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伪神 』

公元2013年  北京

按照短信提示,致远找到了望京的这片小区,望京虽然算是个新城,但这片小区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因为是周末,车都在小区趴着,致远绕了两圈才找到停车位,把他那辆大屁股的奥迪Q7塞进两车的间隙里。来中国淘金的韩国人大多聚居于此,据说是因为生活成本比市中心低,而且有不少利于他们做生意的商业条件。走进小区,果然看到了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韩文牌匾,按摩、韩文培训、化妆品批发……旧小区的指示牌不太醒目,致远问了几个人才找到9号楼,径直走进1B,里面的聚会已经开始。

虽然天气不算太坏,但因为楼层低,楼宇间隔又太小,屋内的光线昏昏沉沉,为基督教家庭聚会平添了静谧又神圣的气氛。信徒们静静注视着台上的演讲者讲述着自己对上帝的虔诚,以及生活中遭遇的“神迹”。致远放轻脚步,缓缓推门而入,尽量不引起众人的注意,负责组织聚会的明馨还是马上就注意到了致远,并且轻轻点头微笑用眼神示意他在角落找一个位置落脚,致远很知趣的飘到房间的一角,安静的听着兄弟姐妹轮番上台发表自己对信仰的见解,这是基督教家庭聚会必不可少的部分。当然,兄弟姐妹、家庭,这只是一种称呼。

致远经营自己的公司已经有些年头,虽然熬过了挣扎求生的阶段,但物质上的收获却没能消弭人性带给他的失落。中国汹涌的经济大潮让人们迷失了方向,几乎丧失了对一些基本美德的尊重,来自四面八方的算计和苛责,让他身处旋涡深处,而且无处立足。当他从一位公司员工那里知道有基督教家庭聚会这样的事情时,好奇心驱使着他前去了解,他满怀希望,期待能找到一片净土。

“感谢这位兄弟的发言,下面请罗神父引领我们一起完成今天的祷告。”明馨的声音打断了致远飘忽不定的思绪。

罗神父是这个团体的中坚力量、精神导师,他在石景山一所大学教授艺术专业课程,却开着酷熊这种毫无艺术品味的汽车,据说是为了有更大空间运载聚会必需品,但也许只是因为够便宜吧,毕竟在中国,大学教师与教会神职都是无利可图的差事。罗神父在神学领域有着很高造诣,在中国基督教学术界也有相当高的地位,方圆百里之内,如果有人对上帝、生命之类的论题给出深刻解读,那一定是罗神父莫属了,起码满屋的教众是这么认为。

这种每周例行的家庭聚会并不算很正式,罗神父并没有穿上圣袍,一身便装走上了讲台。点头、微笑,他的眼神中闪动着智慧的灵光,眉宇间透着一股首都生活的中年男人难得的祥和。接下来的例行祷告中,众人随罗神父和声诵读起了传诵千年的颂词,教义规定不得篡改《圣经》中的任何字句,现在吟诵的便必然是原版。房间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催眠的气氛,没人斟酌字句的含义,仅是面无表情的附和着众人的节奏,喃喃的念着。因为是新面孔,显然不熟悉祷词的内容,一旁的信徒也就原谅了致远的沉默。

催眠的气氛终于结束,致远长舒了一口气。明馨宣布接下来是自由交流的时间,也可以取用圣餐。罗神父被围在中央,解答着教众的各种提问,关于教义的理解,关于自己的领悟和感受,更多的是关于如何用教义解决生活中的难题,毕竟宗教多数时候只是种实用工具。

等人群差不多散开,致远找了个空档凑上去问候道:“罗神父,您好!“

“你好。“ 罗神父回以微笑,点头道:“是第一次来吗?以前没有见过你。“

致远也微笑道:“是的,朋友推荐的,不过今天她好像没过来。”

“哦,没关系,这里都是兄弟姐妹,我们是一家人,相信你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罗神父温文尔雅的客套恰到好处。

“我对基督教义知道的不多,以前通过一些美国电影了解过,不过为了戏剧效果,想必好莱坞编剧已经把故事改得面目全非了,来这里是想看看原版教义的样子。”

既不求仙也不问药,这样的新人并不多见,罗神父并未多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等着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状,致远也就不客气的说道:“《圣经》中有些内容让我疑惑。”

