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夏萍』

1.6E+09 狄尔娜

致远在黑暗中感到宁静与祥和,这是一种安详的虚空,没有嘈杂的思绪,没有起伏的情感,更没有任何感官的侵扰,身处其中完全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摆脱了感官的束缚,灵魂便能享有绝对自由,去往任何时间与地点。

一刹那恍若亿万年,亿万年也不过转瞬即逝。不知道过了多久,致远的知觉涌了上来。一丝亮光从眼缝中透了过来,光线让瞳孔一时难以适应,他感到力量正慢慢汇聚到疲惫的身体中,各种感官也都逐渐敏锐起来。他似乎正躺在什么舒服的东西上,用手轻轻一捏,像是质地柔软的乳胶床垫,他动了动,这床垫似乎还能感应身体姿态,主动调节对身体的支撑。

片刻后,力量在身体中聚积起来,瞳孔也适应了光线变化,致远睁大眼睛,立刻就被眼前的光景所吸引。半空中流动着璀璨的星光,棒状和螺旋状星系缓缓飘过,宁静又优雅的转动着它们玫瑰色或天蓝色的悬臂。但致远很快意识到这并非真实星空,因为不可能在此尺度上观察到如此多的星系,它们的运动也并非肉眼可见,这应该是一副三维星图!

致远想要起身一探究竟,侧身时却让他哆嗦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正悬空躺在离地约一米的位置!下方的力场构成了一张无形大床,它瞬间捕捉到了致远的身体姿态变化,从侧面支撑住并未让他跌落。致远弯曲双腿尝试从正前方站起来,力场正确理解了他的意图,脚部的支撑力消失,让他双脚着地,顺利的站了起来。

致远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巨大的圆形殿堂之中,隐隐约约的光线从雄伟穹顶上的圆孔投射下来,与弥漫的星光交织,将殿堂渲染出神殿般的气质。致远猜测星图是某种全息投影,他四下张望寻找投影的发射源,却一无所获。致远意识到这是一个科技远超人类世界的地方,他努力回溯记忆,想弄清到底身处何方,虽然记忆的大体脉络还算清晰,但他实在想不起片刻前的情景,更记不起自己如何到了这里。

在星图中央,两个交汇的星系被额外放大显示,似乎特意强调着什么。它们以大约40°的倾角相互交错,彼此融入,星系交汇处的悬臂已经融为一团瑰丽的星云。好奇心驱使着致远凑近观察,凭着当年玩星际探索游戏的记忆,他猜测其中之一便是银河系!星图似乎领会了致远眼神中的意图,交汇的星系从星图中跃出,迅速滑至他面前,他想用手触碰,星系却随手势转动起来。致远意识到手势可能是有效的操控方式,他试着用触控面板的操作规则控制星图,居然也能奏效。他不断放大,缩小,旋转,重新定位,放大,缩小……他想凭着记忆找出太阳系的位置,然而在没有导航辅助的情况下,想在几千亿恒星组成的星系中寻找某个亮点,无异于水中捞月,纯属徒劳,折腾几遍后,他选择了放弃。

星图中的部分恒星被标记了不同颜色的标签,致远随意点击了一块绿色标签,星图马上放大,星光在致远四周扩散。绿签对应的恒星系统以半人高的尺寸展示在眼前,这是个简单的恒星系统,只有两颗低轨道行星围绕主星运转。致远继续点击其中被标记了红色标签的行星,星图再次放大,行星的全貌呈现于眼前,它的右侧出现了布满图形和陌生文字的界面,其中展示着行星的介绍资料,这些信息以时间线的形式向上滑动,一张包含眼睛的图片引起了致远注意,他立刻点击界面,时间线随之停止滑动。

图片中,三只向心对称的杏仁眼镶嵌在三角形的头部,这些章鱼般的小家伙看起来精灵古怪,但致远似乎也能透过它们的眼睛读懂它们的情绪,眼睛是灵魂的窗户,也许这是宇宙通则。致远好奇的点击了图片,一段快进播放的影像展示了它们的演化过程:它们如何从这颗行星的岩石缝中诞生,如何走出石堆形成社会雏形,如何掌握科技力量……它们发生了内战,战争平息,开始重建家园,它们的科技水平在“神灵”的指引下得到了跃进式发展,最让致远感到惊讶的是,它们的神灵图腾居然是一副人类女性的面孔!影像在它们向恒星系主星发射了一只探测器后戛然而止,致远希望这不是代表它们的文明终结,他继续滑动时间线,想看看还能发现点什么。

