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源起』
公元2119年 洛杉矶
巨大的Hollywood标牌东倒西歪散落在山坡上,钟子川坐在字母L的横梁上默默注视着远方,落日正沉入海面,天际线被染成夺目的橘黄色,市中心的几栋高楼在落日余晖中显得额外醒目,一层淡淡的薄雾从地面向空中扩散,为这座城市晕染出灰暗的基调,也让破败的比弗利山庄显得更加凄凉,从昔日名流云集到如今冷清落寞,比弗利的变迁印证了洛杉矶的兴衰。
七十年代加州脱离联邦成立了“新加尼福尼亚共和国”,远见卓识和领先科技,让它在九十年代超越美联邦成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不逊于巅峰时代的美联邦。地质灾害缓和之后,全球进入重建时代,墨西哥的下加州和南下加州要求脱离墨西哥加入新加共和国。此时墨西哥国力衰弱,人心涣散,没人想自找麻烦阻止此事,国会便草草投票通过了此项动议,自此新加共和国取代智利成为最狭长的国家,犹如一把横插在太平洋上的利刃,捍卫着自由主义的荣耀。
洛杉矶作为新加共和国的核心城市,见证了这段此消彼长的历史。这里曾是好莱坞电影工业的大本营,是新自由主义的发源地,更是美帝国塑造全球价值观的排头兵,这里生产的每一个虚构故事都对二十世纪影响深远。但随着美帝国的衰落,新自由主义被抛弃,好莱坞文化在全球退潮,而灵模娱乐产业的兴起,给了好莱坞工业致命一击。灵模技术让每个人都可以创作自己的梦幻故事,当年花费数亿美元的大制作电影,如今凭借免费灵模数据流和开源云渲染引擎短短数日就能完成,这让好莱坞失去了资本的宠幸。更何况,人们对虚构故事已经丧失兴趣,他们更喜欢为自己的仿生伴侣订阅个性迥异的灵模数据流,让自己体验到投射到现实中的梦幻。昔日的娱乐巨头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但求生欲强的公司则审时度势,借用新自由主义的余温,转型发展灵模主题乐园、仿生伴侣改装、名人灵模版权等业务,为了更好的开展这些法律和道德边缘的业务,资本还游说新加共和国议会,让洛杉矶成为了自治城市,在立法、执法、行政上享有高度自主权。这些泥沙俱下的买卖吸引了全世界的富豪和不法之徒,这里成了冒险家的乐园。
五天前钟子川以游客身份进入洛杉矶,秘密开展溯源调查,但进展并不顺利。新加共和国虽然也是联合政府的成员,但洛杉矶宣布自治后,便停止向新加共和国共享市政管理数据,联合政府自然也无法获取相关数据。洛杉矶的基础设施在地震中损毁并不严重,但跟钟子川掌握的旧数据相比,也早已面目全非。他根据病例数据中的线索追踪到了一些地址,但时过境迁,知情者早已不知所踪,调查陷入了死胡同。而MPRG方面的线索也无从下手,从跨国资金流中能追踪到这家军火商的残党在洛杉矶活动,但他们的实体却非常隐蔽,以至于让钟子川毫无头绪。
钟子川掏出便携终端,在屏幕上来回比划着,他开始重新检视每一条线索,也许其中有所遗漏。从目前已知的病例来看,他们多数都在共识中参加过一个名为“超能侦探社”的动漫粉丝团体,从注册信息来看,它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同人团体,未发表过任何出格言论,更没有不良行为记录,跟共识中数亿计五花八门的团体相比,它甚至有些无趣。超能侦探社在二十年前就已注销解散,但有百分之十六的注册会员中却在二十年后陆续出现了可疑症状,这些患者中曾有两人在洛杉矶居住过,但相关线索已经中断。钟子川翻阅着超能侦探社的会员名单,寻找着未知的突破口。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为 Last Angel的会员上,Last Angel?Los Angeles?虽然钟子川很清楚没人会实名参与共识团体,但“最后的天使”这样的注册名是否在暗示他就住在洛杉矶?他立刻在联合政府的情报数据库中进行交叉查询,试着在微弱的相关性中找到突破口。持续多年的天灾让全球数据存储严重受损,分析软件花了很长时间才给出一个概率仅为百分之三十六的推测:Last Angel可能跟一位名为Elena Jolie-Pitt的洛杉矶居民有关。“朱莉-皮特?”钟子川在心里嘀咕着,这样奇怪的姓氏非常少见,却又似曾相识,他试着查询与此人有关的记录,结果寥寥,除了有记录显示她曾居住在比弗利的一座豪宅之外,再就是她曾欠下的巨额债务,而且与她有关的记录在十五年前戛然而止。
钟子川根据这座豪宅的信息顺藤摸瓜,发现这位埃伦娜女士的确是好莱坞名人的后裔,豪宅是从祖辈那里继承而来,十五年前她突然失踪,但当地法律规定,在她被判定为死亡前不得出售其名下财产,于是法院裁决将这座名人故居改为旅游景点供人参观,以营业收入偿还她名下的债务。虽然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埃伦娜曾出现过相似症状,也不能确定她就是“最后的天使”,但这微弱的相关性是眼下钟子川能抓住的唯一线索,他决定借着夜色,前往这座豪宅一探究竟。他吞下最后半截热狗,收起装备,跳下横梁,骑上摩托向山下驶去。