“哦?有什么疑惑?”罗神父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亮光,冗长沉闷的聚会让他自己也感到无趣,聊点新鲜的论题也不错。

“《圣经》中记载的一些事情似乎有逻辑上的矛盾……”

“哦……?说来听听。”

“以前我只知道上帝是伟大的神,今天听了您的祷辞才知道,他是宇宙的创造者,就是宇宙本身,而且是万知万能的存在,不过这就让我更不理解了。”

“是吗?怎么讲?“ 罗神父的眉头皱起。

“既然时间与空间是一体的,那在上帝创造宇宙之前,时间并不存在,那上帝怎么会有时间去创造宇宙?”

“上帝并不需要从何处获取时间完成创世,他是宇宙本身,也就是无限时空的集合,换言之,时空是从他自身中涌现出的一种现象。”

“您是说……时空、物质、能量并不守恒,而是可以无中生有,从虚无中涌现?”

“是的,再过几百年,等我们的科技进一步发展,自然就会证明这点。”

“既然如此……可这里面还是有个逻辑上的小问题。上帝是第一天就释放了光明,但是到第四天才创造出了太阳,我们都知道地球上的光明源自太阳,这顺序岂不前后颠倒?”

“刚才已经阐述过了,上帝本身就是时空、万物和能量的集合,自然不需要太阳也能释放出光明。”

“但是我们都知道天的概念源自地球自转和公转,既然《圣经》中记载以天为单位创世,那就说明其中所指的光明应该源自太阳。”

“你还是在用凡人的视角看问题,上帝先制定出‘天’的时间单位,再让众星以此单位为运动周期,所以这并不矛盾。”

“嗯……”致远意味深长的点点头,看来全知全能的上帝难以被质疑,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圣经》里说上帝释放大洪水是为了洗刷堕落人类的罪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为什么矛盾?”

“大洪水也好,小行星撞地球也罢,这不都是大屠杀吗?屠杀不是罪吗?”

“人类已经腐败堕落不可救药,上帝要给人类一个光明的未来,就必须先除掉腐败的部分,再给人类重来一次的机会,大洪水是为了洗刷人类的罪而不是要灭亡人类,上帝不是还安排了方舟吗?“

“如果上帝杀人不是罪,那为什么人杀人却是罪?我们杀掉一个人,然后抚育他的后代延续基因保留希望,声称是为了拯救他人,这恐怕在任何时代的人类社会中都不会成立吧。“

“还是有区别的,上帝是创造者。“ 罗神父有点招架不住了,突然有种被砸场的感觉。

“按照这个逻辑,父母杀掉子女呢?常有新闻报道不肖子女的‘事迹’,难不成建议父母直接杀掉再生一个?”

“你混淆了造物与生育的区别,创造生命是神迹,生育只是证明了神迹的存在。”

“那就把我们创造的人工智能毁灭掉,哪怕到时候它们已经有了欲求和情感,只要我们觉得不好用了,不符合我们的期望了,我们就毁掉它们,流放它们,让它们去‘自我救赎’?”

“上帝是万知万能至高无上的存在,人类的行为岂能随便拿来与上帝比较?”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不过罗神父有些不耐烦了,他也明白这个逻辑,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朝这方向想过,所以一时也拿不出有什么说服力的反驳。

“宇宙法则不都是通用的吗?适用范围有选择性的,那都是定出来的规则,有普适性的才算真理,既然上帝代表真理,怎么会有双重标准?” 致远没有理会罗神父的情绪,依旧不依不饶,在他看来,搞清这个问题比维护和谐氛围重要多了。他的挑战也引起了其他信徒的好奇,眼神齐刷刷的指向罗神父,让他大有如坐针毡之感。

罗神父继续思考着,一时没有想出什么太有见地的解释,然而致远也没有表露出退却的征兆,他继续说道:“而且这里面还引出更多自相矛盾的逻辑:上帝是万能的,他的造物为什么会有罪?罪既然是他想要消除的,那就可以理解为缺陷,他的造物有缺陷,就说明他不是万能的;当然也可以假设他故意让人类有缺陷,倘若如此,之后他又通过大规模杀戮搞‘物种初始化’ ,这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生命实验,“杀戮”和“生命实验”都不是基督教义支持的吧!?”

