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嘱托』

公元2114年 华北地区

提示:本章情节与《人类纪》第一卷《恩临》的“琨然”章节相关。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王琨然回到生活舱,舰队计划在6小时后起航,也许他还有时间小憩片刻。他脱下军靴,疲惫的倒在床上。暗夜中,岩浆喷发的光亮在山峦间时隐时现,巨大的方舟随着地震波轻轻摇晃,炮击般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但琨然早就习以为常,很快便陷入梦乡,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在梦境中又回到了几个小时前难民撤离时的场景,飞溅的乱石,滚烫的岩浆,无底的裂缝,引擎的呼啸,还有难民的咆哮、咒骂和哭喊,犹如一曲狂乱的末日葬歌在他心头萦绕,巨大的爆炸声突然从机尾传来,灼热的等离子气体从引擎室喷涌而出,将他的皮肤灼融,剧烈的疼痛将他从梦中惊醒,他喘着粗气冒着热汗,惊魂未定。他起身坐在床沿上,待呼吸稍稍缓和后,才起身到盥洗室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臭汗和晦气。

他看了看时间,离启航还有四个多小时,既然已经无法入睡,便试着尽量放松,他需要充沛的精力应对前方的征途。他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从餐饮传送门中取出一份早餐,开始细品杏仁蛋糕的松软,细听杏仁片在齿间裂开时的清脆。

对琨然来说,梦境并不是什么潜意识的显性表达,更像是某种启示或预兆。刚才的梦境中,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犹在耳边,等离子气体灼热的刺痛还在毛孔中渗透,他知道坏事即将发生,但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担心自己提出的撤退策略是否会让队友丧命。他决定试探试探温琼,看看这个高级AI对这种投机取巧的套路会做出何种反应。

“温琼。”琨然轻声呼唤到。

“王琨然中校,您需要什么帮助?”舰舱中响起温琼那永远充满理性的男中音。

“我想问问……”琨然显得有些犹豫,但迟疑片刻后还是打定了主意:“我想知道你对我们在军情室讨论的方案怎么看。”

“您是指两个小时前在第一会议室中举行的会议吗?”

“对!”

“会议全程了都开启了保密模式,我对会议内容并不知情。”

“呵呵呵……”琨然笑着摇头道:“你别装了,你全都知道,这星舰上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王琨然中校,启动保密模式后,我的工作协议限制我收集会议中的任何讯息,请您理解。”

“就算你不知道会议内容,会议后有人私下谈论你总知道吧,因为你要先搜集才能判断这些信息是否涉密,你不过是将相关信息在数据库中标记为‘禁用’,但那些信息还是在你数据库里的,我没说错吧?”

“王琨然中校,很抱歉,我目前无法回答您的相关问题。”

“哼……”琨然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想了想后说道:“那这样吧,我不跟你玩躲猫猫了,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就直接问你吧!”

“您请讲。”

“当初联合政府为了防止有人徇私舞弊,所以在星舰的底层协议中做了设定,超过预订人数的情况下禁止方舟起航,但现在船上多出了几千难民,已经严重超载,方舟是无法起航的。”

“嗯,我了解这一情况。”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让舰队的非核心船员撤离方舟,让方舟载人量达到起航标准。这些撤离人员改用小型运输舰航行至地月系外的预定位置与方舟汇合,然后排空舰上空气,在此情况下,运输舰会自动向方舟发出紧急救援信号,它的优先级会覆盖方舟的载人量限定,方舟必须无条件接纳这些危在旦夕的船员。”

“嗯……”温琼的声音依旧平静又理性。

“所以……我的问题是,这种情况发生时,你会接纳这些船员吗?”

几秒钟沉默之后,温琼回答道:“王琨然中校,很抱歉,我没有在历史数据中查询到类似事件,无法给出案例推论;我的伦理协议也禁止我进行相关模拟预测,因此我也无法给出预判结论。不过我目前只查询到对起航人数设有限制,其他情形并未做出明确限定。”

“切……”听到这样的回答,琨然一脸的不屑道:“你真不愧是中国人设计的人工智能,官腔都打得这么清新脱俗,算了,我就当你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王琨然中校,五分钟前我收到一条来自难民的会面请求。”温琼全然不理会琨然的讽刺,挑起了新的话题。

“难民?我不是让你把这些信息都过滤掉吗?我不是他们的救世主,没必要见他们。”

“这条信息有些特殊,我想有必要告知您。”

“特殊?怎么个特殊?”

“她登记的姓名为 Veronica Crisanto,26岁亚洲女性,她声称有来自您父亲的口信!”

“什么?我父亲?我父亲早就过世了,她明显在胡扯!”

“UG的军官信息属于军事机密,她知道您的全名,而且能准确说出您的军衔、年龄等信息,这本身就值得重视,我无法推测出她获取这些信息的渠道,这可能会对舰队安全构成潜在威胁,我认为您有必要见见她。”

“原来是想让我帮你调查啊,哼哼,那好吧,你安排她去生活区的5-126休息室,我马上过去。”

“好的。”

琨然稍作整理后便前往生活区与她碰面,十分钟后他到了5-126休息室,这是一间约莫十平米的小房间,内侧固定着一米来宽的单人床,另一侧地板中升起一张小小的咖啡桌和两把吧台圆凳,那位女士正在圆凳上坐着,见琨然进来她赶忙起身,礼貌的伸出右手说道:“您好,王琨然中校,我是维罗妮卡。”

琨然看了看她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秒,还是举起右手对她行了个军礼,说道:“您好,听说您有事情要找我?”

“没错,是您父亲留下的口信,他让我在这个时间告诉你。”维罗妮卡开门见山的说到。

“我父亲?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是八年前!”