时至深夜,钟子川悄悄摸进了山下的那座豪宅。这里虽然冷冷清清,但奢华气度昭然若揭,泳池、庭院、意大利吊灯、早被禁用的大理石地板、原木家具……每个细节都彰显着充满历史感的华贵。从家具上厚积的灰尘和停机的安保系统来看,这处景点早已停业,也许是天灾让旅游业不景气,也许是名人的影响力早已消散,总之,这里已是人去楼空。钟子川后悔等到深夜才行动,他本可以大摇大摆的早点进来,白白浪费了六个小时等待时机。他拿着手电在房间里四处扫视,漫无目的的检查着各处细节,看能否找出有用的线索。
钟子川在主楼内检视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结果一无所获,这里的物件全被替换成了道具以便向游客展示。他走出大堂,绕过泳池,向主楼东侧的副楼走去,那里有茶室和健身房,也许能在那儿搜集到残留的基因样本。刚到半路,就听见主楼里有动静,他转身望去,用手电扫视着声响的方向,只见一团黑影从主楼东侧的窗户跃出,嗖的消失在黑夜中。从黑影的身形来看,像是名少年,他的运动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极限,钟子川即刻打消了追赶的念头。难道他刚才一直在楼里?为什么毫无察觉?钟子川暗忖到,这让他多少有些后怕。他放轻脚步回到主楼内,再次扫视四周,只见一副相框掉落在地,想必刚才的动静便是它发出的。
他蹲下仔细审视相框,框中的人物是位年迈的女性和一名小女孩,年长女性有几分似曾相似,也许她就是豪宅曾经的主人。他将手电调至荧光档再次扫视相框,在木框边角发现了一小片残缺的指纹,难道这是刚才那团黑影留下的?钟子川喜出望外,小心翼翼的对指纹进行扫描,然后用终端对残缺指纹进行修复计算。钟子川看着终端上的进度条陷入了思考,他是窃贼吗?他想盗窃物品在黑市上出售?不,这些道具毫无价值。他为什么会留下指纹?怎么会失手跌落相框?这些错误太过于低级以至于显得有些刻意。屏幕上“计算完成”的提示信息不断闪烁,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钟子川看着屏幕上的那枚疑点重重的指纹犹豫了片刻,这看起来像条线索又像个陷阱……但只有找到指纹的主人才能水落石出。
他在联合政府的数据库中没有找到指纹的匹配项,只好花了半小时骇入当地警局数据库,还是一无所获,他又试着进入洛城的城市管理系统,总算找到了这枚指纹的踪迹。十三分钟前这枚指纹在卡尔弗的一家公民餐厅被激活过,看来这家伙马不停蹄的跑去吃大餐了。钟子川将相框放回桌面,走到屋外,翻出围栏,跨上摩托向卡尔弗驶去。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以来的社会革命都源自分配不公,美帝国的衰落也不例外。当阶级间的分歧不可调和,从分离走向对立,美联邦的分裂不可避免。诞生于这场革命的新加共和国深知其中的道理,为了避免重蹈美利坚的覆辙,新加建国后就开始推动以“公民餐厅”为代表的“生存权计划”。公民餐厅是无人值守的自助餐厅,向所有新加公民永久免费开放,公民餐厅、公民医疗站、公民学校……这些自动化设施虽然会消耗大量政府财政,也违背了资本主义的根本原则,但政客们以“基本人权”为由迫使立法者妥协,将该计划以法律形式确立。
表面上来看,人类社群拥有了平等的生存权,是社会建构的飞跃,但背后的操盘手很清楚这只是种巧妙的统治手段。当生存权得以绝对保障后,对社会的任何不满和反抗都失去了合理性,“生存权计划”虽然赋予了平等的生存权,但也剥夺了公民的反抗权。在美帝国时代,人们认为美国具有自由开放的市场,穷人活不下去是因为懒惰,不值得同情;在新加共和国,每个人的生存都得以保障,但如果你过得浑浑噩噩,因为人生毫无意义而心生不满,那完全是你自己的错,同样不值得同情。在二十二世纪,人类社会的稀有资源是“存在的意义”,新加共和国将真相巧妙的伪装以此声明政权的合法性,它其实只是个精粹版的美利坚。
深夜的洛杉矶冷冷清清,低矮破败的建筑在依稀的灯光中显得凋敝诡谲,无家可归者的帐篷随处可见,偶见几个嬉皮士向路人兜售新配方的“织梦”,这是今年西海岸最流行的毒品。钟子川猛踩一脚油门,路灯在他身后化作五颜六色的光带,让堕落之城显出几分冷寂的靓丽。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卡森公园附近的一家公民餐厅,这里地广人稀,少有人进出餐厅,他便将摩托停在附近,然后在终端上再次确认,那枚指纹两分钟前激活过取餐动作,说明此刻他还在餐厅里。