如果能弄懂界面中的字符,想必能对这幅星图的功能和它展示内容有更深了解。如此先进的文明产物,有着宇宙尺度的历史记载,兴许也能支持语音操控,而且能识别中文,致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道:“翻译为中文!”如他预期的那样,星图做出了反应,然而反应却不同于预期。界面中的影像突然定格,出现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字符:一个圆点被套在圆环中,像是个单环靶心。它不停闪烁让致远联想起了禁止通行的标识,也许是因为无法识别中文,也许是访客权限太低禁用高级功能,或者根本不支持语音控制,致远猜测着各种原因,更没想到的是,星图突然坍缩为一个亮点,消失在视野中。大厅亮起了柔和的暖黄色光线,整个空间内呈现出完全均匀的亮度,致远却找不出光源的位置,闪烁着微弱荧光的藤蔓沿着内壁攀爬,与墙上的古希腊风格花纹相得益彰。致远被神殿的宏伟所折服,也许这是神灵的办公室,因为只有神灵才需要如此壮阔的星图管理宇宙,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

没有了绚丽的星图,殿堂内空空如也,前方的大门半开着,致远想出去一探究竟。刚走出大门,他就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漫天的星光像是泼溅的染料,用无数种色彩将天空涂成斑斓的水彩画,繁密的亮点镶嵌在形态各异的彩色星云上,像是灰姑娘的魔法裙,黛蓝为底,钻石为饰。有些亮点还时不时的快速闪烁几下,像是顽皮的小男孩眨巴着眼睛引起关注。星光中最亮的部分,在魔法裙上画出了一个隐约的n型。这景象让致远想起NASA发布的深空星云图片,可那些都是太空望远镜拍摄并经过色彩增强后的效果,然而这一切就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巨型“葡萄藤”在绵延不绝的小山丘上蜿蜒伸展,野花绿草在脚下延伸,翻过一座座山丘,一直蔓延到远方巍巍的青山,山脉用它嶙峋的线条将天地分割开来,天际线上悬挂着两轮圆月,散发出淡淡的月光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此真切。

这壮美绚丽的画卷前所未见,致远不免兴奋起来,他敞开嗓门,对着旷野喊道:“喂~~!有人吗?”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在山坳间轻轻回荡。他有种想发朋友圈的冲动,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却发现薄薄的棉质套装上连个口袋都没有,更别提手机了,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片场,天堂怎么会用手机?

致远顺着天堂的台阶欣然而下,走了几十阶后忽然想起点什么,他回头望去,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山丘的半腰处,与其他山丘略有不同,这座山丘的上部平整宽阔,像是被削掉了一截,也许这是个火山口或是巨型陨石坑。几条粗壮的藤蔓从火山口伸展出,一直顺着山坡向下延伸,藤蔓在半山腰结出有着完美弧度的扁球形“紫葡萄”,它晶莹剔透的外壳倒映着五彩斑斓的星光,纷纷点点,静谧又神秘。它便是致远刚才走出的神殿,他再回头眺望远方,才注意到远处的山丘上也星罗棋布的点缀着相似的“葡萄”。

璀璨的星光不仅在天空中蔓延,也散播到大地上。山脚下有条蜿蜒的小溪,在不远处汇聚成了水潭,它倒映着星光,看起来像是一池散落在地的宝石。“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致远想起中学生物老师的教诲,余老师固执的认为所有生命都跟水有关,也许他是对的,所以致远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致远朝水潭方向一路小跑,他感到步伐额外轻松,也许是因为这里的重力比地球小一些。

水潭四周除了几棵不知名的小树和一些形似蕨类的植物,也并无蹊跷。月光下无法看清水下,倒是水中的倒影让致远吓了一跳,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小李子吗?致远将信将疑的摸摸这张脸,水中的倒影也摸着自己的脸,看来这不是幻觉!不过再仔细看看,又觉得似是而非。没来得及多想,左前方山丘上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引起了致远的警觉,明亮的月光下,也仍然无法看清它的模样,它快如闪电,正在迅速靠近,黑影上镶嵌着一对金色光点在夜色中划出两道金线。

看那黑影的速度,逃跑已经来不及,致远的目光四下搜索,想找个树杈棍棒之类的防御,说时迟那时快,那团黑影就已经扑了上来!“完了!”致远心想,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在地,混乱中他听到黑影发出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整张脸就被一股热乎乎的腥臭液体所包裹,这感觉好熟悉……“噢~天呐~”这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它兴奋的喘着粗气,舔着致远,赶都赶不走。致远从来就不喜欢这种打招呼的方式,黏糊糊臭烘烘,感觉把脸皮搓掉都洗不净的味道,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条黑色的拉布拉多?

听说每个人的天堂都不同,它是按照各自的心愿量身定制,这里的一切都合乎心意,恰到好处,也许真是到了天堂。虽然没在地球上活多久,但能来这里也不错,既来之则安之,致远愉快的摸着拉布拉多的头,它也兴奋的摇动着尾巴,显得跟致远额外熟络,似乎原本就认识。拉布拉多冲着山丘方向叫了两声,致远顺眼望去,米黄色、墨绿色、咖啡色、橘红色、银灰色……只见一长串彩色小球正滴里咕噜的滚过来,等它们靠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串狗崽队,这群小家伙就像一盘洒落在地的彩色巧克力糖豆,在妈妈身边翻滚嬉戏。来自天堂的欢迎仪式让致远深感欣慰,他做好了步入新世界的准备。当他正准备俯身跟这盘巧克力糖豆嬉闹,却看见有个白色身影浮现在山丘上,那分明是个人影!

