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寻子』

公元2086年 上海

清晨,贺弘光在简陋的公寓中醒来,他慌慌张张的看了一眼床头闹钟,时间是05:37,他暗自庆幸没有睡过头。他赶忙起身洗漱整理,一边对AI助手问道:“阿狸,为什么没准时叫醒我?”

一个甜甜的女声回答道:“您日常的起床闹钟是六点十五分,没有设置其他提醒呀。”

贺弘光担心第一天上岗迟到,明明在睡前设置了五点半的闹钟,这事在阿狸看来完全没发生过。这些破旧公寓内置的AI助手连接着古老的服务器,很多都处于三不管状态,时不时出些莫名其妙的故障,投诉无门,维修无果,常因为一些小故障带来大麻烦,不过眼下他顾不上纠结这些,因为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贺弘光36岁,魁梧身形、方下巴和淡棕色瞳孔让他看起来不像中国人。七岁时随父母赴欧洲旅行,意外成为了震惊世界的戴高乐机场恐袭的受害者,父母双双殒命,他是那场恐袭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父母的面容在时光中淡去,但恐袭留下的印记却难以磨灭,成年后他加入了解放军,他的目标是成为一名联合国维和战士。奋斗十年,几经辗转,却在多次选拔中落选,直到29岁,他放弃了理想,离开了部队。初入社会,人心万象让他彷徨,尝试过一些并不称心的岗位后,他索性辞掉工作躲在这破旧的公寓中避世,直到四个月前,老战友的推荐才带来契机,那是一份特侦局的工作机会。

自40年代开始,随着技术快速发展,犯罪呈现出科技化与复杂化趋势,很多犯罪案件不仅跨地域,更会跨领域,这让公安系统原有的架构受到了冲击,部分案件涉及领域过于广泛,以至于在案件侦查中触及到不同部门的权力边界,让警探束手束脚,办案难上加难。为了解决这个难题,50年代中期,公安部组建了“特别侦查局”,它专门负责跨领域的复杂案件,由于其职责广泛且多元,涉及诸多敏感领域,因此采用了“特别侦查局”这种没有明确指代的低调名称,并被赋予了高度独立的执法权。

正当贺弘光踌躇之际,战友为他引荐了一个特侦局的面试机会,他原本不抱多少希望,但部队里的侦查兵履历帮了大忙,再加上他在网络安全方面的扎实功底,反倒让他成了特侦局警探的上佳人选。鉴于他在四个月的岗前集训中的出色表现,他被分配到位于静安区的上海特侦局总部工作,今天是他报到上岗的第一天。

清晨6点多的地铁并不拥挤,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是向贺弘光投来了关注的目光,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这张不同寻常的脸,还是因为这件帅气的仿生皮夹克,他后悔穿得这样醒目,保持低调是他的工作需要,穿成这样只是因为他很想给同事和领导留下个好印象。到了成山路站,他就默默的溜出地铁转乘自动出租车,赶在早高峰来临之前到达了特侦局总部。

总部位于一个面积不大但戒备森严的大院里,大门上甚至连个牌匾都没有,除了门口持枪的警卫之外,完全看不出这里的涉密级别如此之高。贺弘光扫描虹膜之后进入院内,然后直奔一栋灰色矮楼,他在灰楼入口再次进行了虹膜和指纹验证,验证通过后智能警卫冒出一句简短的话:“请尽快前往二号指挥室,付柏队长正在等您。”新人到岗并未执行上岗流程,而是马上被上司召见,这倒有些意外,但他不敢耽搁,赶忙前往电梯下到了地下三层,这里才是特侦局的指挥中心所在。

指挥中心约莫两千平米,这里灯火通明,四周是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和指挥室,中央是一个被屏幕墙环绕的工作区,这里监控着长江三角洲经济区发生的一切,无论现实或虚拟世界,AI只要检测到可能符合特侦局职责范畴的事件,就会将详细信息推送到屏幕墙,工作人员再根据具体情况选择忽略或是派发给外勤警探跟进,贺弘光的岗位正是外勤警探。他走进中央工作区,见到屏幕墙上不计其数的动态数据图表,仿佛趟过了一条包罗人间万象的数字长河,这里的工作不分昼夜,工作人员关注着屏幕墙和桌上终端的数据变化,并未给予贺弘光多少关注,他加快脚步走向二号指挥室。