钟子川走进餐厅站在门侧的阴影里,不动声色的观察室内的情况。餐厅面积不大,仿生木料桌面、家庭厨房式布局,都在尽力营造出温馨的气氛,但来回穿梭的机器服务员却暴露了本质,这里不过是个养殖流水线。此时已至午夜,餐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位客人,钟子川看到东侧圆形卡座内坐着有名黑人少年正在大块朵颐,钟子川刚才注意到那枚指纹在半小时内产生过四次取餐记录,这超乎寻常的食量可能跟快如闪电的运动速度有关,这名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让钟子川推测他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钟子川不动声色的缓步走到卡座旁,少年头也不抬继续胡吃海塞,完全不理会钟子川的存在。数十条精致的脏辫盘在他头顶,在后脑勺上收拢成一团发髻,两鬓的头发被推成薄薄的一层,上面剃出两条精致的速度线箭头,脖子上的银链也由一枚枚箭头串联而成,似乎他身上的所有元素都在强调他具有不可思议的速度,这让钟子川确定他就是目标,便一声不响的坐在了卡座另一侧。
“嘿,你好。”钟子川尴尬的搭着讪。
黑人少年手嘴不停,完全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我想问问,这餐厅的食物都免费吗?”钟子川想用问题引起注意,见他没有反应,又接着问道:“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取到食物吗?”
少年依旧没有理会他。
钟子川见不起作用,便干脆将手伸到少年面前的盘子里,拿出一块华夫饼往嘴里送,饼未到嘴,却突然感到有股飓风般的力量将华夫饼从手中夺走,等他回过神来见少年已将夺回的华夫饼塞进嘴里嚼了起来。饼未到嘴,但好歹引起了少年的注意,少年冲餐厅中央的吧台歪了歪头,说道:“想吃自己去取。”
“可我不是公民,那些该死的机器人不搭理我。”
“公民餐厅只为公民服务,如果你不是公民,那就快滚吧!”
“你能帮帮我吗?”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少年的警觉,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并不像乐于助人的样子,这名陌生人如果真的有求于人会优先找其他人帮忙。他停止了咀嚼,颇为警觉的问道:“你是谁?你想干嘛?”
钟子川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便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是个普通游客,也是朱莉皮特家族的粉丝,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深夜拜访他们的旧宅?”
此言一出,少年的脸色立刻大变,他迅速起身准备逃离现场,好在钟子川早有准备,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拽住了他的右手,少年猛的转身用左掌将钟子川击飞至五六米开外。这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但周围的食客只是探探头观望了两眼,发现与己无关便继续大吃大喝,他们对此早已麻木。少年眨眼间便消失无踪,钟子川右肩被击中,痛苦的倒在地上,感到呼吸困难,只有几个机器人在他周围转来转去无所适从。
约莫两分钟后,钟子川感到呼吸稍微畅通了一些,他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伤口一瘸一拐的离开了餐厅,他必须低调行事以免引起当局注意。而他身后的机器人很快将打翻的桌椅放回原位,刚才的一切就像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钟子川从摩托挂箱中取出急救箱,解开上衣往右肩紫肿的伤口上喷活血剂和止痛剂以缓解症状,他又用生物扫描仪检查了肩部骨骼,确认没有出现骨裂骨折之类的严重内伤,然后穿好上衣拿出终端准备开始今晚的大戏。
刚才钟子川一路上都在琢磨事情的脉络,根据上将给出的情报,小部分感染者可能会获得超于常人的能力,这名少年的移动速度和力量就说明了这点,也许有个超能者组织暗藏于此处,钟子川故意单刀直入就是为了刺激少年,当成员受到威胁时,他们的反应通常是立刻向组织上级汇报,这样钟子川就能顺藤摸瓜抓到大鱼。
钟子川打开终端并登录到联合政府的军事卫星网络中,他刚才在手指上沾了一点放射性碘131的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半衰期很短,不会伤害人体健康,但它微弱的放射性可以通过军事卫星捕捉到,不同卫星捕捉到的信号强度存在差异,再通过三角定位算法,就能遥感到放射源的位置。这种化合物已经借助华夫饼进入少年体内,他的信号正在上朝圣莫尼卡方向迅速移动,钟子川收好装备,跨上摩托跟了过去。