“八年前?”琨然露出一丝笑意,他不好直接戳穿对方,只好委婉的说道:“可我父亲十多年前就过世了,他该不会是给你托梦吧。”

“呵……”维罗妮卡会心一笑,将垂下的头发捋回耳后,稍作停顿后说道:“他说过您不会相信的,他不是您的养父,而是生父!”

琨然虽然不动声色,但心头却像被敲了一记闷棍,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维罗妮卡注意到王琨然的变化,便接着说道:“他还让我告诉您,您的实际年龄是三十五岁,不是三十四。”

当年王琨然被发现时,他的襁褓上就有“2079年7月23日”字样的标牌,想必是接生医院标记的出生时间,算起来到现在刚好是三十五年,但是按照当时的法律,他的养父母只能按照他被发现的时间登记出生日期,所以他身份证上的生日则是2080年2月5日,但这些细节只有他的养父母知晓,连他妹妹也不知情,眼前的这位陌生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些信息让琨然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分析着各种可能,提出各种假设又逐一推翻。琨然的反应在维罗妮卡的预料之中,她微笑着,开始起身脱去上衣。

琨然一言不发,瞪大着双眼对维罗妮卡发出无声的质疑。

维罗妮卡一边脱衣一边笑道:“这就是你父亲要我捎给你的口信。”

“什么?”琨然有些哭笑不得。

维罗妮卡将上衣扔到床上,撩了撩飘飘长发,轻轻的向琨然走过去……

各种思绪在琨然脑子里横冲直撞,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当维罗妮卡走到他面前,面对着维罗妮卡曼妙的身体和淡淡体香,他感到心跳猛然加速,军装的裤裆也突然收紧,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仪态,然而维罗妮卡看起来却很享受这种气氛。她看着一脸尴尬的王琨然,显得有些得意,她捏紧拳头,抬起双手将小臂内侧展示给他看,她的小臂上分别纹有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琨然一脸茫然的问到。

“我不知道,它用的是你们军方的加密协议,暴力破解是打不开的,不过,凭我的直觉来看,这是两组坐标!”

琨然将信将疑的掏出终端,对着维罗妮卡的双臂分别扫描,经过军情工具的分析之后,果然得出了两组经纬度坐标,分别是“39.913974, 116.378073”和“28.024273, 86.915161”,他的表情告诉维罗妮卡她猜对了。

“你父亲说这是地球最后的希望!”维罗妮卡语重心长的说到。

这话让琨然更加茫然,正当他想进一步询问细节时,维罗妮卡伸出手阻止了他,并说道:“我没见过你父亲,也不相信这些内容,可现在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们这番谈话的时间,都在他的精确预测之中,所以我不得不将话带到。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不是英雄,也拯救不了地球,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了。”没等琨然做出回应,维罗妮卡便拿起上衣转身离开,出门前她回头对琨然说道:“嘿,我对你了解不多,但我觉得你父亲没看错人,你担得起这份嘱托。”说罢便飘然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王琨然独自坐在小桌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希望……”琨然在心中默念着,维罗妮卡所述的一切太过于蹊跷,又太过于真实,他不想相信,但抛之于脑后造成的后果却让他难以承受。如果若干年后,他在昆仑太空城中安享幸福生活,却意外得知这两组坐标的确是拯救苍生的关键,他该如何面对自己?不行!一定要弄清来龙去脉。他将两组坐标输入地图,第一组坐标指向北京内环里的一座四合院,哪里的建筑被当成文化遗产保留至今,地价是上海市中心的10倍,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而另一组坐标则指向西藏定日县境内的一座山头上,那座山头就在珠峰脚下,从卫星图像来看,除了一片皑皑白雪,空空如也。他实在想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更看不出那里能藏着什么希望,看来弄清真相的唯一办法就是亲自走一趟。

琨然估算了一下,如果他在平流层飞,大概45分钟就能到北京,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还能赶上方舟起航。但一切未卜,他必须征得上级同意,于是他向阿瑟.克林顿少将发出了会面请求,并起身前往军情总指挥室。

十分钟后,军情总指挥室中……

“是什么事情,这么突然?”阿瑟将军问到。

“一些家事,我也是刚知道的,现在不处理,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套撤离方案可是你提出的,后面的执行需要你的参与。”

“我明白,如果没赶上起航时间,我就直接前往地月系外的汇合点跟你们碰头。”

阿瑟将军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我知道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

“谢谢您的理解。”

“那好吧!”阿瑟将手重重的搭在琨然的肩上,用他的大手捏紧琨然的肩膀,眼里万千不舍的说道:“一定要赶回来!”

共事一年多,琨然知道这位50多岁的英国绅士一直对他颇有好感,但是迫于上下级关系和军队制度,阿瑟将军只能远远观望,时逢这生离死别的情景,琨然真怕他会一时控制不住表白出来,他赶忙挺立军姿,行了个军礼道:“收到指示!”尔后转身跨步离开了军情室,只留下阿瑟站在原地,深深的叹了口气。

舰队各部门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升空前的最后准备,各类飞行器都已回到方舟进行航前检修,唯有琨然架着一艘穿梭机冲出甲板,跃上天空。穿梭机的导航灯在夜空中闪烁,维罗妮卡站在舷窗前目送光点离去。站在她身旁的欧罗拉问道:“这么多年来,你怎么从没提过这事?”

“因为我自己也不相信。”维罗妮卡平静的回答到,两眼呆呆望着夜空。

“那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真理之矛!八年前我得到真理之矛时,这些信息就附在上面。”

“这么说来,真理之矛就是让你带信的酬劳?”