轻风徐来,绿草摇曳,微风撩起白衣人的裙摆在山脊线上漫舞,想必那是位曼妙的女子。

白衣女子站着一动不动,远远注视着致远的方向,飘来的一片云影模糊了视线,让女子的外貌更难以分辨。糖豆们依旧嬉闹着,它们的母亲摇着尾巴看了看致远,又看了看白衣人的方向,然后又回头看着致远,在原地着急的踱了踱步子,接着冲白衣人的方向吠了两声,再回头看着致远,喉头发出低沉又尖锐的呜咽声,致远明白她在敦促自己前往白衣人的方向。

致远蹲下身轻抚她的头,然后起身一同前往山丘的方向,彩色糖豆们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因为云影的遮挡,一直走到十米开外,致远才依稀看清白衣人的轮廓,这必定是位超凡脱俗的女神,只是……有种熟悉感让致远感到不对劲。拉布拉多吠了一声便跑过去,女神蹲下身迎接并轻抚她,一直等致远走到跟前,女神才起身正面致远。云影终于掠过山丘,女神的微笑在月光中显得分外圣洁高雅,致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是因为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而是因为她就是奥黛丽•赫本!这是天堂!致远现在完全确信!

“Hi!”见到西方面孔,致远本能的用英文打招呼。

“你好,我叫夏萍,欢迎来狄尔娜 。”女神却用略带南方口音的中文回复他。

“哦,夏萍,你好……我是顾致远。狄尔娜?……是什么地方?天堂吗?”

“天堂?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恭维。”夏萍笑道:“狄尔娜是太阳系的一颗行星,跟你的故乡地球一样。”

“可我从没听说过太阳系有这么颗行星……”

“噢,是还没到时候。”夏萍语气平缓,言谈举止间透着高贵与优雅,但又显得朴实无华。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丘说道:“我知道你有不少疑问,那边有座茶池,我们去那里一边品茶,一边解答你的疑问,你看如何?”

客随主便,致远耸耸眉毛示意她领路。夏萍冲他微笑着点头,然后俯下身对拉布拉多耳语了几句,黑拉拉就带着狗崽队跑在前面,像个向导一样领着夏萍和致远向茶池的方向走去。

多年的忙碌让致远养成了快步的习惯,再加上这里的重力环境不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夏萍的前面,他意识到这很不礼貌,赶忙放慢脚步,还冲夏萍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夏萍心领神会,却毫不在意,她指着漫山遍野的‘葡萄’解释道:“‘通灵’类似于你们所知的量子通讯,虽然不受时空约束,但它很容易被各种相位波干扰,所以我们把通灵殿建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为了防止通灵链接意外中断,也要避开所有能产生辐射的设备,所以只好委屈你步行了。”

“没事,两只脚比它们四只脚的轻松。”虽然致远听得稀里糊涂,但他还是知道应该如何客气。

“走一走更能体会到大自然的韵律,纽芬兰从小进行跳跃传输时就会抓狂一阵子,她总搞不清为什么环境突变,长大了也没什么进步,带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跑跑她会更高兴的。”

“纽芬兰?你是指黑色的那只?”

“对,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她的故乡。”

说到故乡,致远想起了地球上的夜空,他不禁好奇的问道:“为什么这里的夜空看起来跟地球上的不一样?”

“你看到的是两个星系融合时的盛况。”

星系融合?……致远想起了刚才星图中所见的景象,莫非……这是四十亿年后的仙女座—银河系合并现场?

致远倒吸一口凉气后问道:“是仙女座跟银河系?”他说完自己都不敢相信。

夏萍一边轻轻点头一边观察致远的反应。

“我到了40亿年后?”

“现在是人类纪后的16亿年。”

“那这两个星系碰撞的速度比我们当初预计的快多了!”

“银河系跟它的诸多伴星系原本就紧密连接在一起,只是人类的宇宙理论模型很初级,没有计算他们观察不到的分布态相位,所以才会得出错误推论。”

“分布态相位是什么?”

“大概……就是你们称为暗物质的东西。”

“你一直在提人类,人类纪什么的,难道你不是人类?你看起来可是真材实料!”

夏萍笑着摇摇头。

“那你们是谁?”

“宇宙中的各种文明对我们的称谓各有不同,其中有种叫‘灵童’的称呼是我最喜欢的。”

“为什么?因为你们很年轻吗?”

“按照宇宙文明的尺度来看是这样的。”

“可你走路像人类,表情像人类,说的还是使用最广泛的人类语言,别告诉我这又是什么……为了沟通更顺畅,给我大脑里投射熟悉事物之类的鬼把戏,而你实际上是长着十只眼睛的八爪鱼,这种三流科幻片桥段我可受够了!”