钟子川一路紧盯信号跟到了圣莫尼卡码头附近,当他靠近码头时,信号忽然从屏幕上消失。放射性碘131的物理半衰期非常短,但不至于几十分钟就失去信号,这可能是少年的身体新陈代谢极快导致放射性元素的生理半衰期被大幅缩短,也可能是他进入了具有屏蔽性的设施。无论如何,钟子川只能前往信号消失的地点探查情况。
钟子川将摩托停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地图上显示这是太平洋公园的扩建园区,这片工地估计是扩建项目烂尾所致,这里黑灯瞎火,安静得吓人,少年的信号就消失在这附近。他在微弱的月光下仔细观察,没发现任何踪迹,他只好调出少年的行动轨迹记录,核对了信号消失的精确位置,那里对应着一座弃用已久的摩天轮,只见摩天轮的吊舱正微微晃悠着,也许是刚被启动过。钟子川将夜视仪切换到红外模式,发现摩天轮上空空荡荡,难道他能从摩天轮上凭空消失?钟子川满心疑惑的走过去,见摩天轮控制室的大门微掩着,他确认四下无人后,便转身走进控制室。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光,这样破旧的废弃设备还通着电,感觉有些蹊跷。钟子川按照控制台上的图示启动了系统,但摩天轮纹丝不动毫无反应,他不得其解,难不成线索就这样断了?他失望的走出控制室,望着摩天轮摩挲着下巴,然后爬上了离地面最近的吊舱,也许身处其中能有所发现。他刚在吊舱中坐下,舱壁上就有个指示灯开始闪烁,三快一慢的闪烁节奏酷似T49手雷爆炸前的警示灯,钟子川大感不妙,赶紧起身逃离,吊舱底板几乎在同时打开,他两脚踏空,径直落入一条弧形通道向下滑落。
他在黑暗中以极快的速度滑落数秒,最后落在一块柔软的垫子上。四周骤然明亮起来,他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赶忙用手遮挡涌入的光线,稍稍缓和之后,环视四周才注意到这是个不大的杂物间。他回想着刚才一连串过程……启动系统,坐上吊舱座椅触发机关,吊舱底板和地面挡板打开,落入杂物间,这明显是精密设计的地下入口,少年想必是落入其中才屏蔽了信号,由此来看,这杂物间必然也只是个伪装。
钟子川起身打探,用手指关节敲打四处的墙壁,没有发现內空的挡板,墙角的铁柜里也没有找到任何机关,整个杂物间密不透风,不像有什么暗道通往别处。他注意到地板上有两处淡淡的圆形痕迹,这两处跟整个地板有细微色差,如果不仔细观察难以察觉,他发现痕迹的大小形状与墙角的一只金属垃圾桶吻合,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拿起垃圾桶将它放置到痕迹上,什么也没发生,这让他有些失望,只好试着将垃圾桶放到另一处痕迹上,在他松手的瞬间,地板突然向下移动起来,他恍然大悟,整个地板是部升降电梯。
地板匀速下降十多秒后停了下来,但四周仍然是密不透风的墙壁,什么也没发生,钟子川屏住呼吸,向两侧张望,依旧悄无声息。他琢磨了片刻,地面上的压感开关似乎是电梯唯一的操控手段,他只好试着将垃圾桶放回原处。此刻突然响起警报,语音提示即将进行身份验证,一束扫描激光从墙壁角落中射出并快速扫视房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钟子川成了瓮中之鳖,他很清楚将身份验证安排在最后的系统往往包含“消毒”环节,如果身份验证未通过,则判定访问者为入侵者,用乱枪打死还是毒气熏死只是细节问题。这套系统利用人的好奇心诱人层层深入,让钟子川得意忘形以为找到了秘密入口,没料到却在最后安排了消毒环节,正当他追悔莫及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滴”的提示音,语音提示验证通过,左侧墙壁中有一闪滑动门缓缓打开,钟子川正在为通过验证感到惊讶,但门外的景象更让他瞠目结舌。
他眼前是数条迂回的通道,每条通道宽约三米,高为八米,墙壁上布满了机械装置和线缆,从厚积的灰尘来看,这里像是个废弃的科研基地。顶部的球灯投射出幽暗的冷光,钟子川追踪着地上的脚印前行,转过几个弯后他进入一条标有数字⑤的通道,通道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休眠舱,这些休眠舱虽然陈旧但并没有积灰,明显是最近才被安装到这里……他凑上去看了几眼,然后点击休眠舱的玻璃面板,激活了控制界面,其中的MPRG标识让他立刻明白了这些设备的来历,他又仔细检查了休眠舱背部,粗大的光缆显然是用于海量数据传输,这通常用于共识接入。难道是有人回收了破产军火商的旧设备,将这里改造成非法共识接入点?可这些休眠舱为什么又空空如也?钟子川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他带着疑问继续前行,寻找更靠前的数字编号,也许这些光缆的汇聚点就能找到答案。