敲门而入,付柏队长正挂着耳机通电话,见贺弘光进来,便用手示意让他先坐下。约莫一分钟后,付队打发完电话另一端,便转身拿出烟盒想点一支,他迟疑了一秒,又把拿起的烟盒放了回去,转身打量贺弘光两眼,对他说道:“你就是新来的贺弘光吧,我们先说正事吧。”

贺弘光赶忙起身准备行个军礼,这是多年从军生涯留下的本能反应。付柏赶忙挥手让他坐下,一边说道:“免了免了,这里不是部队,我有个任务要安排给你,还是先说正事。”

“付队,任务?我这才第一天……”

“怎么?办不了吗?”

“不是,我是说,特侦局处理的都是大案件,我一个新人…… 我是怕不熟悉规章制度,不能把事情处理妥当。”

“我看过你的材料,当了十年侦察兵,又懂网络安全技术,你的特训成绩也很出色,我看你没问题。”付柏斩钉截铁的说到。

“我绝对服从工作安排,只是…… 能不能先安排个老同事带带我,以免我犯些低级错误。”

“带什么带?你照着章程行事就出不了问题。上个星期‘共识’里的数据涌动到现在也没查出原因,闹出多少乱子,同事们都忙着那一摊子事情,现在让你一个新人办案就是因为这案子不能拖,你倒好,推三阻四的。”

“付队,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贺弘光勉强解释到,不过他知道现在闭嘴是上策。

付柏这个爱穿吊带裤侦探装的中年男人还挺懂权谋,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新人训得服服帖帖,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对AI助理说道:“朱雀,把CM-860925-027号案件调出来。”他身后的屏幕墙马上展示出案件资料,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同步播报道:“CM-860925-027号案件发生于2086年9月25日6点23分,居住在浦东新区的艾晚亭女士向110报警,当天6点18分左右,她发现原本在家中安睡的儿子常成予走失,接到报警后,当地派出所已经介入调查,但目前未……”

‘就这?’贺弘光心里嘀咕到,特侦局什么时候开始管儿童失踪案这种事情,这不是有滥用资源之嫌吗?付柏捕捉到了他微弱的表情变化,明白他的疑惑,便关掉了案情介绍后说道:“详细资料都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你是活泛人,知道办案的资源到哪里找。”

“明白,队长。”

“记住,这不是一般失踪案,要引起重视!”

“您的意思是……?”

“艾晚亭是国家英雄的遗孀,她儿子患有自闭症,走失经过非常奇怪,而且刚好就发生在‘共识’的数据涌动之后没多久,很多细节都暗示这两件事情可能有相关性。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他尽快找回来。”

‘国家英雄……’能配得上这种称号的人并不多,贺弘光想起刚才AI播报的失踪儿童姓名,便问道:“您是说,她爱人是盘古号的舰长常明空?”

“没错,就是他。”说到这里,付柏又拿出烟盒准备点烟。

“我明白了,队长,我马上去办!”贺弘光说着一边掏出终端确认收到的案情数据,然后起身离开。

“等等!”贺弘光刚走到门口,又被付柏叫住,他若有所思的叮嘱道:“从现在开始,你的用户权限就能访问国安级的机要数据,这是权力,也是责任,你准备好承担这份责任了吗?”

刚才说话斩钉截铁的付队突然絮叨这么一回,让贺弘光不明就里,但他笔直的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鞠躬尽力,不负使命。”

艾晚亭的住所位于浦东新区东方路与世纪大道交汇处的东方韵小区,这小区兴建于70年代,虽然居所面积不大,但格局很有考究,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方向,上海的繁华一览无余,只是响午的日光过于强烈,艾晚亭便关上了落地窗的窗帘。虽然有些焦躁不安,但她还是尽量控制情绪与贺弘光在窗边的茶几旁坐下。

“是付柏让你来的?”