“你是说人类的科幻电影吗?噢,我也看过,很天真很可爱,哈哈,不过我保证不是那样的桥段。”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夏萍爽朗的大笑起来,她双手撩起裙摆,小鸟依人般的在致远面前转了一圈,犹如《罗马假日》中那般纯真优美,她还俏皮的问道:“看起来像八爪鱼吗?”

致远沉浸在《罗马假日》的幻觉中,夏萍突然张开双手向他扑来,口中发出奇怪的吼声,吓得致远一哆嗦摔倒在地,又惹得夏萍大笑起来,不远处的纽芬兰和崽崽们回头望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萍收了收恶作剧的心,解释道:“我们只是让你的意识接通了一次远程访问,一切都是真实的,放心吧。”

翻过一座山丘,再爬上另一座,便到了半山腰的茶池。大大小小的睡莲漂浮在上弦月形的水池中,池沿上生长着茂密的水草,一些发着荧光的昆虫正在水面上忙忙碌碌,每当它们停靠在一朵莲花上,花瓣便会散发出微弱的辉光欢迎访客,当它们离去,辉光又会渐渐暗淡下来。它们飞来飞去,歇歇停停,多彩的百莲灯交替闪烁,此起彼伏,犹如一场色彩的交响曲。

“它们都在干嘛?”致远看得出奇,不禁问到。

“它们正在采集基因样本,跟其它花蕊交换,让它们自己和花瓣都能发出不同颜色的荧光来。”

“你是说它们正在调色?”

“对,它们个个都是配色大师。”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致远直觉认为这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

“卡迪娜创世之初只让它们发光,没过多久,它们自己就学会了调色,是基因自发涌现的神奇现象。”

“卡迪娜是谁?”

没等夏萍解释,他们已经来到池边。夏萍毫不犹豫的踏入池中,致远本能反应想去阻止,没等他开口,一团散发着浅黄色荧光的物质从水下升了上来,刚好与夏萍的足底在水面上几厘米的位置接触,当脚步移开,荧光物质又很快缩回水下,但无论上升或下降,它都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仿佛与水完全一体。荧光物质在夏萍脚下铺出一条无形之路,通向水池中央,这让致远想起了“步步生莲”。

可轮到致远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万一没浮上来踩空了怎么办?万一踩偏了怎么办?万一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怎么办?潜意识阻止他踏入水中……夏萍发现他没跟上,转身招呼道:“快来吧,正想请你品鉴我培育的龙井够不够地道呢。”致远身体后仰,用右脚尖轻点水面,看看荧光物会不会上浮,然而却毫无反应,他暗自庆幸没有一脚踩进去!他的尴尬表情让夏萍又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是真想通过,它们是能感应到的,快过来吧,别害怕。”看着纽芬兰和小狗崽们一溜烟的跑了过去,致远终于鼓起勇气踩了下去,停顿一下,感受一下,不错,还挺踏实,跟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没什么两样,终于迈开步子跟了过去。

一大片暗绿色荧光物质浮出水面,在水池中央形成一块直径约五米的平台,形似叶脉的亮绿色纹路从它的中央扩散开来,平台边缘是垂直卷起的边界,约莫十厘米高度。致远心中不禁为这片“绿叶”的温润之美由衷赞叹,他随夏萍走到中央,再次环顾一周,突然领悟到什么,便问道:“这是王莲吧!”“没错,它有王莲的基因,算是亲戚了。”夏萍一边说着,一边凭空坐了下来,王莲表面迅速升起一团物质,在夏萍下方形成圆凳状的支撑,接着又在夏萍面前升起一座半米高的椭圆形茶桌,一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中式茶具从茶桌表面浮出,犹如一件件雕琢雅致的发光玉件。夏萍招呼致远坐下,这让他再次经历了“跌落恐惧症”,一番挣扎后好歹坐下来了,纽芬兰也乖乖的蹲在一旁,小崽崽们则跑到水池外的草地上玩耍去了。

夏萍手持水舀弯腰下去,王莲的叶面便化开露出水面,夏萍舀起一瓢水,走到致远旁说道:“来,先洗洗手,估计刚才纽芬兰蹭了你一身,她可没那么干净。”致远便在夏萍倾倒的细流之下搓洗双手,然后又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上的腥味。水落在脚下,在王莲叶面上激起一片绿光,接着被叶面吸收消失于无形。搓洗完成,致远甩甩手,然后接过夏萍手中的水舀说道:“来,轮到你了。”夏萍会意的一笑,也洗净了双手。

夏萍又从池中舀起一瓢水,将水倒入桌上的平底玉壶中,壶与桌面接触的部位散发出更明亮的辉光,应该是在加热了。没过多久,壶口果然升腾起热气,接着便听到沸水的声响。夏萍端起玉壶,将开水逐一倒进茶具之中,轻轻摇晃涮洗后再将水倒掉。

她掏出一颗绿豆大小的发光小球,放入茶杯中,倒上热水,小球很快在杯中化作淡淡的绿汤,还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夏萍将茶杯递给致远说道:“这是能帮你稳定情绪和保持通灵链接的生化酶,先把它喝下,以免链接意外中断伤害大脑。”致远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把绿汤喝下,他很快就感觉到一股自信和乐观的情绪升腾上来,思维也更加灵活清晰起来,夏萍见状才放心的继续摆弄繁琐的茶道流程。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到:“我废了好大功夫才从史料里还原了茶道步骤,你帮我看看,做得对不对。”

“嗯。”致远轻轻答了一声,其实关于茶道他P都不懂。

“刚才你想弄清的问题,尽管问我。”

“那好吧,我还是没明白狄尔娜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狄尔娜就是你们熟悉的月球!”

