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琨然』
公元2114年 联合舰队
时时袭来的头痛已经持续好几天,琨然一直劝慰自己,这只是执行方舟计划带来的情绪压力,可他又察觉到自己的长期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除了“威海”两个字在脑海中隐约浮现,他甚至都记不起童年的任何细节,还有那些突然闪现在眼前的画面,战火,爆炸,嘶吼……那些混乱场景如此真实又那么遥远,以至于他无法分辨是不是真实记忆。他知道问题很严重,但方舟升空在即,他不敢向舰队医务官提及此事,残酷的审核制度制造了太多悲剧,他不想因为一时病症被抛弃在地球上等死,一切等升空后再说。
他找了个借口缺席舰队军官的紧急会议,独自在休息舱内调整精神状态。他站在嵌入舱壁的巨大落地显示屏前,眉头紧锁,双目无神的盯着屏幕。画面中是舰外的实时环境,这原本是个晴朗的下午,但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却让天空呈现出阴晦的暗红色。持续近十年的全球性火山喷发,让火山灰从对流层蔓延到了平流层,它们与大气中的水汽混合,形成稠密的火山灰云,在天空中勾绘出奇形怪状,惨淡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勉强穿过,投射到大地上斑斑驳驳愈发显得狰狞。末日不期而至,未经审判,也无可辩护,所有生灵被直接宣判了死刑,即日执行,这就是地球的处决日!
从三年前开始,地壳各大板块的内陆地区也进入了持续强震模式,远方的轰鸣透过星舰舱体传入耳中,还有随之而来的晃动时断时续,但琨然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无动于衷的望着远方,直到舱内的通讯器响起,才打断了他的凝视。他按下开关,接入了通话。
“王琨然中校,我是温琼,现在星舰第三会议室出现了一些混乱,我建议您前往会议室了解情况并协助处理。”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在舱内响起,虽然他说了个坏消息,但声音却是不紧不慢,蕴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说服力。
“什么时候AI又开始对军官下命令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宁静被打破,琨然显得有些怒气。
“王琨然中校,目前情况比较紧急,舰长与大副都不在方舟内,您是妥善解决问题的最佳人选,我只好打扰您的休息,向您告知情况。”
“凯少校呢?”
“凯·塞伊索少校正是造成混乱的源头之一。”
“他们不是在会议室开会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会议主题是关于临时舰长的人选问题,由于各方意见冲突,目前已经演化成激烈争吵,根据当前状况预估,有63%的概率会上升为暴力冲突。这让方舟升空计划受到严重威胁,希望您能尽快前往协调矛盾,避免冲突升级。”
“妈的,这帮兔崽子,现在就忙着选老大了……临时舰长人选不是由你来评估的吗?”
“王琨然中校,2087年8月16日的‘蛇果事件’之后,人类修改了全球范围的AI核心协议,目前在联合政府舰队中,AI不具备独立人事任免权。”
‘见鬼!’琨然暗自骂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居然给忘了!看来记忆力是真的出了问题,好在对方是个AI,不至于马上招致猜疑。他赶紧转移它的注意力,接着问道:“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闹成这样吗?谈判协商不是你的强项吗?你怎么不管管?”
“根据心理学模型分析,军官们发生激烈冲突的根源,是舰长失踪可能威胁到方舟准时升空所造成的心理压力,地球环境极速恶化也加剧了恐惧感滋生,您知道协助调节人类情绪从来不是AI的强项,此外在2.1版本核心协议中,AI对人类精神活动的干预权也被大大约束,我来协调的成功概率为13.14% ……”
“哎……真不知道把你们弄成残废留着又有什么用?……”琨然一边叹气,一边拿起军装上衣,他迅速整理好着装,走出了休息舱。
琨然乘电梯到达顶层,这里是星舰指挥中心所在处。长长的通道尽头是舰桥,两侧便是战术中心会议室。第三会议室门上亮起的红灯表明此刻它正处于会议状态,圆角矩形的玻璃窗已经切换到保密模式,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琨然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显得有几分憔悴,他对着镜子再次整理着装,深吸了一口气,在门右侧的窥镜上扫描虹膜进入了会议室。
室内的嘈杂与门外的静谧反差强烈,军官们散落在会议室四处,除了倚靠在入口附近的邱宏迹和大江寂照对琨然行了军礼,其他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激烈的争吵上,攻击性的姿态和挑衅的眼神火药味十足,很显然他们已经吵了好一阵子。
“我认为哈德森·斯考特中校才是临时舰长的最佳人选,他的判断力和情绪控制能力远超其他人,方舟升空后可能遭遇各种意外,他才是我们需要的舰长!”为了让其他人注意到自己的意见,穆罕默德·安萨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知道有两种人我绝对不会信任,一种是生化杂种,一种是穆斯林恐怖分子!”彭斯·豪尔瞪着双眼贴到穆罕默德面前,这是典型的美式挑衅。
“地球上36亿穆斯林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喜欢乱叫的美国狗!”穆罕默德毫不退让,他忍这个喜欢指手画脚的山姆已经很久。
“哼,加利共和国可不是美国,我看你们穆斯林的地图有五十年没更新了吧。”彭斯·豪尔轻蔑的笑到。
“就算你们分裂出去,也照样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穆罕默德的双眼射出怒火,两人的死亡对视就像一根燃烧的引线,仿佛会随时引爆胸中的怒火。
而对于彭斯的羞辱,哈德森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他诞生于UN的“图灵计划”,这个项目的目标就是采用基因编辑技术创造出更有领导特质的新人类,他的冷静远超常人也在情理之中。
一条曲线优美的长腿突然从彭斯与穆罕默德对视的目光中划过,两人本能的闪躲,各自向后退了一步。那条长腿属于美艳的韦罗妮卡,她加入联合政府舰队成为方舟作战部指挥官之前,是一名资深的FSB特工,这个神秘女人的政治立场和行为模式总让人琢磨不透,她用体操运动般的高抬腿,向两个怒火中烧男人进行武力警告,如果胆敢再升级冲突,她就会出面收拾他俩。彭斯看懂了她的信号,狠狠瞪了她一眼,憋着火退了下去,毕竟两周前他已经被这个女人修理过一次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韦罗妮卡身上,她右手食指暧昧的划过穆罕穆德的胸膛,慢悠悠的转到他的身后,用轻佻的声音说道:“我倒觉得,这是个救援行动,桑杰·辛哈尼亚上尉才最适合指挥这次任务的人选。”她又环视一周,观察众人的反应。
众人慑于韦罗妮卡的手段,没人敢对她咆哮,但雷纳·可汗少校还是鼓起勇气提出了异见:“我反对,他和凯少校的祖辈都是杀人狂,凯少校的直系祖先在120年前参与过卢旺达大屠杀,桑杰上尉的直系祖先在170年前印巴分治的迁徙途中也杀过不少人,他们两人都有极强的暴力基因!”雷纳一直是个基因决定论的狂热信徒。
“卢旺达大屠杀的根源是白人殖民者为了统治方便,将当地民众强行划分成胡图和图西两族,你想追根溯源,恐怕要问问那些白人的祖先才行!”凯·塞伊索少校的反驳看似从容理性,但实际上把矛头指向了更多人。
“你放屁!170年前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挖出来的!?”桑杰上尉怒气冲冲的骂到,他可没有凯少校那样的战略思维。
“武器部掌握舰队中所有人的暴力史信息,包括祖先的暴力史,这是控制武器滥用风险的必要措施。”雷纳·可汗借用职权当仁不让的回击到。
“你滥用职权搜集同僚隐私信息,我今天就把你写进我的暴力史,让你知道什么叫风险!”桑杰上尉逼近雷纳威胁到,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都给我闭嘴!!!”