“你说得对……也许真有神灵注视着我们……”

穿梭机的光点不断上升最终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中,一面之缘,却在维罗妮卡的心中留下一片填满遗憾的空洞。

坍塌的立交桥、断裂的公路、东倒西歪的建筑……北京在持续的强震中已化为一片废墟,全市大部分区域都已停电,只有无人机悬挂着被称为“小太阳”的高功率LED灯球,在空中缓缓巡游以照亮夜空。冷淡的灯光穿透建筑钢架在地上投下嶙峋的瘦影,绕着建筑缓缓移动,犹如鬼魅在暗夜中兴风作怪。

由于地磁串流的原因,卫星定位已经不太可靠,琨然参考历史地图数据,靠目测选定了一段靠近目标的公路降落。也许是这片区域下有整块岩基,让这段公路和它旁侧的四合院得到保护,没有在地震中损毁,这给琨然增添了一丝信心。

穿梭机引擎转向垂直向地面喷出灼热的气流,琨然坐在驾驶室中缓缓下降,他借着导航灯的亮光紧张的扫视四周,引擎的啸叫声在这静谧的黑夜中显得额外突兀,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当穿梭机快要落地时,黑暗中钻出的人群应验了他的直觉,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手里挥舞着棍棒,嘴里骂骂咧咧,有几个人手里握着闪烁着光点的东西,从远处用力掷向穿梭机。“真见鬼!”琨然暗自骂到,他知道这是土制电磁弹,也知道是机身上UG标识惹怒了民众,他得想办法赶紧脱身。

数枚电磁弹吸附在机身上,轮流爆出高压电涌,主控台上飞溅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引擎瞬时失去动力,穿梭机直线下坠摔落在地面,好在它离地只有三四米,并未伤及琨然。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紧急弹射开关,果断按下,好在它是机械结构,不受电磁弹影响,舱盖砰的一声弹了出去,琨然将配枪调至照明档,对空射了一枚照明弹,刺眼的耀光刹那间照亮夜空,正在靠近穿梭机的暴民也因突如其来的强光丧失视线。琨然敏捷的跳下穿梭机,摸进旁侧的一堆瓦砾,躲开了愤怒的人群,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拐进路旁的巷子里,这里通往目标中的四合院。

几分钟后,琨然到达了预定位置,并参照历史数据再次确认了地点。这座院落主体尚且完好,但门栏都已损坏,院内有些隐约晃动的灯光,也许是有人在活动。琨然朝着亮光的房间走去,但进门前他迟疑了一下,掏出军刀,将左肩处的UG臂章削去。United Government原本是为了应对全球性危机所组建的,具有联合主权的全球性政府,但在民众心中,UG背叛了全世界人民,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达官显贵,而让多数人在地球上等死,琨然是个军人,但他更是个务实的人,戴着UG的徽章四处晃悠,恐怕事没办成,他先被民众的怒火烧成灰烬,干脆一切了之。

琨然推门而入,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长榻上,有位十岁出头的少年在他身旁守候。少年望了望琨然,又回头继续注视着老人。只见老人微微睁开双眼,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你来了!”。

这话让琨然心头一惊,他见老人非常虚弱,便顾不上寒暄,迅速对老人进行了体征扫描,好在他只是营养不良和轻度脱水。琨然从军用背包中掏出一只能量补给棒递给少年,少年接过后撕开封口,扶起老人,让他慢慢吮吸其中的高能凝胶。这种凝胶含有大量糖分、蛋白质和水分,还有微量的多巴胺类物质,能让人迅速集中注意力并提高警惕,老人进食之后果然很快恢复了体力,硬撑着坐了起来。

琨然走到老人面前,行军礼道:“您好,我叫王琨然……”

“嗯,你是联合政府的军人吧?”老人接过了话头。

“您知道我要来?”

老人缓缓点头道:“嗯,一个星期前我收到通知说会有个联合政府的战士来找我,让我等着,可几天前这里停电停水,我一个老头子又出不去,你要是再不来,怕是要撑不下去了……”

“那通知有告知您接下来怎么办吗?”

“没有……”老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接着说道:“那是从灾控中心发来的五级通告,我以前是政府官员,知道这种信息不能随便乱发的,清楚它的份量,所以我才一直等着。”

这让琨然陷入了更大的迷思,他现在只能推测,这位老人就是这份嘱托的关键。他迅速捋了一遍眼下的局势,当务之急是将老人转移到安全地带,穿梭机已经被电磁弹损毁,没有配件无法修复,唯一选项就是前往雄安空港,看能否从那里弄一架民用机,返回方舟基地。穿梭机与其隶属的方舟会定期互发确认信号,阿瑟将军倘若发现他已失联,也许会留一架穿梭机给他,等他们在地月系外汇合,然后转移到昆仑太空城,其他问题再从长计议。

正当琨然想将他的计划告知老人,老人倒先开口道:“哦,我刚才忘记介绍了,实在有些失礼。我叫高承墨,以前在文化部工作,这是我儿子高瀚宇。”

琨然扫了一眼高瀚宇,才注意到这男孩是个仿生人,他猜这是高承墨按照已故儿子的模样定制的仿生人,一般将仿生人称作亲人都是这样的来头,但他顾不上深究这些,便对老人说道:“既然如此,我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了,其他问题路上再说。”说着便伸手去扶高承墨。但高老对他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便踉踉跄跄站了起来,转身到长榻的另一侧,一边说道:“有个东西得带上。”

“高先生,前路未卜,什么财物都得放下才好。”琨然阻止到,多一件东西就多一份负担,只会给求生之路增加更多风险。

“不不不,这很重要!这很重要!”老人颤抖的声音中蕴含着不可动摇的意志。他从榻下拧出一只深灰色长条形碳纤维箱,长约60厘米,宽高都约为20厘米,看起来像是收藏字画的密封箱,老人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显得额外珍贵。琨然叹了口气,既然这箱子不大,老人又如此坚持,就随他去吧。老人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得去雄安空港,不过我来的时候看京安高速已经断成了几截,轨道交通估计也不通了,我们得找台步行机甲才行。”

“机甲?”