“对,付队今早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我。”

“已经快两天了,没任何进展,现在又要转手给其他人?”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派出所,是专门处理重大案件的部门,领导安排我来就是因为非常重视。”

“嗨…… 我是知道付柏他退役后去了公安系统,到现在他也没跟我说过是哪个部门。”

“嗯…… 您能不能跟我再说说当时的情况。”

“情况?情况我都对民警说了百八十遍了,你们单位之间没有信息共享吗?”

“事情经过我都清楚,只是想听听您的看法,书面记录肯定会忽视某些细节,那些细节倒可能是突破口。”

“那好吧,你想了解什么细节?”艾晚亭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咬咬牙耐住性子回答到。

“案件发生的过程都很清楚了,我是想知道您儿子在事发前有什么行为异常吗?”

“行为异常?…… 哎……”艾晚亭叹了口气道:“你对‘自闭症’了解吗?”

“大概了解一些。”

“那种病会让孩子陷入情绪和时间漩涡,他们分不清脑子里面的情绪是发生在过去还是现在,有时候记忆中的情绪会突然涌上来让他们惊慌失措。”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贺弘光附和着点头到。

“所以成予的条理跟一般人很不同,在他眼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现在’,在外人看来,他过度关注眼前的事情,像是执着于当下的刻板行为,但其实只是他的时间观不同。”

“嗯,这我能理解,多数人都生活在一条相互协调的时间线上,自闭症让孩子生活在一条独立的时间线上,从一般人视角来看,他们是‘自我封闭’的。”

“大概就是这样吧…… ”艾晚亭略表欣慰的点点头,接着说道:“所以办案民警觉得成予过分专注某件事情没什么稀奇的,有个情况我给他们反应了好几遍,可他们就是不当回事。”

“什么情况?”

“大概一个星期前,成予突然开始关注一家叫SoMo的公司,只要屏幕上出现这家公司的广告,他就目不转睛的盯着。事发前两天,我还在我的终端上发现了登录这家公司网址和注册SoMo的痕迹。”

“您是说,您儿子注册了SoMo?他…… 有完成这件事情的能力吗?”

“呵,你刚才都说了,只是生活的时间线不同,可不影响智力,这事情对他来说很简单。”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是说,SoMo注册需要成年人身份资质,可他才7岁,能弄到这些资料吗?”

“我只是看到了访问痕迹,至于成予只是看看,还是用别人的资料注册过,我不能确定,但现在网络上出售假身份的那么多,倘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奇怪。”

“那您觉得他的动机是什么?”

“这孩子的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摸不透,他也许只是好奇,或者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其他原因。”

“您跟民警反应过这情况?档案里没有记录。”

“我不仅说过,还强调了好几次,他们觉得这线索没头没尾,摸不出门道,所以根本不当回事,可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关联。”

“这两天您尝试联系过SoMo公司吗?”

“当然试过,但我的电话也就只能到客服那儿了,无凭无据的,人家凭什么配合我。”

“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您再想想,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线索吗?”

艾晚亭停顿了几秒,想了想后回答道:“该说的都说了,应该就这些了。催那些民警也没用,我自己也在想办法,等他们帮我把孩子找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要不是付柏跟我说你要过来,我早就出门了。”她的回答显得额外理性。

“我不得不说,面对这种情况,您比多数父母都要冷静。”贺弘光旁敲侧击的说到,他想确定这种理性是因为个体差异,还是另有隐情。

“冷静,哼,我现在发疯就能把孩子找回来吗?要崩溃那也要等孩子回来之后。”艾晚亭的回答干净利落,有种特殊气场。

贺弘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您提供的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会马上着手调查,派出所那边也在尽力,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艾晚亭松开紧紧交叉的十指,眼神稍稍缓和,她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贺弘光便起身准备离开,还没走到门边,他又回头问道:“有件事情…… 想问问您。”

“嗯?”

“您儿子的名字,成予,这是您给取得吗?还是其他人?”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个名字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让我觉得有种…… 特别的含义,但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怎么回事。”

“算是我取的吧。”

“算是?”