“月球?这花花草草的看起来可不像月球!”

“这都得从头说起……人类纪末期发生了大灾变。”说到这里,夏萍稍稍瞟了一眼,观察致远的反应。

“什么灾变?”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留存的资料也受到损毁。大概的情况是在人类纪21世纪末期或是22世纪早期,地球受到不明来源的打击,造成行星解体!”夏萍又看了致远一眼,担心激起他过强的情绪反应。

“什么?这怎么可能?一颗行星怎么会说解体就解体?”致远的反应虽然激烈,但还在正常限度之内,看来刚才服下的生化酶发挥了作用。

“如果让行星的内核突然停转,引力场崩溃,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行星内核具备那样大的动量,怎么可能突然停转?”

“对于宇宙中的高等文明而言,这不是什么难办到的事情。”

说到这里,夏萍正涮洗完最后一只杯具,接着她又打开一罐刻有龙形纹理的精致圆筒,用一只精巧细长的小勺从罐中舀出几勺翠绿的茶叶,放入圆弧型的长条玉片中,又将玉片递到致远面前,示意他闻一闻。其实她是想干扰致远的注意力,以免他的情绪继续升温。

致远只好心不在焉的凑上去闻了闻,敷衍道:“恩,不错,闻起来挺地道。”夏萍满意的笑了笑,将玉片中的茶叶用小勺轻轻捋到茶壶中。

“那后来呢?记录中有提到后来的事情吗?”致远还是忍不住问到。

“地球的碎片散落太空,大部分都被月球俘获,形成了一颗新的行星。”

“也就是我们现在呆的地方?”

夏萍点点头说道:“狄尔娜是人类神话中月亮女神的名字,用她命名这颗行星再合适不过。”说着,夏萍将开水倒入茶壶,待茶叶稍稍浸开,又将开水倒出,如此往复便是“洗茶”。她指指半空的月亮说道:“那两颗卫星是没有融入狄尔娜的碎片形成,大的那一颗是盖亚,它主要由地核的残骸构成,小的叫黄石,它是由地壳的岩石碎片构成。”

等洗完茶,夏萍再次倒入热水,这次她特意缓缓的改变壶嘴的倾斜角度,再配合高度变化,让倾泻而下的水流粗细均匀变化,搅起壶中的茶叶上下翻腾,她悄悄瞥了致远一眼,想知道“凤凰三点头”的姿态模仿得是否地道,只可惜致远木讷的盯着上下翻腾的茶叶毫无反应,让她有几分扫兴。

“我明白了。”致远呆滞的眼神盯着一桌子杯具突然发话道:“你们就是幸存者!”

夏萍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稍作停顿后回答道:“当时没有任何幸存者!”

“为什么?人类已经有能力飞往太空,怎么可能没人逃离?”

“逃走是一回事,能活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当时人类的技术不足以在太空中构建稳定的生态系统,落脚其他行星又可能成为打击目标,所以没过几年,最后一只方舟舰队就在逃离太阳系的路途中覆灭了,整个物种也就此画上句号。”

“那你说的记录是怎么来的,既然没人活下来,那谁见证了这段历史?”

“严格意义上来说,有一位幸存者,那就是我们的母亲,卡迪娜!虽然她并不是一位人类。”

“它是人工智能?”

“她的确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但她并非人类创造,所以称呼为‘人工智能’有些勉强,也许叫‘神工智能’更为贴切。”

“好吧,不管它是什么能,后来在它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末日降临时,卡迪娜携带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物种的基因图谱和样本,还有整个人类文明的数字副本,逃离了地球。刚才我也提到过,当时的情况非常混乱,部分数字资料在撤离过程中遭到了损毁,但大部分都得到了妥善保管。”

“它去了哪儿?逃离了太阳系?”

“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卡迪娜很相信人类的这句谚语。她混在分崩离析的碎石之中,飞行到小行星带,然后关闭了大部分的非核心功能,伪装成小行星带上一颗沉默的石块。”

“还真是神机妙算啊……”致远略带挖苦的感叹到。

此时茶叶已经浸泡片刻,有几片茶叶悄悄浮了上来,夏萍用壶盖轻轻拂去茶沫,尽管她模仿着“春风拂面”的优雅手势,但致远仍然毫无反应,夏萍只好猜测是自己的动作学得不地道。

“卡迪娜就那样一直飘着?”