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惊到了所有人,这种无意义的争吵让琨然的头疼更加强烈,他在一旁静观了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作为舰队中威望最高的军官,他的吼声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众人停止争吵,纷纷把目光投向他。待气氛稍稍降温,琨然才开始说话:“你们选什么临时舰长?谁给你们的权力?现在离升空还有十个小时,当务之急是找到舰长和大副!”他在“找到”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王琨然中校,所有量子通讯频道今早6点28分全部中断,现在仍未恢复,舰长跟大副按照紧急预案亲自到酒泉星舰指挥中心做升空前的最后报告,800公里的路程加上述职流程,他们最迟也应该在两个小时前返回方舟。我们既联系不到指挥中心也联系不到舰长,如果温琼检测不到舰长或者临时舰长的生命信号,它是会拒绝升空的!”哈德森中校是与会者中唯一跟琨然军阶相同的军官,他的言语间充满了尊重,也多了几分理性,他一直在等待琨然现身再一同处理乱局。
“我有个方案……”琨然没有正面回复哈德森,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的玻璃会议桌前说道:“温琼,请绘制舰长的预测路线图。”
琨然对着会议桌上投射出的全息三维影像,继续解释道:“预测路线不到800公里,穿梭机的时速是360公里,目前最大的可能是舰长一行人发生意外无法归队,而且穿梭机也已经完全损坏,若非如此,他们可以将穿梭机设定为自动模式返回方舟知会情况。”
“这是你猜的吧,你让温琼计算过概率吗?”彭斯又想挑事。
“这还用AI分析!?你自己没脑子的吗?”琨然果断的怼了回去。
“我同意王琨然中校的假设。”哈德森在一旁附和到,权力的中心正在形成。
“温琼,结合飞行路线沿途地形和步行速度,假设他们中途坠机,计算出目前最可能的所在方位。”琨然命令到,温琼很快就在影像中标记出了一些区域和预测概率。琨然指着地图中的标记解释道:“舰长一行人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如果他们在中途坠落,一定会步行到高地发出求救信号,这些区域就是他们最可能出现的位置。温琼已经绘制出最佳搜索路线,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兵分多路找到舰长!”
“你让我们在几小时内搜索几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彭斯抱怨到。
“这不是几万平方公里,温琼标出的高概率区域总共不到五千平方公里,我们乘穿梭机到各片区中心,然后再分发无人机进行扫描,最多三小时就能完成搜寻。”
“现在所有通讯卫星都中断,如果发生意外怎么联系?”凯少校提出的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
“刚才我让温琼计算路径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因素。温琼,请把通讯网格展示出来。”琨然对着路线图中的网格解释道:“军械库中还有备用的无线电步话机,虽然那是些古董,但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他又指着网格中的红点说道:“每个点代表一只分队,步话机能提供大约25公里的通讯距离,在这个网格中,每个分队的25公里距离内最少有另一只分队,原则上所有分队之间都能直接或者间接通讯。一旦发现舰长踪迹,马上通知其他分队前往救援。”
“如果没找到怎么办?”穆罕默德此时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具体的救援方案让他有了方向。
“完成全部搜索工作预计最多需要三小时,如果没有找到舰长也没有接到其他分队通知,就直接返航,到时候你们照样有时间选出临时舰长完成升空。”
琨然扫视四周,观察众人反应,此刻会议室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谁还有问题?”哈德森补了一句,以最终确定方案。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搜救舰长是军事法的要求,是人道主义的基本原则,更是缓解紧张局面的最佳办法,于情于理都无法辩驳。众人沉默片刻后,琨然感觉火候到了,便着手安排具体行动方案。
“邱宏迹少尉和大江寂照中尉留守方舟继续完成机械检修工作,其余八人与我各带领一只分队展开搜救工作,温琼会把分配给各位的搜救路线下发到终端。”琨然又环视一周,最后说道:“如果没有问题,那就尽快开始吧!”