钟子川凭着直觉继续探索,又走过几条标有数字的通道,那里挂着更多休眠舱,但同样空空如也。他终于找到标记为①的通道,却发现是条死胡同。他再次检查休眠舱背部的光缆走向,确定它们都汇聚到了同一处,于是他原路折返,沿着光缆方向重走这迷宫般的通道。光缆最后汇入一扇隐秘的铁门,钟子川正要按下门上的开关,却对开关上方雕刻的奇怪符号产生了迟疑。
这符号看起来像个古老的宗教符号,它由三部分构成,两个大小相同的等边三角形相互重叠,尖端指向右侧,一个S形符号将两个三角形连接,也许S就是它的核心意义所在。钟子川试着用终端识别符号,但终端只包含一个30TB的微型数据库,其中的数据非常概略,没有找出结果。他又将图片传到云端分析,但地底信号微弱,两次都显示连接失败。他只好在终端上列出S开头的词汇,也许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他上下翻阅着这些词汇,突然有个点子冒了出来,他随即在终端上搜索“科学神教”,百科中记录的信息证实了他的猜想,这的确是科学神教的旧徽标。五十年前的宗教改革中,科学神教将徽标改为数十个等边三角形拼接而成的S形,旧徽标被百科列入备注信息,所以才在识别过程中被忽略掉。
这门宗教是由一名美国科幻作家于一百七十年前创立,它发展迅猛,曾一度拥有十万多信众,但又受到诸多负面事件影响逐步萎缩到区区两三万人,随后好莱坞明星的加入重新激活了这门教派,但它仍然不被主流社会接纳,在许多国家被视作营利组织或邪教。它以科幻小说手法塑造了传奇的创世史诗,又以名为“希坦”的精神灵体为核心,重新定义了人与宇宙以及造物主的关系。只不过昂贵的会费让它看起来像个敛财集团,以至于多年来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共识”改变了一切。共识的运作方式契合神教教义的诸多细节,神教领袖便趁势改革教规,扩充教义,宣称共识就是神迹应验,神教知晓一切真理并掌握人类命运,于是信众蜂拥而至,几十年间它就取代无神论成为全球第三大信仰。
但铁门上为何会有神教的旧徽标?是设施建造年代久远?还是神教的原教旨派系所为?钟子川揣测着各种可能……好莱坞名人、军火商、共识、神教……所有的元素都在一一呈现,却难以窥见全貌,钟子川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开关,也许答案就在门后。
这是个直径约为十米的圆形房间,没有照明灯,但整个房间都荡漾着淡绿色的微光,绿光来自房间中央的球形培养皿,它直径约为两米,上下端用金属臂固定,柔软的半透明外壳摸起来像是种耐磨耐刮的仿生材料,里面有个抱成一团的人影若隐若现,看起来是个女人的样子。绿光照亮了四周的休眠舱,钟子川发现了黑人少年,他正躺在休眠舱里接入到某种意识网络中,除他之外,其他休眠舱中还有三人。所有光缆都汇聚到房顶,沿着金属臂连接到培养皿顶端的圆盘形装置上,装置外壳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看起来像是个数据交换机。他推测整座设施是个私有意识网络,简单来说,是个“迷你共识”,它存在的目的是什么?由谁建立?何时建立?所有问题恐怕只有接入网络才能找到答案。他在休眠舱面板上检视了几名接入者的生理状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犹豫片刻后他打定主意躺进了休眠舱。他闭上双眼,等待脑机接口与脑波信号同步,也许是小型意识网络的数据量较少,同步很快完成,他进入秘境之中,除了嘴里有股奇怪的薄荷味,一切还算正常。
眼前是一片狭长的沙滩,蓝天白云,阳光炙热,远处有片稀疏热带树群,似乎还有几栋木屋,沙滩两侧都是广袤无际的海洋,钟子川只在一部纪录片中见过这样的情景,那是个叫马尔代夫的地方,一百年前水平面较低的时候,马尔代夫的岛屿就会在海水的涨落之间时隐时现,他脚下的沙滩便是岛屿的顶端,随时会被上升的海水所淹没。钟子川猜测之所以这样设计场景,就是为了能快速销毁数据,只要启动涨潮程序,沙滩上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于无形,看来他得抓紧时间,这里的海平面也许本来就跟马尔代夫一样时起时落,周期性清空数据。
钟子川顶着太阳在沙滩上前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让他感到眩晕,他逐渐丧失了空间感,身后的沙滩跟之前一模一样,远处的树林和木屋依旧是原来的大小,他不知道到底走了多远。一路上他没有见到其他接入者,难道他被隔离在了封闭网络中?他没工夫细想,他只感到口干舌燥,但海水不能解渴,强烈的脱水感会通过脑机接口反馈到身体中,产生真实的身体损伤,他想退出这个意识网络,却没有找到任何出口,除了继续向前,他别无选择,如果运气好,前方的木屋也许就是出口。
