬心里嘀咕到。老者回望身后,又对王明韬说道:“时不我待,快顺这绳索下去,到了下面,有块火石,将这绳索点燃,断了去路,他们也就追不上了。”
“火石?”
“这绳索乃是伽罗藤编制而成,虽然坚韧,但一点就着,用火石擦两下就成。”
“好,好,我明白了,那您怎么办?”
“我去引开他们,随后我自有办法脱身。还有,记住了,落地后必要检查随身物品,那里面必有追踪禁制。”
“嗯,我记住了,如此一来,眼下只能先谢过先生……”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当年见过你父亲,他于我有恩,这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我父亲!”
“对,你父亲并非凡人,你想寻他下落,只能去问星枢!”
“那星枢又在何处?”
“往北,回到中原边界,再往西走,一直到天山,星枢便在那天山之巅!”
“好,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闲话少叙,快走吧!”
事态紧急,王明韬便不再多言,顺着崖边事先系好的绳索滑了下去,落地后果然找到两块火石,在绳边碰了两下,将那绳子点燃,那火苗蹭蹭往上窜,很快就将绳索燃尽。王明韬记起老者的叮嘱,干脆将所有随身物件和衣物都扔下,只留条裤衩,赤条条的向丛林深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