现在所有通讯卫星都不明原因的中断,北斗和GPS系统已经彻底瘫痪;十年前东京湾区第一次强震以来,地磁方向就开始变化,现在地磁活动更不稳定,穿梭机的罗盘仪几乎瘫痪,想通过计算行驶方向和速度来估算方位的做法根本行不通;最近强震频繁,地形也不断变化,扫描地貌核对数据库以确定方位的方法也不奏效。琨然只好让每个穿梭机上都安装一个改装过的无线电收发机,让它们与方舟之间,以及相互之间不断收发无线电握手信号,再根据信号时差,通过三角定位计算位置信息,虽谈不上精确,但起码不至于迷路。
穿梭机群在甲板上呼啸而过,冲出发射仓,直射天空。
琨然的分队总共五人,除了他还有一名驾驶员和三名战士,虽然穿梭机有自动巡航能力,但在目前定位和通讯系统双双瘫痪的情况下,手动驾驶反倒更安全。穿梭机飞行在离地约500米的半空,这个高度才能比较清楚的观察到地面状况,虽然生命检测仪实时扫描着地面上的生命信号,但在这个天崩地裂的当口,还是加上一双眼睛更可靠些。
飞越寸草不生的戈壁,便进入一片翠绿的水域,头顶的火山灰云已经渐渐散开,下午四五点的阳光把这里渲染得额外宁静。十年前天灾突降,紧急成立的联合政府当务之急是留存文明火种,已经顾不上什么生态保护,为了加快方舟舰队的建设,联合政府以酒泉航天基地为中心,在周围上千公里范围内建造了七座方舟发射基地,还修了一条磁悬浮轨道横贯青海湖,以加速基地建设。青海湖从两百多年前就逐渐缩小,气候突变和人类活动加剧了这个进程,如今水位已经下降许多,青海湖面积只有百年前的三分之一,破败废弃的磁悬浮铁轨被地震扭曲成蛇形,在湖面上断断续续的蜿蜒,只有偶尔在铁轨上歇脚的水鸟让湖面显出几分灵气。
十一年前,琨然在参军前向女友求婚,原本打算三年军役结束后便举办婚礼,青海湖便是他们向往的蜜月之地。没想到几个月后东京湾大地震爆发,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重任在肩,三年的军役一拖就是十多年,未婚妻死在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地震中,过往的一切美好向往,只化作眼前这片宁静的哀思。
驾驶员开始提升飞行高度,琨然飘离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他们正进入山区。嶙峋的褶皱沿着山脊向下延伸,最后汇入一条条贯穿其中的干涸河床,从空中向下望去,山脉看起来犹如相互交错的叶脉。大约170年前,艾伦·图灵就悟到了宇宙在各层级上的自我相似性,这铺满大地的精妙叶脉恰恰证实了他的推测,只可惜气候让山脉变得异常贫瘠,真正的绿叶却少见其中。
驾驶员降低了速度和高度,前方是一片荒地和几座损毁的建筑,仪表盘上的地图显示这是个叫刚察小寺的地方。看地图中的介绍,刚察小寺始建于两百多年前,是当地最早的格鲁派寺院,几经损毁重建,它见证了过去两个世纪藏传佛教在这里的兴衰,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破败的寺院和掉漆的佛像,这里就是温琼分配给琨然分队开展搜救任务的起点。穿梭机在寺院的前方着陆,一行人走出机舱,观察四周环境,既无人烟,也无异样,便马上释放了八架无人机开始搜索,由于目前无法使用导航系统,搜救分队只能让无人机朝八个方向直线飞行进行扫描,这是目前条件下效率最高的搜索方式,也是唯一不会让无人机迷路的办法。琨然跟队友进入寺院,等待无人机返航带来搜寻结果。
夕阳的余晖透过残檐断壁撒在庙宇内,宗喀巴大师的塑像已经掉漆,锈迹斑斑的面孔上唯独那双神秘安详的眼睛依旧活灵活现,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琨然,让他浑身不自在。金红色的光线缓缓扫过已经斑驳的壁画,画中的菩萨护法也不再显得那么神圣威严,反倒看起来有些狰狞,末日将至,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安何处,又作何感想,会不会现身于世拯救虔诚无比的信徒?琨然看着他们,冷冷的一笑,想必他们吃够了香火早已跑路,中国人向来只相信强者自救,今天算是应验了。这里的气氛让他倍感压抑,他走出庙宇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这种泥土芳草的气息,恐怕将来再也没有机会体验了。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没等琨然在庙宇外停留太久,腰间的步话机突然响起,里面传来穆罕默德少尉的声音。
“Mayday,May*ay,我是第五^队,我们的#梭机正在~落……”步话机中的声音非常嘈杂,断断续续,像是受到了干扰。
“你们遇到什么情况?在什么方位?”琨然赶紧问到。
传回的只有一阵逐步减弱的嘈杂信号,完全听不清说了什么,之后无论如何呼叫都再无回应。琨然一个响亮的口哨唤出庙宇内的战士,迅速回到了穿梭机。
“马上定位与第五分队最后一次无线电握手的方位。”琨然对驾驶员命令到。
驾驶员敏捷的敲击了屏幕上的几个按钮,调出了第五分队的预测方位,共享给副驾驶位上的显示屏。
“第五分队出了意外,我们马上过去救援!”琨然果断决定到。
“那无人机怎么办?”
“让它们继续搜索,在这里留个信标,无人机回到这里后让信标通知它们原路返回方舟。”
“需要通知其他分队吗?”
“给他们发简讯告知情况,让他们按原计划搜索,暂时不要参与救援。”
“遵命!指挥官!”