“对!没错!”

“这是北京,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这里有,跟我走,路上再说。”

说罢,老人在少年的搀扶下,跟着琨然踉踉跄跄的走到了东侧的公路上。琨然找到一辆还有些电量的车,用军队紧急征用口令启动了车辆,载着老人和少年向南驶去。

路面已是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琨然辗转绕到西长安街上,然后一路向西驶去,好在这一程并未遇到太大的麻烦,约莫半小时后,琨然将车停在了一栋白色苏式建筑前,它的东翼已经塌去一半,中央主楼尚且完好,“小太阳”从上空缓缓划过,主楼塔尖的投影在瓦砾上移动,深深的夜色也掩盖不了它昔日的雄伟。

“这不是军事博物馆吗?”老人扶着车门问到。

“是啊,当年刚入伍的时候来过这里。”琨然也附和到。

“这都快两百年的楼了,跟共和国年纪差不多啊,没想到还是没保住……”老人感叹到。

“哎,一个时代……”琨然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琨然扶着老人,男孩紧随其后,他们避开地陷和坑洞,深一脚浅一脚的登上主楼的台阶。琨然点亮照明灯,扫视大厅,这里的陈设跟他十多年前造访时大体相似:中厅是些歼-35之类的老旧机型,因为没有燃油,也没有垂直升降引擎,所以这些战斗机帮不上他们;坍塌的东厅是些潜艇模型、鱼雷之类的海军装备,同样没有用处;只有西厅的坦克、步行机甲之类的陆军装备也许能派上用场。

琨然让他们先在中厅等候,独自向西侧跑去。他爬上了停放在最西侧的一架VX-27型双足运输机甲,点火,启动,居然一切顺利。他又检查了中控台上的读数,46%的电量足够支撑到雄安空港,两枚爆破弹和所剩无几的机枪子弹应该足够应付突发事件了,他喜出望外,捏紧拳头心中默念了一声“Yes!”。他从驾驶舱的顶盖探出头来,对老人大声喊道:“注意了,会有点动静。”然后对准前方按下了爆破弹开关,把西厅的南墙轰出个大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夜空,这座年迈的建筑也跟着哆嗦了许久。虽然有所防备,老人还是被吓得不轻,要不是男孩赶忙扶住他,他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这玩意儿当初是拆成零件运进大厅的,可眼下琨然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开着机甲钻出南墙,然后绕回正门,降下座舱,跟男孩合力将老人扶到舱中,然后踏着瓦砾径直朝京安高速驶去。

京安高速已经震成了几段,无法行车,但步行装甲能够适应断裂的路面,因此开着机甲走这条路仍是眼下最安全高效的路线。VX-27型是90年代退役的陆战机甲,主要用于在战场上快速转移士兵和物资,并兼顾一定攻击性,它的座舱谈不上舒适,但隔音和减震还算过硬,因此机甲双足撞击路面的声响和震动并未带来太多困扰。这一路东奔西走让琨然颇感疲惫,他看了看航程,按照当前每小时四十五公里的速度,预计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雄安空港,于是他将机甲设为自动巡航模式,回到后舱,将老人安顿好,自己也在后舱的长凳上躺下,休憩片刻,不用睡觉的高瀚宇则静静坐在老人身旁,瞪大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机甲的减震系统尽量维持着座舱平衡,但依然能感受到有节奏的摇晃,沉闷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和着老人的呼噜声,一高一低,一唱一和,犹如一首怪诞的鼓曲,昏暗的灯光下,伴着摇晃的节奏,琨然游荡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身旁有位浓眉大眼的帅小伙,皮肤黝黑,头发微卷,像是有些阿拉伯血统,他们一路同行,小伙身上总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橡木般的体味,虽然闻起来很舒服,却又让他心神不宁,他们遇见了一名陌生女子,飘飘长发,楚楚动人,女子冲他微笑,容颜却突然化作水银般光洁,刹那间飞向远方,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惊醒过来。

琨然发现机身摇晃的节奏明显加快,他赶忙前往中控台,发现有警报提示机甲的右足卡在一处裂缝中,自动巡航AI反复尝试抽出右足,导致机身加速晃动。琨然终止自动巡航程序,手动控制机甲,将右足足面调整到80°,然后仔细移动对准裂缝缺口,从中轻轻抽出了右足。看来这机甲被摆进博物馆之后就没升级过软件,这些几十年前的老AI实在是学习能力太差,琨然轻轻叹了口气,又将它切回自动模式。

老人也被动静惊醒,此时正坐在长凳上,琨然走过去对他说道:“您可以再睡会儿,照现在的速度,预计还要四十多分钟才能到空港。”

“嗨,年纪大了,睡不着了。”老人说着,便伸手向男孩示意,他便将那只密封箱送到老人面前。

老人用指纹解锁后,仔细查看箱中的物品,末世将至,还有什么东西是割舍不下的?这让琨然不禁有些好奇,便问道:“看来这东西对您很重要?”

“不是对我重要……”老人停顿一下后说道:“是对中华文明很重要!”

“中华文明?”琨然饶有兴趣的问到,这话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对!”老人缓缓的吸了口气,将箱子转过来,递给琨然。

昏暗的光线下,琨然见到箱中摆放着两只透明真空管,管中分别是一副卷起来的字帖和一把青铜古剑。

“这是什么?”琨然问到。

“《兰亭序》跟勾践剑!”