罗神父表情有点绷不住了,致远却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您刚才强调上帝和人类有差别,那到底是什么差别呢?看起来无非就是实力差别,上帝万知万能主宰一切,实力强,权力大,物种灭绝的事情也可以做;如果哪天人类意外掌握了外星文明的知识宝库,成了科技暴发户,也拥有主宰宇宙的能力,那人类的杀戮是不是也变成了正义呢?如果正义只关乎于实力,那上帝就不是真理了,成王败寇才是真理!” 一股莫名的劲头让致远竟然有些激动起来。他不是挑衅,更不是要砸场子,他原本只想来打个酱油,也许真能在这里发现点什么,只是罗神父不痛不痒的回答,让他有种被敷衍的感觉,穷追猛打是对敷衍的报复。

罗神父轻微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避开众人的眼神回答道:“你说的外星文明那有点远,不过你提的角度确实有点新颖,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看来是得不到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回复了,致远稍稍放缓了语气,但言辞依旧犀利的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很久,从很多角度推敲都是自相矛盾的。要么上帝不是万能的,要么《圣经》里面写的‘上帝’不是那个万能的上帝。总而言之,要么上帝是假的,要么《圣经》是假的!”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这种话,也就致远有这个胆子了 ,他说完之后用余光扫视众人的表情,心中颇有几分得意。

教义矛盾?上帝是假的?《圣经》是假的?在这里说这种话是疯了吧?不过罗神父还是很克制的顾全局面,毕竟他要拿出基督徒的气度以为楷模,另外致远的说辞有清晰可辨的逻辑,掷地有声,是个他从未检视过的盲区,如果此刻他情绪激烈的回应,想必难以服众。他叹了一口气,轻到让人难以察觉,然后说道:“你的观点有些新意,不过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思考,希望下次聚会你能再来,到时候我们的讨论也许能有更多进展。”

致远意识到对方其实并非敷衍,而是无能为力,也就报以微笑给对方台阶下了:“嗯,那就下次再谈,您的意见终究是专业的,我只是个门外汉。”

聚会接近尾声,大家各自聊聊,也就散了,私交甚密的教众另找地方继续他们更小范围的聚会,这是基督教家庭聚会的例行流程。致远佯佯的驱车离开,虽然他没得到什么,但现在他明白别人也不拥有什么。一心向往的救赎之路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只好继续寻寻觅觅,期盼有一天它会出现在心里。

致远后来一直忙于工作,没再去过基督教家庭聚会。几个月后,致远收到了罗神父托人转达的口信,邀请他再去参加聚会活动,想必罗神父也难得碰到有独立思想的人,上次交流之后他应该想了很多,如今不吐不快。然而致远并没有回应,他觉的即使去了,也只能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牵强附会的回答。

他想告诉罗神父:“起源各处的人类文明中都有大洪水的记载,那不过是冰川期结束时的自然现象。”
但他料到罗神父会说:“正是上帝让冰川期结束,带来洪水惩戒堕落的人类。”

他想告诉罗神父:“方舟能承载的物种数量有限,这样少的物种是无法维持生态系统运转的;每个物种也只保留了两三个,即使延续下去也会因为缺乏基因多样性,饱受基因退化疾病的折磨,难以维系。万知的上帝不会不清楚这些吧。”
想必罗神父会说:“这些病痛的折磨正是上帝为人类安排的救赎,是人类通向光明的必经之路。”

他想告诉罗神父:“其实《圣经》就像网络作家写的小说,边写边发布,顾头不顾尾,自然一大堆的逻辑错误。”
想必罗神父会被气个半死,憋出一肚子的火。

《圣经》中的祷词光芒万丈,未经推敲,却不容质疑。宣称掌握了真理的人,不过是换种方式逃避对真理的探寻。就像未经洗礼的善,与恶也并无区别。在致远看来,也许上帝真的存在,但一定不是《圣经》中的那位。

每天面对客户的苛责,致远感到心灰意冷,罗教父的回答让他寻找救赎之道的希望落空。他定下了飞往纽约的机票,他决定去往地球的另一端,寻找心中的西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