穿梭机的夜航灯亮起,快速升空,犹如一块发光的鹅卵石划破夜空,向第五分队的方向飞去。
琨然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精神状态,他不希望头疼的侵袭干扰自己的判断力,在当前的关键时刻,他容不得自己有半点失误。但不断变化的事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前方山坳中隐约的光亮引起了他的警觉,远远看去那是一条在山坳中延伸的光带,等飞近后才分辨出那是大量密集光点汇聚起来的景象。琨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命令驾驶员保持航向,但提升高度,因为前方就是第五分队失联时的方位。
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光带上空,密集的光点正在朝山坳出口方向缓慢移动,琨然意识到这些光点是一个个攒动的人头,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末日将至,浩浩荡荡的人群在方舟发射基地附近活动,十有八九都跟半个月前“天启之光”在网络上公布方舟计划的基建资料有关。四年前这个黑客组织公开方舟计划的幸存者挑选预案时,就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政治动荡。能够进入昆仑和Asgard这两座太空城的只有区区五万人,相对于112亿的人口而言,被选中的概率只有22万分之一,这跟毫无机会又有什么区别?人民感到自己被抛弃,纷纷把矛头指向联合政府。但理性告诉民众,这是当前条件下唯一可行的文明延续方案,人们不再期待成为登陆太空城的幸存者,很快将视线转移到了其他自救方案上。两周前,天启之光居然搞到了方舟计划的基建资料,而且公布在网络上,虽然那只是早期工程草案,但足以让民众再次沸腾。如果没有猜错,这浩荡的人群便是奔着方舟去的,好在大部分方舟已经升空,而且草案跟最后的施工方位并不完全一致,所以他们找寻无果之后便被困在了山谷中。
前方的山坳变得开阔起来,人群在开阔处汇聚成一片不规则的光面,它的中央是一个不发光的圆孔。琨然启动了侦测仪的夜视模式,对准中央圆孔,放大画面,只见十几个人合圈而围,正端着枪与外围的人群对峙着。琨然猜测这就是第五分队,但第五分队总共才六人,莫非他们已经找到了舰长?他知道现在不能贸然着陆,便打开步话机试图联系穆罕默德。
“少校,我是第七分队王琨然,收到请回话!收到请回话!”步话机里传来的仍旧是嘈杂的噼啪声,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我是第七分队王琨然,能否收到信号?收到请回话!收到请回话!”琨然又重复了一遍,情况依旧。
他指挥驾驶员飞得近些,然后悬停在上空进一步观察,但此刻步话机突然传来嘈杂的回复:“不要~近,不*靠近,他们有%磁#@……”
“什么?”琨然正要确认情况,只见一团蓝紫色的球形闪电从右舷窗扑面而来,穿梭机的AI瞬间接管了控制权进入紧急回避状态,但一切都太晚,球形闪电还是实打实的击中了机舱尾部,巨量的高压电流在机身扩散开来,机舱内的电子设备噼噼啪啪闪起火花,纷纷超载短路。穿梭机的电磁引擎立即熄火,机身开始自由落体。
自小琨然身上就发生着一件怪事,每当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进入危机状态,他的身体似乎就被另一个灵魂接管,而他的意识则被推离身体之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如何自救。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七岁时从高低床上坠落,心理医生只是用“心理应激状态”之类的解释打发了他的父母,直到他参军后,在多次险情中靠这种能力死里逃生,他才明白这是种恩赐的天赋。此刻他又感觉被推离了身体,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异常缓慢,后排战友落到驾驶舱的位置仿佛要用上一整天时间。他见到自己解开安全带,然后顺着坠落的反方向纵身跳起,右手抓住后排座椅扶手,一个单臂引体向上,左拳重重砸向紧急制动阀门盖,击碎玻璃,拉动紧急制动阀,穿梭机的机械控制系统和化学动力引擎立即启动,开始调整机身姿态和速度,避免硬着陆。这套原始的备用制动系统几乎快被人遗忘,今天终于派上用场救了他们一命。
穿梭机旋转摇晃着迫降,人群快速闪躲,在光带中划出了一道大口子,最后穿梭机重重的摔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好在没有人员伤亡。琨然跟队友还没从刚才的惊魂十秒中缓过神来,机舱就有多处开始着火,琨然赶忙从舱底甲板下翻出灭火器递给队友,大家对火点一通狂喷,虽控制住了火势,但众人已经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驾驶员反复按压紧急通气开关,但毫无反应,因为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已损毁,他解开安全带离开座位,想找个能呼吸的地方,嘴里骂骂咧咧道:“妈的,他们怎么会有电磁炮……”琨然也没多说,用眼神示意战友扔给驾驶员一把自动步枪,五个人摆好战斗队形,按下了舱门开关。
好在机械结构并未损坏,舱门收起,他们摆着战斗队形端着枪向外推进。舱外晃动的光点让他们的眼睛感到不适,等几秒过后才逐渐看清光点之下是一张张惊恐的面孔。这些面孔来自五湖四海,各种肤色、年龄、性别,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中的恐惧与警觉。琨然和队友的每一步移动都会引起人群的波动,人群中不时传来尖叫和哭声,让气氛更加惊悚。此刻琨然也不敢指挥小队贸然行动,只好与人群保持着十多米的距离,双方僵持着,都不敢靠近一步。
“十点钟方向!”穆罕默德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收到!”琨然也大声回答到,然后递给队友一个眼色,于是小队开始向十点钟方向移动。
步枪的激光准心投射在人群上,经过之处无不引起恐慌,人群就像被小船推开的浮萍,在琨然小队前进的方向上散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琨然小队很快就进入了第五分队所在的包围圈,看来两队的坠机地点相隔不远。队友加入了第五分队继续与人群对峙,琨然跑到坠毁的穿梭机旁,穆罕穆德正在那里捣鼓着步话机,试图联系其他分队。
“你们找到舰长了?”琨然问到。
“大副伤的很厉害。”穆罕默德指指穿梭机,又说道:“舰长被他们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圣徒跟他的小议会!舰长的穿梭机也是这样被打下来的,我们找到舰长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判好几个小时了,这帮人要求上方舟!”
“现在舰长人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但是不答应条件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琨然低着头摩搓着脸颊上的胡茬,然后抬头说道:“我有个办法!怎么找他们的头目谈?”
“你想怎么谈?你明知道这不可能,就算舰长同意也没用。”
“等确认舰长安全后再给你细说!”
穆罕默德看了琨然一眼,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对人群大声喊道:“叫你们的圣徒来说话!”只见最前排一名中年白人男性按下右耳上的耳机开关,然后说了几句什么,片刻后,人群便自动分出一条通道,一个矮个男人从通道中走来,等靠近时,才看清那是一名十多岁的中国少年。
“你就是圣徒?”琨然走上前问到。
“我替圣徒说话。”
“那好,我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但我也有条件。”
“很好,我喜欢你的直接,说你的条件吧。”少年的镇定超乎寻常。
“我需要跟圣徒当面说。”
“你现在就是当面说,这是个仿生人替身。”
这跟琨然预料的情况一样,但他现在没工夫纠缠这些细节,因为方舟的预定升空时间只有五个多小时了。他轻轻的哼了一声,然后说道:
“第一,我需要确认舰长安全。”
“这没问题。”
“第二,交出你们的电磁炮和无线电干扰器。”
“可以,如果达成交易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
“第三,我们只能带走一部分人,我们的方舟原本就不是用来撤离人类幸存者的,它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你们能带走多少?”