“噢,是这样啊……”琨然轻叹了一声,笑着摇摇头说道:“不过眼下,这些东西可帮不上什么忙。”

“这可不是一般的文物!”老人被琨然的话刺中,显得有些激动起来。

“噢?有什么不一般?”琨然意识到所言不妥,便故意迎合老人以平息他的情绪。

“这是兰亭序的真迹,可不是你们见过的那些摹本?”老人举起装有字帖的真空管在琨然面前展示到。

“真迹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两千年前的事了。”

“《兰亭集序》原本是王羲之为友人做的赠辞,饮酒作赋,借着酒劲写下这幅帖子,酒意让他挥毫自如,一气呵成,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次日酒醒后他被自己写下的帖子所震撼,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相同的意境,他干脆重写了一份赠予友人,醉酒时写的初版则收藏了起来。后世看到的都是那份重写版的摹本,这份初版当今世上没人见过。”老人一提起这档子事,顿时精神抖擞,滔滔不绝。

“我是听说过微醺状态有利于艺术创作,不过,这东西是怎么到您手上的?”

“这宝贝,辗转几百年,最后到了王羲之最大的粉丝李世民手上,他本想让这副字陪他下葬,不过他儿子李治违背了他的遗愿,把它当成了自己的陪葬品,一直藏在他的乾陵中。”

“乾陵?就是他跟武则天的那座合墓?”

“没错,那墓没被盗过,共和国立国之后,周总理下令不让挖帝王墓,所以它就安然躺在乾陵里,一直到现在。所以这事,得要感谢周总理。”

“现在倒被你们挖出来了?我猜也不是政府的意思吧?”

“现在不取出来,只怕会成地球的陪葬品!”老人反驳到。

“哎……也是……”琨然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都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我们反倒说起几千年前的事了。”他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摇摇头。

“不,这很重要!”老人却显得额外激动,他举着字帖说道:“这是华夏文明的巅峰!后世几千年,包括共和国复兴后创作的大量作品,无论是意、境,都没再达到这样的巅峰,这是完美的艺术品,是能在茫茫宇宙中代表人类成就的艺术品,有它在,我们的文明就在。”

琨然望着老人真诚又执着的面容,实在不想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浇灭他的热情,他指了指箱子里的另一只真空管问道:“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稍微缓了缓情绪,将装有《兰亭序》的真空管放回箱子,又从琨然手中接过箱子,他不想放在琨然手上,让个不识货的人端着这宝贝简直就是对中华文明的侮辱。老人指着箱中的古剑问道:“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吗?”

“勾践,越王!”

“那你知道他的经历吗?”

“卧薪尝胆什么的?”

“那是他卷土重来的阶段,他当初兵败夫椒,委身吴国,受过的欺凌和羞辱却没多少人关注过。”

“据我所知,膝盖是他自己送上的,溜须拍马都是主动的,尝粪便这种事情他都干得出来,也算是个人才。”

“对,这就是重点!你没说错!”老人举起大拇指,仿佛灵光乍现,又神神秘秘的说道:“每个人对历史都有不同看法,你知道我怎么看吗?”

“那您怎么看?”琨然很配合的接下老人的话头,他不想再惹他不快。

“他身为君主,习惯了高人一等,但又能屈身于世敌脚下,韬光养晦,等待时机,最终击败对手,成了最后的赢家。”

“您是说……这算个励志故事?”

“不,重点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能不断改变自己的形态!”

“所以……?”

“所以在我眼里,他最能代表中华文明的本质。你看看我们这几千年的历史,曾是地球上最伟大的文明,也曾分崩离析被人踩在脚下;汉人曾一统天下,也被夷族统治过上千年;我们向世界输出文化,但也毫不介意学习别人的智慧。资本主义、共产主义、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在我看来,我们只有‘生存主义’,不断改变自己的形态以求得生存,这才是中华文明的本质!”老人说得眉飞色舞,没想到末世之中,他还能遇到个观众表达他一生的领悟。

“嗯……”琨然听出了几分道理,他又问道:“所以他们才说中国人没信仰……难道是因为……中国人为了生存不断改变信仰?”

“不,中国人的信仰从来就没变过,我们要活下去,要存在下去,只有存在才有意义。如果人类逃不过此劫,我们也要坚持到最后,厚葬所有同类,再赴黄泉。”

“嗯……”琨然微微点头道:“明白您的意思……”这番话让他突然觉得肩上又重了些,他沉默着,思考了许久,然后说道:“不过,我是个常做梦的人,有些梦异乎寻常的真实,梦里的情景是发生在未来,所以我相信,地球没有走到末路,人类的故事还会继续,我们只是还没找到那条路。”

老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尔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长舒了口气,心满意足的合上了密封箱的盖子。

机甲控制台发出的警报声打断了二人的思绪,琨然上前查看,主控面板上不断闪烁的警告提示前方有可疑障碍物,障碍物上裹着一层防扫描材料,所以AI无法判断出障碍物的详情。琨然关掉舱内的照明灯,借着天边刚露出的微光向前方望去,看起来隐隐约约像个人影,他将监视屏切换到光学模式,将镜头拉远仔细观察:只见那人影一米出头,长发垂肩,衣衫褴褛,正背对着镜头望着日出的方向。此时老人也凑了上来,他看着中控台上的影像说道:“像是个小女孩,是不是跟父母走散了?”