海浪轻拍着两岸发出让人烦躁的哗哗声,炙热的阳光灼烤着他的皮肤,一滴滴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陷入沙粒的缝隙间消失于无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是个陷阱!如果他不能找到意识网络的出口,他的意识就会被困在这里,现实中的身体也会脱水而亡。他低垂着头,在清醒与幻觉之间挣扎,他的双膝终于重重的跪倒在沙地上,此刻远方的树群和木屋突然拉近到他眼前,他心头一惊如梦初醒。眼前有位金发女孩正蹲在沙滩上玩沙子,她身着镶有银丝带的蕾丝连衣裙,一头浓密的金发在微风中飘舞,有枚S型宝石发卡随着秀发的飘动时隐时现,她脸上满是纯真与快乐,看起来就像是位落入凡间的天使,如果给她一双翅膀,她必定会翩翩飞舞。
“你好!”女孩放下手中的沙子,笑嘻嘻的对钟子川招呼到。
“你好!”钟子川有气无力的回应到。
“我叫埃伦娜,你呢?”
“我叫钟子川,这是什么地方?”钟子川恍惚中感到清风徐来,有片巨大的游云飘过挡住了日头,他顿时感到几分凉意和轻松。
“这里是帕瑞戴斯的圣灵岛。”女孩甜甜的回答到。
“圣灵岛?你怎么会在这儿?”稍稍恢复理智的钟子川感到有些蹊跷。
“我正在等你呢!”女孩说罢回头继续用贝壳挖起沙子来。
“等我?……”钟子川刚开口,小女孩就用食指在嘴唇前比划提示他不要说话,肉嘟嘟的小手乖萌可爱,钟子川没好继续追问。不一会儿女孩就刨出了一大堆沙子,她放下贝壳,将手伸到沙坑里掏着什么,钟子川见她有些费力,便走过去帮忙。下面似乎有个金属块,他拂开沙子摸到它的边角,将它抠出沙地。女孩冲他点头微笑,又用小手捧起海水冲掉金属表面的沙粒,这是个精致的正方体,表面雕刻着神秘的花纹与符号,这些装饰看起来如此古老又陌生,但笔直切割的边角和定位精准的孔洞又让它看起来像某种机械零件。
女孩冲钟子川神秘一笑,她摘下发夹,轻碰了一下正方体上部,上部的金属便化作流体被吸入四周的缝隙之中,女孩从里面掏出一块凹形金属片,从它不规则的边缘来看,像是撞击或爆炸时产生的碎片,它的夹层中还有些电路和指示灯。小女孩拿着碎片,连蹦带跳的跑到水边,用碎片舀起一捧海水,又兴高采烈的跑回钟子川身边,将碎片举起递到他面前。钟子川明白她的意思,但女孩不停眨巴的眼睛让人难以拒绝,他只好摆手道:“这是海水,不能喝的。”
“你试试嘛,一点都不咸。”女孩嗲声嗲气的央求到。
钟子川只好将信将疑的接过金属片,轻抿了小口,果然是淡水,可他之前明明试过,这四周都是海水,难道是这金属碎片的转化作用?饥渴的冲动让他失去理智,他来不及细想,将水一饮而尽,然后又跑到海边舀起几勺倾喉而下。女孩看着钟子川饥渴难耐的狼狈样,笑盈盈的望着他,还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钟子川喝到肚子鼓胀才缓过神来,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长出了浓密的胡渣,他常舒了口气,然后瘫坐在沙地上,任凭海风轻抚着身体。
女孩站在不远处,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他。钟子川开始感到些异样,他的知觉正在逐渐丧失,不,是他的感官正溶入环境。他感到自己是随意流淌的海水正抚弄自己的双脚,他感觉自己是自由飞舞的海风正轻抚自己的脸庞,他陷入了感知混沌,这是意识网络中的数据流串流所致,在脑机接口上动手脚时很容易出现这种现象,看来他又落入了陷阱,他对女孩怒视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女孩并没有被吓到,也没有生气,依旧笑呵呵的往前跑了几步,伸出肉嘟嘟的可爱小手。
“你要干嘛?”钟子川警觉的问到。
女孩晃了晃小手说道:“握握我的手就知道了。”
钟子川可不会再上当了,他并没有将手伸过去,但感知混沌越来越强烈,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他很快就会被感觉的洪流所淹没,失去方向,迷失自我,永远困在这意识孤岛之中,他知道已经没有选择,只好畏畏缩缩的伸出右手,握住了女孩的小手。各种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神教、超能者、碎片、过去、未来、历史、愿景……这些画面是女孩向他共享的信息,是神教的宏大愿景,也是她试图说服钟子川的方式。信息源源不断流进他的脑海,也同时悄悄的对连接在脑机接口上的神经元进行“格式化”,天边的惊雷将他惊醒,他的感官恢复了常态,此时天色已暗,阴云密布,有几束裹挟着雷电的龙卷风在天边移动,他大惊失色的看着女孩,赶紧缩回手。
“你就是照片里的女孩……”钟子川喃喃自语到,又如梦初醒般问道:“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
“这样你才会心甘情愿的加入我们呀。”女孩的笑脸依旧,可在钟子川眼里却显得阴气沉沉。
“心甘情愿?跟你们一起把全人类变成怪物?”