“最多两千人!”
“我们这里有1.5万人!”
“你知道这问题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这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仿生人替身的眉心突然亮起红灯,眼神呆滞,似乎失去了灵魂。看来它的主人正在跟其他同僚商议,暂时切断了对它的控制。片刻后,仿生人眉心的红灯熄灭,又恢复了生气。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但是这两千人要由我们来选择。”
“这不可能,没时间让你们玩政治游戏了,人选全部随机决定!”
“什么?随机决定?你疯了吗?”
“人类演上帝还没演够吗?你看看你自己,躲在仿生人后面,假扮神灵!上天造人的时候就是随机的,你想演上帝你就演得像一点!要么随机选择,要么全他妈死在这里!”
仿生人再次掉线,圣徒又跟他的小议会商议去了,只不过这次时间要长得多。琨然扛着步枪在替身面前来回踱步,用手摩搓着脸上的胡茬,思考着往后的事态发展,他看了看左腕军用手环上跳动的时间,快要失去耐心时,替身终于有了反应。
“你打算用什么方法随机选择?”替身问到,看来圣徒好不容易说服了他的议会。
琨然开始点击手环,好在这种军用手环有可靠的屏蔽层才在电磁炮攻击中幸免。他从手环上调出一些数据,然后将它靠近替身头部,将数据传给了圣徒。
“这是军用级别的随机森林算法5.3版本,用它就能模拟出自然随机性。把民众的身份数据库发给我,我用这套算法选出两千人,我们的人会在登舰过程中核对。”
“我怎么才能信任你?”
“信任?我提这些方案就是违反军令要掉脑袋的,你懂吗?你现在跟我谈信任?我把两千人弄回去再弄死吗?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琨然的火气窜升到了顶点,他端起步枪别着替身的眉心,恨不得扣下扳机把它打个稀巴烂,这种举动引起人群发出阵阵尖叫。几秒后,替身用手缓缓拨开了琨然的枪管,平静的说道:“在我头部取身份数据库,我已经发送过去了,你们的舰长也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人群再次分出一条通道,两个壮汉扛着枪押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踉踉跄跄的走过来,那便是舰长阿瑟·克林顿少将。壮汉解开舰长的手铐,把他推了过去。接着又从后方推出一台小型电磁炮,把它交给了琨然身后的战士。
“你疯了吗?”舰长上前一步,对琨然劈头盖脸的质问到,想必刚才他在那边也目睹了整个谈判过程。
“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你明知道这不可能,为什么还要答应?”舰长凑到琨然耳边,语气虽然严厉,但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一旁的耳目听到。
“我有办法,返程路上我再汇报。”
“无线电干扰是这台电磁炮的附属功能,已经关掉了,你的要求我们全都做到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不远处的替身冷冷的说到。
琨然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示意穆罕默德,穆罕穆德走上前来,对舰长行了一个军礼。接着琨然对他耳语了几句,还没等他说完,穆罕默德就惊呼道:“什么?你明知道……”琨然赶忙制止他说漏嘴。
“我会有办法的……照我的意思办吧,稍后我再解释。”琨然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点点头。
穆罕默德跟舰长交换眼神后打开了步话机,并不是因为他相信琨然,而是因为现在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是穆罕默德·安萨里少尉,我们已经找到舰长,请所有的搜寻队结束搜寻撤回方舟。请通知方舟作战部派遣全部运输机到指定坐标……”穆罕默德一边说着一边走远。
琨然将手环靠近替身头部复制数据,在手环上完成计算后又将数据传回替身,他对替身说道:“这是按照随机算法生成的名单,你们开始准备吧,我们的运输机队到达后会分散降落在人群中,让名单上的人登陆最近的运输机,我们会逐一核对。记住!我们的运输机到达之前,千万不要向民众公布名单!”
“明白。”圣徒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替身再次进入离线状态。
人们肩上的夜视灯将黑夜照得通明,远处传来的隆隆声在山谷中回荡,地面的晃动虽不明显,但远方升起的地光让琨然感到形势不妙,留给他们的撤离时间已经不多。好在作战部反应迅速,不到一刻钟,人们就听到空中传来的沉闷爆炸声,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又变成了响亮的噼啪声,这是运输机超音速飞行时产生的音爆,声音先到说明机群已经减速准备着陆。紧接着,十几个光点悄然无息的越过山脊,进入人们的视野,它们沿着光带纵深的方向分散开,缓缓降落,人群欢呼着散开为运输机腾出着陆空间。舰长与穆罕默德进入穿梭机扶出受伤的大副准备登机,而琨然叮嘱战友们把住阵线,丝毫不能松懈,因为最糟糕的时刻即将来临。
运输机陆续停稳后,琨然点击手环,将撤离流程和人员名单发送给了各运输机AI,通知作战部做好准备严守舱门,绝不能让名单之外的人登舰,否则将会引发更大骚乱。接着他用中指关节敲了敲替身的脑袋,唤醒了替身。
“现在把撤离规则和名单发送给民众,警告他们,未经授权强行登录者会被击毙!”
“……”圣徒沉默了两秒,不情愿的回复道:“知道了!”