“这荒郊野地的,突然冒出个小女孩,怕不是白骨精的套路吧,得小心点。”

“你一个联军战士,怎么能说这种话?”老人对琨然刚建立的一点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我是说……”琨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辩解:“总之得小心点,让我再扫描看看。”他说着,一边在中控台上操作起来。

“还扫描什么?一个小女孩,你再不让她上来怕是要冻坏了!”老人气吁吁的说着,一边要打开舱门亲自下去。

琨然见状,赶紧伸手拦住老人,无可奈何的说道:“行行行,您先坐着,我下去看看。”说罢便将机甲切换到遥控模式,跟他的右臂上的终端适配上,万一发生状况也好随机应变,接着他降下机甲,出舱下到地面。

女孩站在一百多米远的路中央,一动不动,琨然将手放在腰间的枪托上,向她缓缓靠近,寒冷的晨风撩起女孩的发丝在肩头轻摆,只见她的肩膀有节奏的抖动像是在啜泣,可四下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让琨然反倒更加紧张,右手紧紧握住枪托。离她还有二十米左右时,琨然突然听到碎石跌落的声响,脚下是十多米高的高架桥路段,这声响从何而来?女孩一动不动,现在的风速也不至于把桥上的碎石刮落,琨然的双目迅速扫视两侧,他感到有诈,来不及多想,他开始向前奔跑,同时在右臂上激活机甲的快速移动模式,机甲从后方追赶琨然,撞击路面发出铿锵的节奏。

这动静惊动了蹲守在两侧护栏外侧的匪徒,他们跳过护栏,手持着棍棒怒吼着朝琨然冲过去,琨然头也不回的向前狂奔,他喘着粗气,用语音控制机甲的炮口调转180°对准匪徒的前路射出一发爆破弹,巨大的爆炸声后,硝烟烈火随风消散,高架桥被切断,匪徒站在断桥的另一侧,喘着粗气,惊恐的看着琨然。旭日的光辉扫过桥面,琨然才看清女孩呆若木鸡的表情,那明显是个功能异常的仿生人,一个拦路抢劫的诱饵而已。琨然实在不想用枪炮对准这些曾经的老百姓,“哎……”他没好气的摇摇头,爬上了机甲。

约莫半小时后,琨然一行抵达了雄安空港。从机甲舷窗望去,空港外四处停放着军用吉普,说明这里早已被解放军接管。客机在频繁起降,入港乘客在空港外排队到几公里开外,说明这里的秩序还能勉强维持。为了不惊扰人群,琨然将机甲停靠在入港公路旁,然后领着老人和男孩朝入口方向走去。

琨然身上的军装跟解放军不同,多少引起了人群的关注,有些群众认出了那是联合政府的军装,但因为担心离队丧失入港资格,只好压住心头的火气,没有上前找琨然的麻烦。琨然尽量保持低调,领着老人小孩到了空港入口。

入口的玻璃门都焊上了金属护栏,有位空姐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核对乘客身份,一名手持长枪的解放军战士挺立着军姿站在她身后。琨然冲老人示意,让他们先在此等候,独自上前对空姐说道:“您好,我是联合政府的军官,有紧急事务要见这里的领导,能让我进去吗?”空姐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头也没抬,只冷冷说了句:“持票排队进港!”根本没有要搭理琨然的意思。“哎……”琨然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当过街老鼠的滋味真难受。他本想再跟空姐理论两句,但他知道那也毫无用处,他瞄了一眼空姐身后的解放军战士,灵机一动,朝他走过去。

“你好!”琨然哼哼哈哈的向解放军战士打起招呼。

解放军战士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

琨然扫了一眼他胸口的标牌,上面写着他的编制信息和名字“王明”,他便攀谈道:“挺好,你也姓‘王’,自家人好说话。”

王明听这话,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说道:“中国一半人都姓王,用不着跟我攀这亲戚,有什么事直说!”

琨然又被怼了个底朝天,实在是自找没趣,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右臂显示屏上调出自己的编制信息和身份验证码,举着对王明说道:“根据联合政府法律,所有加入联合政府的国家实体,其军队编制与联合政府军队存在隶属关系,我的军衔相当于解放军少将,而你是中士,你得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王明眼里喷出的怒火能把人烧死,但服从军令是军人的天职,他只好放下枪,掏出终端扫描琨然的身份验证码,情况果然如他所说,这位联军中校具备与解放军少将等同的军权。王明咬着牙,避开琨然的视线,气呼呼的说道:“有话就快说,有屁快放!”

“你!……”琨然的火气也被点着了,但他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现在跟他扯这些没用,他只好压住火气说道:“我要见负责雄安空港军事管控的最高领导。”

“你要见领导干嘛?”

“军事机密,不能透露。”

“哼!”王明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拿出步话机,叫了另一名战士来替岗。

琨然走到身后,将老人安置到一旁的座椅上休息,并叮嘱道:“就在这里等我,无论如何都别走开!”老人疲惫的点点头道:“你去吧,我这身体哪都去不了。”随后琨然跟着王明朝航站楼内走去。

人们试图逃离城市废墟,潮水般涌向空港、码头,在民众眼中,那是通往未来的希望之路,但联合政府的高层很清楚,整个地球都危在旦夕,地震、火山、海啸,地质灾害无处不在,从一片大陆飞到另一片大陆并不能让谁变得更安全,但他们也很清楚人类是个靠希望生存的物种,因此他们制定了整体计划,尽可能调配运力,按照一定规则转移民众,人们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如何获取迁徙资格,还有对目的地的向往之中。将航空能源转换成对未来的希望,极大减轻了全球的政治压力,联合政府才能集中资源执行方舟计划,而各国政府也得以勉强维持,所以大家一拍即合,开始了这场史上最大规模的“行为艺术”。

航站楼内充满了精妙的曲线设计,这里依旧繁忙,即将登机的乘客向空乘人员确认航班信息,有人抹着眼泪与亲人道别,有人因为登机资格突然被取消与工作人员大吵大闹,还有人得意忘形玩起了自拍…… 所有人都以为,或是假装即将开始新生活。琨然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犹如蹚过一条人间百态汇成的悲情长河,看破却不能说破,他知道这个世界只能如此运作。