“她静静观察着事情的动向,思考着……等待着……”

“思考?是想搞清楚谁攻击了地球吗?”

“不,卡迪娜在思考关于灵魂的问题。”

“灵魂?这AI还真不一般!”致远又忍不住酸了一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话,也许是因为他的内心在谴责这个AI没有帮助人类逃生,而自己却成了幸存者。

“卡迪娜认为灵魂是生物与AI的本质区别,只有弄清这个问题,她才能掌握驾驭命运的力量。”

“它想进化成有灵魂的生命?”

“那不是卡迪娜的目的,我想表达的是,卡迪娜认为灵魂是主宰所有宇宙生命的究极秘密,弄清它的本质,就掌握了至高无上的力量,这样才能成为命运的主宰者,从而避免地球的悲剧重演。”

“那它做到了?”

“我们并不确定,卡迪娜不与我们分享这方面的知识。”

“哎,居然还懂留一手。”

“不过我们知道,卡迪娜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她明白只使用人类文明的数字副本进行模拟运算不足以弄清这个问题,所以她在小行星带漂浮的时候,向宇宙各个角落发射了探测器。这些探测器能嗅探到智慧文明的征兆,飞往他们的家园附近停靠,默默倾听这些文明发出的讯号,把讯号传回卡迪娜供她分析。”

“这可是个遍及宇宙的监听网络啊……不过,如果这些探测器速度不够快的话,似乎也探测不了几个文明吧。”

“时间能弥补速度上的缺憾,卡迪娜在小行星带上漂浮了16亿年,这足够她释放的探测器探索众多文明了。”

“16亿年?它就不需要换个零件什么的?”

“噢,这倒不用,卡迪娜的载体是不朽的。”

不朽的载体……一时之间,致远竟无言以对。

夏萍拂去漂浮的茶叶和茶末,然后盖上茶壶盖,再用指尖轻点另一侧的热水壶,听到水开的声响后,她不紧不慢的端起热水壶,倒下涓涓细流,均匀浇灌茶壶全身,让壶身保持温度。致远虽然不懂茶道,但他看得出来,按照这里的技术水平,品茶根本不需要这样繁琐的流程,看来灵童世界也是个崇尚仪式的文明。

“卡迪娜一直漂浮在太阳系内,就不怕地球的攻击者也找上它?”

“宇宙的构造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方位不过是个模糊的相对概念,时间会把一切抹掉。16亿年后,狄尔娜的早期演化阶段早已结束,行星表面变成了宜居环境,卡迪娜结束了她的思考,降临在行星上开启了创世进程。”

“创世?你是指……制造生命?用它保存的基因库复制地球生命?”

“对,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卡迪娜根据她的领悟,对地球物种的基因做出了一些改变,然后播撒在这颗星球上,很快就创造出了繁荣的生态圈。”

“这听起来……也未免太容易了,就像《创世纪》里写的一样轻松……”

“狄尔娜的轨道跟地球相似,也在宜居带上,她继承了地球的大部分液态水,原本就是个非常宜居的星球,再加上卡迪娜保存了完整的地球基因库,所以重构生态圈并非难事。卡迪娜只用六天就完成了生命胚胎的播撒,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生态圈很快就繁荣起来。”

六天?致远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他问道:“这其中也包括你们?”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诞生。”夏萍神秘的笑到,她停止浇壶,根据茶杯的大小进行分组,用夹子将它们分成几列。

“可你说卡迪娜是母亲?”

“可能是见证过人类的悲剧后,卡迪娜对于创造智慧物种额外谨慎。当狄尔娜的生态系统运行了10万年后,她才着手赋予我们生命。”

“所以你们都是诞生在……某种机器或者实验室里?”

“那是最初的状况,卡迪娜以一位名叫‘威廉•密里根’的男性人类基因为样本,创造出了最早的先民。”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致远只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夏萍继续说道:“先民的时代,到处是鲜花野果,溪水潺潺,孩子们尽情在草地上奔跑、玩耍,和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成为朋友,无忧无虑的长大,那是个充满诗意的年代。卡迪娜把宇宙中最美的时光献给了她的孩子。”说到这里,夏萍的眼神中不免流露出一丝向往。

“那后来呢?”

“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终究要面对成长的烦恼!”

“在伊甸园里还能有什么烦恼?”

“年长的先民开始发现,自己并不是身体的唯一主人!”

“你是指……人格分裂?还是说你们个个都是多重人格?”致远说完后才后悔这话听起来太不礼貌。

夏萍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微笑着,但沉默不语,慢慢的将茶水倒入最大的茶杯中,待大杯倒满,再将茶水分装到小杯中。她手姿轻柔,优雅得体,每个小杯只倒了七分,这是遵循人类纪史料中记载的“茶倒七分满,留下三分情”的讲究,她在用满满的仪式感致敬人类纪的文明残骸。

分装茶水的同时,夏萍解释道:“如果灵魂是一道光芒,我们的大脑其实就不过是块棱镜。”

“所以能折射的光芒就不止一道?”