琨然端着枪,跟其他队友一同摆开战斗阵形,在队形中央舰长和穆罕默德搀扶着大副一瘸一拐向最近的运输机走去。人群在步枪激光准心的威慑下分出了一条通道,琨然的心紧绷了起来,他们要在局势恶化前尽快登机,否则很可能演变成一场血雨腥风的惨剧。
人群中传来嘟嘟滴滴各式各样的提示音,他们的穿戴终端收到了议会发来的通知。人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信息上,而琨然示意队友加快步伐,等他们反应过来局面会变得一团糟。
正如琨然所料,十多秒后,人们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哭喊、嘶吼、呼唤、狂笑、尖叫……各种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琨然听到离他不远处的小女孩正在哭泣,她不愿意离开母亲,但母亲却笑着劝慰她要坚强,没有什么比子女获得逃生机会更让父母感到欣慰了,母亲反到如释重负;琨然还听到前方一位轮椅上的老人正试图联系议会,而他身旁的小伙却极力阻止,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小伙已经陪伴老人多年,而老人想把登船资格转赠于他;而后方一对年轻情侣却在欢呼,似乎他们都幸运的得到了登船许可……这不是一道道人墙,而是世间众生的人生故事,虽然一切都在琨然预料之中,但当亲眼目睹时,仍在他心中激起了起伏的波澜,他只能克制情绪继续前行。
运输机的灯光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强壮的中年白人却挡住了去路,他正忙着殴打一名衣着暴露的亚洲女性,嘴里还骂骂咧咧道:“How could you bio-bitch have rights to suvive? Huh? You are not even human……”琨然的算法中包含了除纯AI之外的所有登记人口,自然也包括通过基因编辑诞生的试管生化人,落选的中年男人对此很不爽,也许他的潜意识认为,打死这个女人他就可以取而代之,恃强凌弱是他的天性。琨然懒得理会他,他将步枪调成击晕档,一道蓝色闪电将壮汉击晕在地。惊魂未定的亚裔女人回过神来,琨然冲她使了个眼色,用手指了指前方的运输机,示意她赶快登机。女人的求生本能支撑起遍体鳞伤的身体,也顾不上道谢,便爬起来朝运输机跑去,她踉踉跄跄的身影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光线,在耀眼的光辉中绘制出悲凉的剪影。
琨然和队友终于安全抵达了运输机,舰长扶着大副进入机舱,其他人与作战部战友在舱门外摆出U形阵列,只留出一个豁口允许名单上的人通过。民众开始在豁口前排队,扫描手腕上植入式身份芯片后登机,然而好景不长,名单外的人很快将矛头指向了救援队。
一个彪形大汉突然冲破人群边界,气呼呼的朝U型围栏冲过来,他注意到了琨然的中国面孔,指着琨然骂道:“你妈了个逼的日本娘们都能上去我咋就不能呐?你他妈是不是中国人?你瞅你能耐的那个逼样……”琨然端着枪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大汉继续骂道:“你弄个日本逼上去是要干哈啊?给你哥们玩啊?咋不带我一起玩呐?裤子脱了比比谁大呗,还看不上咋地……”大汉看琨然没有反应,他又上前两步,琨然突然大声喝道:“站住!”大汉一看上钩了,就更来劲了,他一边骂着一边冲过去:“哎呦,瞅你端个枪装的跟真逼似的,你真以为你是飞虎队啊?老子就要上去你还能咋……”大汉话音未落,嘭的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引起人群阵阵尖叫,琨然直击大汉心脏,他应声倒下。绿色的地光映在琨然眼中,仿佛是在他瞳孔里燃起的绿色火焰,他保持战斗姿势丝毫未动,看着大汉的尸体冷冷的说道:“今天就是处决日,这就是我们的命!”队友对他没有使用击晕档倍感意外,但在当前局面下也只能保持阵型稳住秩序。而人群被枪声震慑,没人再敢冲击防线。
接下来的十分钟还算顺利,已经有一百多人通过验证登机,但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击碎了人们正在恢复的信心,循声望去,山谷外的地光变得更加耀眼,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地面便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两侧山体抖落下的大小石块敲打着山坡和地面,发出令人颤栗的节奏,一波波充满恐惧的尖叫声浪在山谷中回荡,谱写出一首恐怖的末日交响曲。
恐惧,能改变所有规则!琨然很清楚这点,他跟穆罕默德交换了眼色,然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战友们很快收缩队形,撤回机舱甲板。人群意识到他们被抛弃了,他们哭喊着,谩骂着冲上前去,战士们一边撤退一边点射地面,激起尘土警告人群,阻止他们靠近。舱门在各种语言交织的谩骂声中关闭,人们冲上去,用拳头、石块、棍棒敲打着舰体。幸亏刚才已经将电磁炮拖回机舱,要不然现在肯定又会有人冲他们开上一炮。离开的人是幸运的,留下的是悲惨的,但谁又能知道命运之神最后会眷顾谁?
琨然收起步枪径直朝驾驶舱走去,穆罕穆德通知其他运输机立刻起航,然后留在甲板清点人数并维持秩序。钛合金舱壁传来电磁引擎温和的低吼,运输机开始升空。透过驾驶舱的舷窗,能看到各个方向涌来的人群,他们挥舞着双手,想要引起注意,有人用登山用的粘钩枪射向运输机,想沿着绳索攀爬上去,而且居然成功了!琨然命令驾驶员在舰体表面启动一次120伏的电击,好把刚爬上来的人全都震下去,驾驶员惊讶的望着琨然,他狠狠的强调道:“这是命令!”驾驶员无可奈何的启动了电击。“待会飞高了他们摔下去死得更惨!”等攀爬者都跌落后,琨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到。
12艘运输机都顺利升空,事实证明琨然的判断是准确的,地震没有减弱,而在不断加强,最可怕的是山脊的另一侧,一个新的火山口正在形成,一些岩浆已经渗出地面,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响彻天际,火红的岩浆喷涌而出。可能是这里特殊的地质结构所致,有不少石块伴随着岩浆射向天空,石块越过山脊,落入山谷中的人群。琨然望着脚下的光带扭曲、变形,逐渐熄灭,他沉默不语,缓缓的深吸了一口气,对驾驶员说道:“我们快走吧!”