通过几处戒备森严的哨岗后,琨然被王明带到了航站楼三层的一间办公室,一名军官在办公椅上正襟危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见有人敲门,便冲玻璃门挥挥手,示意他们进来。进门后王明挺直军姿,冲军官敬礼道:“报告张队,这是联合政府的王琨然中校,他说有重要军情向您汇报。”

琨然扫了一眼张队的胸牌,很知趣的上前握手道:“张永长少校,您好,我是联合政府的王琨然。”

张永长赶忙起身握手回礼道:“王琨然中校,您好您好,到这里来……是要视察工作?”琨然总算听到了一句把他当人看的话。

“哦,不,我正在执行一项紧急任务,我的穿梭机出了故障,需要临时征用一架小型民用机,想找您帮帮忙。”

“喔,是这样啊……”张永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终端上敲了几下,看了一眼机场管理信息后对琨然说道:“三号机库还有一架小型四座氢动力滑翔机,速度有点慢,不知道能不能满足您的任务需要?”

“滑翔机?”琨然犹豫了一下,估算着到方舟基地的距离,然后说道:“嗯,也够用了,就是它了!”

“那行,请稍等。”张永长在终端上敲了些命令,然后对琨然说道:“都办妥了,不过还需要您的身份验证码,作为滑翔机起航的控制秘钥。”

张永长提这要求也是一箭双雕,既能验证王琨然的真实身份,又能将滑翔机的征用情况留下记录,万一将来追责也好有个交代,琨然明白他的用意,便知趣的调出了身份验证码,在桌面感应器上扫了一下。

“那好,都办妥了,我们的战士会带您去机库。”张永长与琨然握手道别:“这次见面太仓促,您又有任务在身,就不多絮了,希望这场大灾过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然后对王明使了个眼色,让他领着琨然去机库。

此时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王明却面带愠色,急了起来,他冲张永长喊道:“张队!”

“怎么了?你什么意思?”张永长看这架势也怒了起来,对王明厉声问到。

“张队!”王明涨红着脸,终于憋不住爆发了:“那些滑翔机是留给军官紧急撤退用的,凭什么给他?联合政府坐着方舟早就跑得没影了,把全人类都抛弃了,留着我们在地球上等死,凭什么还要照顾他们?中国做出的牺牲还不够吗?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你他妈的还反了是不是?”张永长整天处理各种难解的矛盾,部下居然也敢唱反调,他也憋不住爆发了,他鼓着眼珠子冲王明咆哮道:“你懂什么?什么中国不中国?过了今天哪里还有中国?联合政府代表的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是最后的希望,跟我扯什么‘为自己考虑’,怎么着?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王明眨巴着眼睛,因为张永长的口水都喷到了他眼睛里,他也是第一次见张队发这么大火,一时之间失去了顶撞的勇气,只好移开视线,灰溜溜的出了办公室。琨然无可奈何的长舒口气,用眼神向张队表达了谢意,然后出门跟着王明前往机库。前往三号机库的通道入口在航站楼一层大厅的右侧,琨然让王明在入口处等他片刻,他去接老人小孩。

此时天已大亮,朝霞投射在航站楼的玻璃墙上,绚丽又温暖,琨然被这久违的美景所吸引,情不自禁的望向天际,却发现天际线上有奇怪的辉光涌动,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凭着多年的经验,这是大地震前的天象,地层已经破裂,地底的可燃气体涌出,被断层摩擦的能量点燃,才会造成异常的天光。雄安所处的平原地带原本安全,如果也出现了这样的辉光,必是灭顶之灾。人们对此还毫无察觉,琨然根据刚才扫描身份验证码时的路由纪录,赶紧往张队的桌面终端上发送了一条警告信息,然后出门寻找老人和孩子,好在他们都在原地,这让琨然稍稍松了口气。

“没时间解释了,我找了辆滑翔机,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琨然一边说到,一边去搀扶老人,老人也不多问,等他刚刚站稳,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晃悠,四周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叫。琨然将老人的手递给男孩,让他帮扶着老人,自己掏出望远镜,对着地光的方向查看,只见一条巨大的裂缝正在地面上快速延伸,望远镜的AR测距仪显示裂缝最宽处足有527米,而它的传播方向正对着空港。

琨然迅速盘算着前往机库、起飞的时间……照这裂缝的传播速度,他们根本没机会起航。“不行!”,琨然默念着,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顺着人群望去,那架机甲还在原地,他当机立断:“先上机甲躲过去再说!”

琨然远程启动机甲让它朝自己驶来,人群还没从地面的晃动中回过神来,又被军用机甲的铿锵声吓到,公路上的长队立刻乱了起来。琨然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冲人群喊道:“快离开航站楼,地震要来了!”此话一出,就像给火药桶里投了火星子,人群立刻炸了锅,毫无目的的东奔西窜,他们尖叫着嘶喊着,有人想冲进航站楼,守岗的战士看局势不对,举起长枪对空鸣了一枪,惊起一阵尖叫,却没能阻挡洪流般的人群,有些人冲进航站楼,有些人则跑向相反的方向。琨然用身体护住老人小孩,约莫三十秒后,机甲到了面前,他赶紧降下机甲,扶老人上去。有人注意到了机甲,也想搭个便车,但只要有一个人成功,就会有更多效仿者,琨然只好拳头伺候把他揍了下去。待老人小孩都登上机甲,琨然赶紧关上舱门,沿着入港的公路撤退。

琨然使用机甲的极速模式,快进到了“海星角”的末端,然后从高架桥公路的边缘一跃而过,跳进了西侧的停机坪中,裂缝从北向南传播,他必须向西逃离。停机坪上的客机也发现局势不对,纷纷无视塔台命令,调头起航,数十架客机在停机坪和跑道上乱窜陷入一片混乱。琨然顾不上这些,他钻进体传感驾驶位,用肢体动作控制机甲,继续前进,机甲双足在水泥地上凿出一个个深坑,激起飞石四溅,犹如落地生花,他左躲右闪避开横扫而来的机翼,向西奔去。