“不,不是怪物,是新人类,这可是造物主的意愿哦。”
“你们可真是地地道道的邪教!”
“喝过圣水,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欢迎加入。”女孩笑嘻嘻的,对他的指控不以为然。
“把我引到这见鬼的孵化所,算计我逼我喝下所谓圣水,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女孩的口气突然像个成年人,她绕着钟子川慢慢踱着步子说道:“你有最纯粹的希坦灵体,只有你才能帮我们进入共识的核心,将我们的教义散播到每个角落。”
“什么希坦灵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共识核心是世界树,它的根秘钥在灯塔国手上,跟我有什么关系?”钟子川质问到,他被层层算计中了圈套,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世界树不过是共识的骨架,它真正的核心藏在鲜为人知的区域,只有你,神之子,才能帮我们进入那那里。”
“什么?神之子?我看你们就是些神经病!快放我出去!”钟子川咆哮到,越是被人捏在手里,火气就越大。
女孩不动声色,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一副吃定他的样子,这让钟子川更是怒火中烧,他一把将女孩推倒在地,从她手中夺走了那枚S型的宝石发夹,他估计那就是出口的钥匙。女孩摔倒在地,沮丧着脸一副委屈的样子着实可怜,钟子川已经猜到,这女孩就是培养皿中女人的意识投射体,但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是激发了钟子川的道德感,他没好气的叹了口气,转身朝木屋跑去。而女孩瘫坐在沙地上,冷冷的笑道:“你会回来的。”
钟子川顺利的回到现实中,他发现自己满嘴胡渣,他感到饥肠辘辘,疲弱无力,赶忙从腿部的侧兜中找出压缩营养棒补充糖分和水分。他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但他知道要尽快离开这里。他从培养皿旁边的控制台上顺走了一些研究数据,再根据数据中的图纸找到了设施出口。回到地面时已是另一天的黄昏,他在休眠舱中呆了整整两天多,与共识相反,那片私有意识网络中的时间流逝比现实慢了许多。他大吃一顿后回到了旅店,还有大量数据分析亟待完成。
他坐在桌前整理着顺走的科研资料,结合女孩分享给他的信息,再参考联合政府的情报数据库,他试着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每当离真相更进一步,就越发匪夷所思,但所有细节都佐证了他的推测,摆在面前的事实让他无所适从。他在疲惫和彷徨之中昏睡过去,等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他起身走到盥洗室,用水抹了一把脸,双手撑在盥洗盆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回想着一路来的经历。如果让他轻易进入孵化所是想诱他接受感染,那为何又毫无阻拦的放走他?除非,他们有办法对这些感染者实施远程精神控制,让他成为一枚暗桩!他对这个假设感到不寒而栗,虽然手头的研究资料并未详述相关情况,但从这套机制的原理来看,并非不可能。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需要立刻做出决定。钟子川抹掉脸上的水渍,同时下定了决心,虽然他知道这会对整个世界造成深刻的影响。他穿上衬衣,整理了下头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式一点,然后他打开录像程序,坐在镜头前说出了以下内容:
“上将,我是T27特侦队的钟子川,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向您汇报工作,但我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您对神秘疾病的推测大部分都在这里得到了证实,只是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事态也更严重。”他想了想,试着精简措辞,将这件复杂的事情尽量简述清楚,他继续说道:“科学神教有个名为‘圣木’分支,他们是狂热的原教旨主义派系,自称是创世者与人类之间的桥梁,他们相信创世者即将回归,引导人类进入新世代,他们认为改造肉体就是进入新世代的途径,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在与MPRG合作,展开秘密的人体改造实验。”钟子川拿出终端,将它屏幕上的图片对着镜头解释道:“这是四十年前失事的科考舰‘盘古号’,它失事后,黑匣子返回了CNSA总部,此外还有一艘救生舱成功返回,落入了北太平洋中。