机身两侧陆续传来了爆破声,同行的运输机纷纷突破了音障,琨然所在的运输机也完成了加速,机舱内逐渐安静了下来,因为现在声波已经追不上了他们了,但舰长却要前来质问了。
琨然见到舰长进入机舱,马上起身行军礼。但舰长的表情却很凝重,因为他意识到现在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你是打算把我们都送上军事法庭吗?”舰长问得很直接。
“不,只有我上法庭!”琨然的回答也很干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带他们一起走!”
“怎么带走?我们的方舟任务是运输动植物样本和基因数据,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维生系统支持这么多人。而且联合政府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搞鬼,特意限制了登舰的总人数,这么多人上去,温琼会拒绝起航,我的权限也无法超驰!你应该很清楚这点!”
“不需要超驰AI,我有办法。”
“这是铁律!你能有什么办法?”
琨然上前一步对舰长轻轻耳语了几句,很显然他不想让驾驶员听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听过琨然的方案后舰长大惊失色道:“你觉得能有多少人配合?你这是异想天开!”
“看运气吧,但我比较乐观,人性都是共通的,大家原本就对联合政府的选人方案很有意见,我想现在大家早就把生死看淡。”
“你这是盲目乐观!”
“舰长,您不觉得……从一开始您的内心就已经认同我的方案了吗?要不然这些人怎么可能登上运输机?这就是我乐观的原因,我相信共通的人性。”
“我可没有同意过,是你用枪逼着我下命令的!”舰长的嘴角略过一丝微微的笑意,他想用英式黑色幽默甩黑锅。
“对,对,对,当然是我用枪威胁。”琨然笑着点点头,他对英国人的这种恶作剧人生态度也无可奈何。
“就算你的计划成功了,太空城也很可能不接收这些难民。”
“不接收?不接收我们就绕着它们飞呗。昆仑本来就有四万人的支持能力,他们因为各种原因留了三千人的空额,等我们绕着飞几圈,太空城里自然就会有示威、暴动,他们还压的住?”
舰长沉思片刻,用一种惊讶但又充满敬意的眼神打量了琨然一番,用手指戳着琨然的胸口说道:“但你要记住,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你的做法,全都是在你的胁迫下下达的命令!”
“所有的责任当然都由我来承担。就算人类社会缩减到几万人规模,所有伦理规则也不会马上改变,虽然这是先斩后奏,但我们都是拯救平民的英雄,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yeah, we call it ‘first Play’, but I think this is ‘crazy play’.”舰长耸耸眉毛没好气的回复到。
运输机开始减速,方舟的示廓灯隐约可见,舰长看看时间,离计划的启航时间还有三小时。他接过步话机,开始命令道:“方舟七号,方舟七号,我是舰长,请通知所有部门军官立即到第一会议室集合,请通知所有部门军官立即到第一会议室集合……”
由于考虑从大气层升空的需要,方舟被设计成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型。舰体三分之二的位置是内收的腰身,朝前是向舰首逐渐收缩的窄翼,这部分是舰体中主要的活动空间,朝后则是向舰尾逐渐展开的宽翼,这部分是核裂变反应堆、星际巡航电磁引擎和机库等设施的所在位置。星舰巡航灯依次闪烁指示着着陆方向,从空中远望,整个星舰犹如一只钛灰色的箭矢,箭头边缘跃动的光点展示出充满节奏的力量感,犹如箭在弦上,准备随时射向天际。
运输机陆续在舰尾着陆,人们终于松了口气,宏伟的方舟带给他们久违的庇护感与安全感。但琨然却丝毫不能松懈,等舱门一打开,他与舰长以及穆罕默德就赶往舰首顶层的第一会议室,各部门军官已经就位,等他们到达后便可以开始会议。
舰长进入会议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控制台上扫描双眼虹膜,然后他命令AI将会议室保密级别设置为红色,这意味着不仅更严格的隔音、隔光、无线信号和各种射线隔离的措施被启动,就连AI对会议室内的声光记录也被关闭,会议室暂时进入了完全隔绝状态。红色安全级别的会议在方舟上很少见,众人面面相觑,看来会议主题并不是欢迎舰长归来。
“本次会议内容属于高度机密,任何人泄密都以叛国罪论处。”舰长跳过了从险境归来后的必要寒暄环节,直截了当的阐明了会议基调。他扫视众人后接着说道:“我们需要讨论王琨然中校提出的一个方案,下面由他说明细节。”舰长抬起手掌指向会议桌对面,把控制权交给了琨然,也为自己将来撇清关系留出后路。
“大家都知道有1100多名平民登上了方舟,我希望能带他们一起走。我知道这违反了军事法,也绝不会得到联合政府许可,但我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实现这个目标。”
“现在我们联系不上联合政府和舰队总部,管他们同意不同意!”雷纳·可汗少校出人意料的当了出头鸟,他早就对联合政府选择幸存者的规则深感不满。
“我计算了方舟上的人口总数,目前已经超过许可人数上限987人!”负责维修部的邱宏迹擅长推理,运输机着陆时他就料到了这种状况,提前做了功课。
联合政府为了防止内部人员通过方舟输送亲朋好友,早就做了预防工作。他们不仅制定法令,还就此问题对人员进行重点教育,而且限制了方舟升空时的人数上限,以图通过一命换一命的办法约束舞弊行为。其中的利害关系大家都很清楚,只不过邱宏迹给出的数字让矛盾一目了然。
“邱宏迹少尉,你对方舟底层系统最熟悉,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温琼的算法规则。”琨然却显得非常有把握的说到。
邱宏迹对琨然的要求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皱了皱眉头,只好顺着话路给大家解释起来:“温琼这种军用AI,协议分为四层。最上层是工作协议层,用来处理日常事务的逻辑规则;往下是优先指令层,这层协议用来处理人类提出的各种特殊诉求并且协调人类指令之间的矛盾,在军用AI中,这些指令通常会根据发起者的军衔和权力范围做出判断,权重较高的指令可以覆盖较低的指令。在这层协议中,目前舰长有最高权重,这也是我们目前能触及到的最高权限层,所以我不明白,中校……你是知道……”
“还有呢?”琨然依旧胸有成竹的问到。
邱宏迹不情愿的摇摇头,继续说道:“再往下一层,就是法律伦理层,这层协议存储着法律条款和社会公认的伦理规则,虽然这层协议内容在不同国家中有所差异,但任何人都无法突破这层协议限制提出诉求。军用AI的这层协议中当然还包括军事法,联合政府为了防止有人越权,就是把方舟起航的人数限制放在这一层,如果超过人数上限AI就会拒绝升空,就算李兴邦上将直接下达命令也没用。”说完邱少尉两手一摊,表明自己已经把问题解释的很清楚了。
“还有啊!你继续说完。”琨然不耐烦的敦促到,反倒是众人听这些耳熟能详的内容有些心生厌烦。
“最后就是核心层啊,那里面都是些人类至上的教条,自从‘蛇果事件’之后,还追加了更多强调人权的条款。这个人权至上的2.1版核心协议,在15年前就更新到全球所有AI中了,现在讨论这个没有任何意义,核心协议是完全锁死的,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没等众人质疑的目光汇聚过来,琨然就接着邱宏迹的话解释道:“对,这就是重点!唯一能覆盖法律伦理层的就是核心层指令,我的方案就是利用这点!”