“嗯…… ”说到这里,艾晚亭的眼神突然忧郁起来,她回避着贺弘光的目光说道:“盘古号出事后一年多,有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似乎对家里的情况挺了解,说了些宽慰的话,最后落款祝词写着‘成予宏睿’,说是天赋智慧与好运,胸怀博大的意思,我觉得这寓意不错,就取做两个孩子的名字了,只是宏睿他…… ”说到这里,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打转,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没想到现在成予也…… ”

贺弘光意识到眼下只会越劝越糟,最好的办法是帮她尽快找回儿子,便告辞道:“情况我都清楚了,请放心,孩子会很快找到的,我稍后联系您。”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SoMo作为数字悦动的全资子公司,成立不到五年,就已经成为全球瞩目的新星,在民众中的影响力让其他科技巨头望尘莫及,这一切都源于它的“反向人工智能”技术。

1940年代
人工智能开始被当成严肃科学加以研究,此后半个世纪中,受制于算力低下的计算工具,它并未取得太多实际进展;
2010年代
深度学习神经网络模型被提出,借助硅芯片不断提升的算力,AI在一些应用领域中崭露头角;
2040年代
人工智能在多数规模化工业生产中取代了人力,将社会生产力推向新高度;
2050年代
先进国家开始部署智能城市系统,通过AI管理城市基础设施运作,协调社会资源生产与分配,人类逐步进入“按需分配”的时代;
2070年代
人工智能驱动的仿生人渗透到每个角落,医疗、教育、军队、伴侣……逐步成为人类社会的一部分。

然而…… 这一切并不能让人满足,俗话说“食饱思淫欲”,物欲体验始终会有限度,人们更需要情欲满足,仿生人伴侣外表虽完美却容易让人厌倦,虽然他们看起来像人,摸起来像人,睡起来也像人,但他们身上缺少活人才有的独特“味道”,也就是灵魂的味道。有科学家认为灵魂实质上是一种难以琢磨的不确定性,但它更像个玄学问题而非科学所能及,无论量子计算机更迭到第几代,就算它能提供模拟星系的算力,但对解谜“灵魂”问题却一筹莫展。撒谎时的微笑,激动时的颤抖,喜悦时的泪水…… 用程序模拟这些并不难,但如果将它们混合、叠加在一起,甚至加入大量自相矛盾的逻辑和动态变量时,人工智能只会陷入无意义的死循环。

不过…… 数字悦动的科学家从社交媒体的数据流中找到了灵感,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弄清灵魂的本质,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复制灵魂,他们提出了“反向人工智能”技术。传统人工智能技术利用算法发现并分析模式,然后对模式加以模仿,让算法在较少干预下自动化工作,这意味着不能弄清“灵魂”的本质就无法对其模仿。“反向人工智能”的思路反其道而行之,它不再主张理解“灵魂”的本质,而只模仿“灵魂”的表象:每个人都是“灵魂”对外表达的载体,只要充分模仿人的行为表象,即使算法没有理解行为背后的原因,但也能输出相同的行为表象,将这样的算法加载到仿生人身上,他们所表现出的行为将与人类无异。由于人类行为复杂多变,必须为算法提供稳定的、不间断的行为数据源以供分析,才能完成精妙的模仿,这意味着算法必须要与某个人保持实时数据连接,无法脱离人类运作,而传统人工智能的目标是尽可能脱离人类独立工作,因此这种技术思想被称为“反向人工智能”。

在反向人工智能思想指导下,SoMo技术被发明出来,愿意成为“灵魂模特”(Soul Model)的人在身体的多个位置植入微型传感器,肢体语言、面部微表情、眼神、微弱的喘息声……所有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行为细节被传感器收集起来并汇成数据流上传到服务器,服务器对数据筛查过滤后,将其转化成标准化的SoMo协议数据流,再分发给订阅终端。以仿生人终端为例,你对它大吼大叫时,它的反应不会再像传统机型那样千篇一律的理解宽容,它的反应模式会以订阅数据流中体现的特征为准,它可能会哭泣、愤怒、沉默,甚至跟你针锋相对,总之在人身上可能出现的反应都可能在它身上重现,而且每一次都会有所差别,这完全取决于你为它订阅的SoMo数据源。当然,不用担心暴力问题,所有潜在的不良行为都在流出服务器之前被过滤掉了。