这艘救生舱在大气层滑行时曾发生过爆炸,金属碎片落入了附近海域,碎片大都沉入了海底,但也有少数随洋流来到洛杉矶西岸,深埋在沙滩中,直到十七年后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钟子川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两下,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让人难以置信,便降低了音量继续说道:“有个名叫埃伦娜•朱莉-皮特的女孩在圣莫尼卡沙滩发现了一枚碎片,她母亲是圣木信徒,那枚碎片随后也落入了圣木手中。碎片出自救生舱制动系统的数控部分,碎片上还残留着几枚芯片,芯片缓存中含有一种奇特的程序,它的算法看起来不像人类科技,但它的确能在硅芯片中运行。这条程序的目的似乎在寻找某个目标并加以消除,MPRG的研究员推测它是某种外星数字病毒,并称它为‘潘多拉病毒’,它很可能就是盘古号失事的原因。不过圣木和MPRG并不关心这些问题,因为潘多拉病毒给MPRG的人体改造实验带来了突破性进展。”钟子川不自觉的握紧双手,他显得有些紧张,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将芯片接入意识网络,潘多拉病毒就能通过脑机接口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干扰,导致神经元信号传递模式发生变化,受到影响的人被称为Alpha感染者,他们不会表现出任何症状,但当Alpha接入共识与人沟通交流时,也能通过脑机接口对他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影响,导致对方的神经细胞产生错误的蛋白质折叠,这种错误会扩散积蓄,最终导致患者死亡,但在极少数情况下,却能让人很快获得某种‘超能力’,这些超能者被称为Beta感染者,但Beta并不具备传染性。所以……”钟子川深吸了口气后继续说道:“圣木的教义……MPRG的业务,您能看出来他们在各取所需,他们在洛杉矶建立了地下‘孵化所’,创造出更多的Alpha去共识中感染更多人,制造出更多Beta,对MPRG而言,他们是生化武器原型,对圣木而言,他们是迎接创世者的新人类,而其他死去的感染者只是被淘汰的副产品。”钟子川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默几秒后说道:“看得出来潘多拉病毒的目的并非是攻击人类,但MPRG找到了用它改造人体的方法。秘密实验已经持续多年,他们一直在探索各种感染路径以发现更多用途,九十年代墨西哥北部的神秘瘟疫就是其中一次尝试。天灾让研究一度中断,现在他们卷土重来,准备大干一场。”
钟子川伸手想关掉录像程序,他没想好全盘托出还是有所保留,他需要更多时间做出选择,但他犹豫两秒后还是将手缩了回去,继续说道:“是否还有其它星舰碎片被人发现?那些碎片中是否也包含潘多拉病毒?CNSA手上的黑匣子是否也受到过感染?这些问题值得担忧。好在MPRG发现潘多拉病毒无法被复制或转移,所以它仍然存储在那块星舰碎片中,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碎片就藏在洛杉矶某处。洛杉矶的孵化所刚刚恢复运转,我相信大部分Alpha感染者还在洛杉矶活动,只要尽快切断洛杉矶与外部的通讯,就能避免感染扩散。”
钟子川也受到了感染而不能归队,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实情,而只是给了一个搪塞的理由:“我想继续在洛杉矶侦查,找到那枚碎片,希望您能予以批准。我在文件中附上了孵化所的侦查视频和部分研究资料,希望这些证据能帮您说服联合政府尽快采取行动。”他知道这次汇报可能是最后一次通讯,面对镜头,他还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道:“汇报完毕!”然后关闭了录像程序。
他不知道这种能在数字网络和现实世界之间交替传播的东西还会有什么潜在风险,为了保险起见,他将视频和相关证据打包压缩为加密文件,并在文件名上注明:任务汇报(务必在隔离网络中解压文件!)。当他点击完发送按钮,在椅子上沉默的呆坐了许久。
六小时后,洛城内一片恐慌,所有通讯被突然切断,新加共和国甚至动用军队将洛城围得严严实实,水、陆、空、网全被封锁,插翅难飞。钟子川感叹他们的效率如此之高,也感叹新加共和国的政客为了撇清关系手段如此强硬,他与所有居民都被隔离在了这座孤城之中。从他掌握的情报来看,Alpha感染者没有抗体也没有症状,他们无法从芸芸众生中被筛选出来,由此看来,这样的隔离恐怕会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