前方两架客机的机翼撞到了一起,已经点火的引擎被引爆,引擎中飞出的涡片从机甲舷窗前飞过,让琨然惊出一身冷汗,他正盘算着怎么绕过这两个大家伙,却突然感到重心不稳,失去平衡,他意识到裂缝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更早,他顾不上回头观察,继续奋力奔跑。他弯腰躲过了熊熊燃烧的引擎,还没来得及恢复机甲站姿,就感到地面突然后倾……昨天下午琨然的穿梭机在山谷被击落时,他体验过一次灵魂出窍般的感觉,此刻这种感觉再次闪现,时间被突然放慢,意识飘离了身体,他回头望去,地面已成30°,客机跟航站楼正滑向无底深渊……灵体被吸回了身体,他抓住最后机会奋力一跃,幸运的落在了断层边缘。

虽然机甲剧烈摇晃,但老人与男孩都系紧了安全带,因此毫发无伤,琨然正喘着粗气庆幸躲过一劫,但脚部传感器的压力变化说明机甲所在的地层开始陷落,琨然已经来不及再次跳跃,他的身体迅速前倾,用楔形座舱的前部勉强勾住地面,机甲双足蹬着倾斜的土坡,与座舱构成一个弓形,勉强扣在断层的边缘处,琨然暗自庆幸,心中又默念了一声“Yes!”,但他不敢动弹,因为稍加压力就可能让土坡崩解,让他们坠入万丈深渊。

琨然果断终止体传感控制模式,解开束缚带,断开传感器,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到座舱中部,解开老人和男孩的安全带,牵着老人走向座舱前侧。琨然打开座舱顶部的紧急逃生口,沿着金属梯爬了出去,然后趴在舱顶上伸手去拉老人。老人勉强爬了几截梯子,然后伸手握住琨然,琨然感到老人的右手如此刚劲有力应该是仿生义肢,但他顾不上多问,便卯足力气将老人拽出座舱,引至一侧,让老人缓缓滑到地面,他再转身去拉男孩。但男孩却将存有文物的密封箱递给琨然,琨然挥手道:“别管那东西了,你快出来!”,男孩嘴里发出噼噼啪啪的杂音,原来他的发声器已经损坏,难怪一路上默不作声,但是他的表情和动作都说明他很坚持自己的做法,这年头仿生人都这么有主见,琨然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密封箱,并扔向一侧的地面。

也许是扔箱子的动作用力过猛,也许是地层本来就已松动,箱子扔出的瞬间机甲也开始晃动,琨然想回头去拉男孩已经来不及,他本能的侧翻滚下座舱,然后向前一个箭步去拉刚从舱中探出头的男孩,结果失之毫厘,琨然只碰到了他的手指头,男孩嘴中发出的电子噪音般的呼喊,随机甲翻下了土坡。瘫坐在一旁的老人看到这一幕,惊得站了起来,向前疾走几步,趴在断缘上大声呼喊着:“瀚宇!……瀚宇!……瀚宇!……”

琨然感到精疲力竭,他怔怔的望着前方,坠落的客机在谷底爆炸燃烧,升起滚滚黑烟,六角星状的航站楼已经断裂,有一半跌入了深谷,失足的旅客从楼层间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前一刻他们还满怀新生活的希望,这一刻却坠入万丈深渊。面对这无间地狱,琨然无能为力,他感到双腿酥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然而高老的呼唤却越来越悲凉,他突然停止了哭喊,站起身来,迈起脚步试探着走下土坡。琨然脑袋里嗡的一响,他赶紧起身拉住老人,对老人喊道:“您不能下去!”

“不行,我得去找瀚宇,我得去找瀚宇……”老人颤颤巍巍的回答到。

“他就是个仿生人!高老先生,他就是个仿生人!”琨然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到。

“不对,瀚宇是我儿子!是我儿子!五十年前的车祸已经让他死过一回了,我不能让他再死一回。”老人歇斯底里的喊起来,他被琨然的话刺激到了,愤然的用力甩开琨然,琨然被义肢的爆发力甩到一边,摔落在地,而老人义无反顾的跳下土坡……

琨然没有爬起来,他躺在地上,感到心力交瘁,他从未像此刻般感到自己的无能,眼巴巴的看着人们堕入地狱,却也无可奈何,这一切都是徒劳……一个出了故障的生化人,一个满腹经纶的疯老头,他为什么要为一台机器浪费自己的生命?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类还剩下什么值得被拯救?他没有答案……

无论地球变成何种地狱,朝阳却照常升起,金黄的晨光投射到琨然脸上,让他感到久违的温暖,他侧脸望向朝阳的方向,只见那只深灰色的箱子挡在眼前,他突然顿悟!维罗妮卡转述的口信在八年前就已传达,灾控中心给高老的五级通告在一个星期前就已发出,无论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是人?是神?他都必然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他也必然知晓琨然此时此刻的处境……如此全能全知的存在,怎么会让他去干一件注定毫无结果的蠢事?他突然明白,所谓“地球最后的希望”,不是老人,也不是男孩,更不是他自己,而是眼前这只箱子,他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忽然明白了这份嘱托的含义。

琨然调出机甲的远程控制界面,机甲还有反应,但是八成多的功能都已丧失,好在机甲顶部的无人机僚机还能正常工作,于是他启动僚机,让它飞出深谷,悬停在自己面前,他将密封箱紧锁在无人机上,将维罗妮卡转达的第二个坐标设为目的地,然后点击起航,他望着飞远的无人机喃喃自语道:“祝你好运!”,然后转身跳下土坡去寻找老人和男孩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