SoMo技术为机器装上了灵魂的翅膀,很快被应用到各个领域。数字悦动推出了面向普通大众的SoMo开放平台,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狂欢,人们争先恐后的注册SoMo,想让自己的化身进入千家万户,成为新时代网红;而更多人则为自己的仿生伴侣不停切换各种SoMo订阅源,想让它们带给自己各种不同的人生体验。自此以后,换男友/女友,不过是换个SoMo订阅源而已。

两年后,《人类定义边界法案》通过,脑机接口数据也被合法纳入SoMo协议数据流中,SoMo脑中的化学、电流变化数据让“灵魂模仿”更加惟妙惟肖,克隆技术帮人类实现了肉身复制,SoMo技术帮人类实现了灵魂复制,人类离抛弃上帝越来越近,巨大的商业成就不足以衡量SoMo公司的意义,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贺弘光被授予了国安级的权限,即使没有公开上市的SoMo公司也有无条件配合他工作的义务,不过艾晚亭提供的线索实在有些模糊,既没有常成予可能注册过的SoMo账号,也没有任何合理的动机支撑,这到底算不算捕风捉影都说不好,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如何跟SoMo公司沟通才能找到突破口,毕竟跟这种万众瞩目的明星企业打交道,很容易陷入舆论漩涡,这也是特侦局最忌讳的事情。最后他打算只跟对方“随便聊聊”,碎语闲聊之间看能否摸到有用的线索。

SoMo总部位于著名的上海中心大厦,七年前盘古号确认失事后,这里改名为明空大厦,以纪念这位为太空探索事业捐躯的英雄,现在贺弘光到这里调查常明空儿子的失踪案,真让他感到几分造化弄人的味道。

SoMo的办公场所位于76-98层,接待大厅在88层,这里超现实主义的设计据说出自AI之手,标新立异的流体设计理念渗透到每个细节,弧面、弧线在意外的角度相遇,又融合得如此巧妙,面体边缘的修饰线流动着微弱的光线,与透光墙中透射的阳光融为一体,漫步其中,有种畅游光河之感。大厅的设计本身就是SoMo公司AI技术的名片。

贺弘光刚进大厅,就被一位前台接待员认了出来,她主动迎上前去,跟贺弘光热情的握手道:“您好,我是埃米尔,您是贺先生吧,已经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这位看起来20出头,有些乌克兰血统的女孩行为举止得体大方,要不是她带有特殊标记的工装,贺弘光想必会把她误认为活人。他很清楚,埃米尔把他拦在门口就是不希望有个警察身份的人在大厅里活动,以免引起他人注意,他环顾四周,看了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群,便知趣的点点头,随埃米尔进了电梯。

贺弘光被带到公关部所在的93层,这里的装潢风格跟大厅相似,但气氛截然不同,从电梯口出来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影。贺弘光被带到一个半开放式的隔间,圆形茶几的四周被螺旋上升的弧形隔断所包围,身坐其中虽然能观察到周围环境,但声波被这些弧形隔断所吸收能起到隔音效果,这种设计可谓将保密功能与艺术感完美结合。待贺弘光坐定,埃米尔端上咖啡和茶点后说道:“请您稍等,我们的公关经理马上就过来。”然后便转身离开。

约莫两分钟后,贺弘光隐约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高挑的美女正朝他走来,她身着一件净白色的晚礼服风格工装,左耳上夹着一个智能发夹,只有那种极其忙碌又在意时尚外表的人士才会用这种装置,看着她高冷的瘦削面孔和步态,贺弘光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从她这里不容易挖什么线索出来了。

“您好,我是SoMo公司的公关部副总叶北辰,您是贺警司吧。”叶北辰面带职业笑容,与贺弘光握手后坐在了对面。

“你好,谢谢你能接待我。”贺弘光也面带微笑到,由于特侦局的特殊性,刚上岗的人员就会授予二级警司以上头衔,但这并不是公开信息,看来叶美女做了些功课。

“这是哪里话,配合您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我是第一次接待您这样高级别的警务人员,不知道您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叶北辰小心试探着贺弘光的来意。