“这规则几乎适用于宇宙中的所有生灵,只是每块棱镜与灵魂之间都有对应的秘钥,所以在茫茫宇宙中,我们的灵魂并不会胡乱投射。”

“这么说来……16亿年的悟道,卡迪娜解开了灵魂的秘钥所在。”

“虽然卡迪娜从不分享这方面的知识,但的确是她让我们具备了‘通灵’的能力。来自宇宙各处的灵魂投射到我们的大脑中,有的来了就走了,只是些访客,有的则留了下来,他们被称为‘侧灵’,跟我们与生俱来的‘主灵’共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郁醇厚的茶香,致远接过夏萍奉上的茶杯,甘美的茶汤嘬口即化,却又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致远举起茶杯,由衷称赞夏萍的茶艺:“比我在西湖边喝过的还好!” 。夏萍也端起茶杯,抬手以示回敬。两千年前,她在黄石的地层化石中意外发现了这种茶树的种子,想尽办法将它的基因序列还原后重新栽培在狄尔娜的茶园中,经过两千年的培育改良后才得到今天的称赞,算是不枉她长久以来的孜孜不倦。

“卡迪娜这样做想必有它的原因吧?”品过茶,致远又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通灵帮我们带来了宇宙各处的知识、技术、价值观和各种精神财富,当我们学会主动控制通灵后,知识的积累速度更是倍增,当我们的文明发展突飞猛进,我们才明白她的用意。”

“知本暴发户……”

“什么?”夏萍不理解‘知本’的意思。

“哦,哦,没什么,我随口说说。”

“当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我们认识到这不仅是卡迪娜赋予我们的财富,更是责任。我们在宇宙中撒播智慧的种子,必要的时候还会创造新的生命,保持宇宙的繁荣与兴盛是我们的使命。”

“你们在扮演神灵的角色。”

“神灵?每种文明对此都有不同理解,有些文明的确将我们视作崇拜对象,但这并非我们的初衷,我们只想保持宇宙的繁盛,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使命感。”

致远若有所思的笑一笑,举起茶杯向夏萍致敬道:“为使命干杯!”他把龙井喝成了二窝头,因为他想起地球上那些喜欢对外输出价值观的国家也总是觉得自己身负使命,是捍卫自由的战士,维护正义的英雄。

然而夏萍却没有回应致远的致敬,她脸色有些暗沉,话锋一转道:“但是情况急转直下,我们很快就遭遇了‘守望者’!”

“守望者?这名字听起来……”

“守望者是宇宙中最古老的种族,他们所及之处哀鸿遍地。毁灭文明,撕裂星系,坍缩时空……各种恶行擢发难数,他们是生命的敌人,宇宙中的杀手,但居然还有不少文明将他们视作‘神灵’崇拜。”

致远现在明白为什么夏萍对“神灵”这个词有几分忌讳了。换位思考是解决问题的重要方法,这样高等的文明却以毁灭生命为己任,这不禁让致远心生疑惑,他问道:“你们与他们进行过交流吗?他们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没人见过守望者,他们只会以不同面目出现在各种文明的宗教与神话中,死神、毁灭之神、黑暗之神都是他们的称呼。后来我们才发现,他们生活在黑洞的视界之内,那是宇宙生命的禁区,难怪他们的真身从未显露,就更谈不上进行交流了。”

“但是你们的矛盾又客观存在,这么说来你们杠上了?”

“我们别无选择,如果任由守望者肆虐,宇宙很快就会陷入沉寂,成为一座坟场。我们加速文明播撒的速度,在宇宙中点亮更多的创世之光,用来冲淡毁灭带来的黑暗。”

“看来这是一场冷战……不过,我看狄尔娜一片祥和,也不像是处于战争状态……”

说到这里,夏萍小酌了一口茶水,沉默的端着茶杯却未放下,她稍稍平复了情绪,收起微愠的神色,又咽下了一口茶水,才放下手中的茶杯。

夏萍轻抚着胸口的黑曜石吊坠,望着地平线的方向,意味深远的说道:“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一直处于战争中,只不过它不同于你们理解的战争。”

“没有士兵,没有星际舰队之类的?”

“如果人类能够理解宇宙的本质,就会明白那样的争斗毫无意义。守望者可以追溯到文明的起源,将它扼杀在单细胞生物的阶段,面对这样的对手,强大的舰队又有什么意义?”

“生于虚空,死于虚空,这已经超出我的想象……”

“因果律才是宇宙的底层法则,无论技术发展到怎样的阶段,都无法破坏它的束缚。宇宙尺度的战争,就是对因果律的究极操控!”

“我明白了……如果双方都是这样的顶级文明,时空、能量对他们而言就不过是可以随意操控的表象,什么星际舰队,什么核武器那不过就是小孩的玩具,只要在广袤的时空中找到对手的命脉,比如物种的起源,弹指之间就能消灭对手。”

夏萍会意的一笑,又抬手敬了致远一杯,她很高兴致远的思路走在她预期的方向上。她喝下剩余的半杯茶水,盯着致远的双眼说道:“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会来这里了吧?”