人们交换着目光,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鬼点子。
“方法很简单,平民优先登舰,方舟在额定人数下起航。超出上限的人,跟我一起乘坐战斗机和运输机起航!”
“战斗机和运输机的引擎充能上限最多只够三分之一地火航程,剩下的距离都要靠滑行,这些小型飞行器的生命维持系统根本撑不了那么久,没到火星轨道我们早就憋死了。”邱宏迹马上提出了反对,他对这些数据最熟悉,更何况私下里他何尝不也是考虑过这些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设定一个汇合点!”说着,琨然在会议桌上调出太阳系三维图,标记出几条路线,继续解释道:“战斗机跟方舟的巡航速度差别很大,我们设计好一条路线,一旦脱离地月系统进入公共空间,就让战斗机群与方舟靠拢,然后我们排空战斗机和运输机中的空气,这样机群中所有人就进入了生命危急状态。按照2.1版本的核心协议,温琼必须无条件接受战斗机群登陆方舟!”
众人还没从这个疯狂的自杀计划中回过神来,琨然就问道:“有什么疑问吗?”
“如果空气排空之后温琼仍然不允许登陆怎么办?”雷纳·可汗少校问到,他在印巴边界执行过几十年安防任务,显然他对这种思维模式难以适应。
“动力部的任务是最大限度保障方舟动力系统的稳定可靠,所以我们必须考虑到各种极端情况。”反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大江寂照接过了话头:“我曾经设计过一个模拟程序,用来模拟各种特殊情况下系统的反应,虽然我并没有完整尝试过王琨然中校描述的情况,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核心协议层的确有绝对优先级,只要战斗机群反馈给温琼的数据准确无误,它没有可能拒绝登陆。”
“我们都是战士,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死在太空,跟112亿在地球上等死的人相比,这算得了什么?”琨然试图激发出他们的荣誉感,但从大家的表情来看,似乎也并没有人强烈反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毕竟他们都久经沙场,更何况末日已至,生死早已抛诸脑后。
琨然跟舰长交换了一下眼色,继续说道:“温琼必须检测到舰长的生命信号才会起航,因此舰长会留在方舟上,另外还有动力部大江寂照中尉、医疗部桑杰·辛哈尼亚上尉、维修部邱宏迹少尉也会留下来保障方舟运转和人员安全。我希望加入战斗机群的人出于自愿,大家是各部门的领导者,有各位的示范作用,才会有更多战士主动加入这个行列。”琨然扫视着会场,他心里也没底,虽然暂时无人反对,但不代表有人愿意冒险加入。
“即使我们顺利登舰,方舟的维生系统能支持这么多人吗?”哈德森·斯考特中校提出了更细致的问题。
“空气是够的,水、食物、药品需要做一些配给规划,但问题不大。”桑杰·辛哈尼亚上尉替琨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好,算上我!”哈德森点点头。
“多出这么多人,太空城里面那些老家伙不让我们登陆怎么办?”韦罗妮卡想到了下一步。
琨然一直认为韦罗妮卡是个面如毒蝎内心却很善良的女人,他笑着回答道:“我们绕着太空城飞,不断发送求救信号,那些老政客会顶不住太空城里的政治压力,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温琼拒绝我们登陆方舟的概率还低。再说了,要真不让我们登陆,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去太空城里搞定那些老家伙,这不是你的强项吗?”
“哈哈,是‘搞定’还是‘搞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也要加入了。”韦罗妮卡仿佛被戳中了G点,兴奋的笑了起来。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彭斯·豪尔恶狠狠的说到,接着又摇着头笑道:“But I like that! I am in.”
“这样的事情不能错过,我加入!”
“I am in!”
“算上我吧!”
“我也是!”
……
除了维持方舟运转的必要人员外,几乎所有军官都加入了战斗机群,而且自愿加入的战士人数也远超必要数量。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厌倦了联合政府扮演上帝决定生死,但琨然更相信是人性中的善良将大家团结在一起,这份谦卑的怜悯之心才是人性的火种,才是这个渺小物种在末日中得到救赎的希望。
运输机和战斗机的巡航速度远低于方舟,它们率先起航。蜂群般的机群从方舟涌出,它们如一团密集的星光升上天空,穿破云层,消失在夜空之中。
琨然透过舷窗望着脚下依稀的灯光远去,才从一整天的焦灼中缓过神来。他的头痛没有缓解,但他对此已经麻木,他实在太累了,正想要闭上眼睛休息片刻,突然想起原本打算在方舟升空前跟家人通个电话,他赶忙激活手环,想在离开地球通讯范围之前拨通电话,但手环上只显示出“无法连接”的错误提示,此刻他才想起现在所有的通讯卫星都已经失去联系,当他关闭手环后又猛然想起,父母和妹妹早已在三个月前葬身于老家的地震中,他哪里还有家人可以联系?
他看见远方弧形的地平线上泛起曙光,却有种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他面不改色,任由眼泪默默流淌。再见了,地球,再见了,我的家园,我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