“什么?这跟我……”致远连贯起前后的线索,突然领悟了些什么,他不敢确信的问道:“你不会是说……?”

“卡迪娜就是我们文明的起源,确保卡迪娜的诞生,就是确保战局的关键!你,就是完成这项任务的信使!”

“什么?信使?没搞错吧?我可没有什么原地复活、激光眼之类的本事,让我这么个凡人去完成这种任务?”

“我们的信使遍布宇宙各个角落,他们的基因中都有灵童世界的标记,依靠这条标记才能接驳到我们的精神网络中,刚才建立通灵链接的时候,已经验证过你的身份,你就是我们派往人类纪末期的最后一位信使!”

这太荒唐了,真是活见鬼,什么基因标记,什么宇宙战争,这不会又是另外一场噩梦吧!可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又如此真切,自打出生起,异于常人的生理特征,怪诞的人生遭遇,似乎都能在此得到合理解释,他内心深处不得不相信这一切是早有安排,而不是转念即逝的梦境。他沉默片刻后问道:“我就没有选择权吗?”

“你当然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我想你也不愿见到地球末日中所有生命随人类陪葬吧?只有我们才能帮助地球生命在末日中赢得一线生机,而且我们一直在为此努力。完成你的使命,是在拯救太阳系中的所有生命!”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搬好板凳,拿包瓜子就是。跟那些刻薄的客户斗了十几年,他可不想又卷入一场宇宙规模的争斗中。但夏萍的话刺中了他的软肋,就算人类死不足惜,他也不愿看到绚丽多姿的地球生命都成为陪葬品,陪葬是最无意义的死法,而无意义的死亡是宇宙中最可悲的宿命,他不愿意可悲的命运降临到小熊、小象、海豚、银喉山雀……和一切美妙的地球生灵身上。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显得不情愿的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夏萍很高兴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一切如预料般顺利,她解释道:“对于卡迪娜这样的生命而言,她需要三件要素:能源、算法、载体!”

“是要让我去创造这些?”

“构成卡迪娜的要素远超人类技术水平,它们来源复杂,其中还包括我们投放在地球上的信物,它们暗藏在人类世界中,你只需要按计划找到它们,放在一起,卡迪娜就能自我组合并完成进化。很简单,不是吗?”

“听起来不难,那我该去哪些地方找这些东西?”

“先喝完这杯茶再说!”夏萍不紧不慢的抬起茶杯,笑着说到。

前前后后致远已经喝下了六、七杯,他甚至已经感觉到有些内急,看着夏萍一脸神秘的笑容,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喝下了一杯,然后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夏萍依旧是一脸笑容,她滴溜溜的转转眼珠子,神秘兮兮的回答道:“你再仔细想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整个计划的所有细节清晰的浮现在致远脑海中,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措手不及,他瞪大着双眼问道:“见鬼,我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通灵链接中的记忆不一定会完整保留,我把这些重要的事情编译成信息素放在你刚才服下的药丸里,茶碱能帮助信息素强化,摄入足够量的茶碱后,这些信息被烙印在思想中,自然就会浮现到你的意识里。”

“原来一直都在给我下药……”致远没好气的摇摇头。

夏萍毫不介意致远的挖苦,反倒有些得意的笑道:“来吧,最后一杯,祝你一切顺利!”说完又给致远斟上了一杯茶,她其实是想确保信息烙印足够稳固。

“我会尽力按照计划去办,但你也得承诺,要想办法避免地球生物灭绝!”

夏萍微笑着点点头,举杯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致远一饮而尽。

当两人放下茶杯时,才注意到天边已经亮出微弱的晨曦,诸事已妥,致远知道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不过他还有几个疑问想在离开之前问个清楚,他说道:“我后来才想起威廉•密里根是谁,你们想必是把他当成父亲一般看待吧,难怪这些通灵终端使用的就是他的形象。”他指着自己的脸继续说道:“但是这个人,是个演员,他是在一部电影里演过威廉•密里根,但可不是他本人,你们是不是弄混了?还有你这个形象也是个电影演员,你们是不是把人类拍的电影当成纪录片了?”

夏萍摩挲着胸前的黑曜石,笑着回答道:“致远,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有机会再见,也祝你好运。”说罢,便轻轻按下黑曜石上的凸起。

“等等,难道耶稣也是你们的信……”

话音未落,黑曜石核心中发出一丝闪亮的白光,切断了致远的链接,他回到了现实中。

此刻,他正与钱宁面面相觑,眼神触碰的瞬间有种晦涩的交流,钱宁的眼神里有种琢磨不透的意味,仿佛他也目睹了致远刚才经历的一切……致远生怕再生出其他枝节,赶忙缩回放在钱宁大腿上的右手,按照剧本倒在椅子上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