“SoMo技术带来了不少福祉,也制造了不少麻烦,现在有关案件数量攀升,上头让我们多关注关注,随时保持沟通,尽量把大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贺弘光试图让她放下戒备:“所以…… 这其实啊…… 只是例行的巡视。”

“您说的这些案件…… 按照新法案我们可都是免责的。”叶北辰赶紧辩解起来,不愧是公关经理。

“好好好…… ”贺弘光赶忙抬起手又往下轻轻压了几下,说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例行了解公司运作情况。”

“那您具体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叶北辰半信半疑的问到。

“嗯……”贺弘光微微点了点头,小酌了一口咖啡后说道:“那就先从你们的SoMo技术说起吧,算是给我这样的外行人做点科普。”

“按照2049年版的《数字安全法》,像SoMo这种在全社会广泛应用的技术都是要完全公开的,我们早就按照法律规定把技术细节公布在官网上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查阅。”叶北辰回答得官腔十足,显然还没有放下戒备。

“嗨,我们这些警务人员,哪有能力看懂那些技术文档,你就当我是个粗人,用我能听懂的方式简单介绍介绍就行。”

“您可不是粗人,那既然如此,我就简单说说吧。”叶北辰表面上很客气,但实际上也是被逼无路可退,只好不情愿的介绍起来:“外界对我们有很多误解,商业观察机构认为我们是AI技术公司,一般民众则认为我们是网红制造机,其实这些看法都不准确。”

“哦~?”

“SoMo其实是一个数字资产交易平台。”

“数字资产交易平台?这提法倒是第一次听到,为什么这么说?”

“自从AI解决了规模化工业生产问题后,物质就已经不是社会最重要财富了,我们的精神世界才是最宝贵的资产。”

“是这么回事。”

“但是每个人的精神世界千差万别,又变化莫测,这样的资产很难被充分利用,俗话说,吾之砒霜彼之甘露,需要相应精神资源的人往往得不到他所需要的。而SoMo技术提供了一种方法,将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数字化,然后再以数字流形式量化分发,让需要的人得到他们想要的资源。虽然我们在此过程中借助AI进行模式分析和匹配优化,但SoMo技术的本质是提供了分配、交易精神资产的可能。这跟我们的母公司‘数字悦动’75年前成立时从事的业务完全相同。”

“是这么回事,不过说它是‘灵魂交易’好像更贴切。”贺弘光故意激她,想看看她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

“呵,您这么说就有点不公平了。”叶北辰婉然一笑道:“遍历任何灵魂交易的古老传说,大都是人类向恶魔出卖灵魂换取人间富贵,我们不是恶魔,在我们的平台上出售的也不是富贵,而是真实的情感和体验。”

“现在不是恶魔,能确保将来也不是吗?现在相关的投诉和案件可是直线上升。”

“我可以100%向您保证,无论是合规合法性还是信息公开性,SoMo公司都是无可挑剔的。”

“法律并不能涵盖所有问题,有人在你们平台上订阅了PUA的行为模式数据,利用它俘获了多少人的心,然后随便玩玩就扔掉,上星期徐汇区跳楼的那个男孩不就是因为被PUA耍了吗?有些问题法律很难界定,不要说‘合法’就万事大吉了。”

“SoMo平台上是严厉禁止PUA这种关键词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当然是打着别的幌子,谁都不傻,但我想你们心里也很清楚,你们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装傻还是装死?”

“您真是有莫大的误会,SoMo开放平台根本不是公司的业务核心,公司的业务重点是将SoMo技术应用在教育、影视、电竞、VR、工业仿生人等等价值更高的领域,SoMo开放平台是为了社会福祉所提供的公共产品,我们在这上面完全是亏损的。”

“呵呵,亏损?社会福祉?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这个平台给了你们前所未有的社会影响力,它就是活广告,作为公关经理,你要是这么说说也就算了,你要是真相信,那可太让我意外了。”

“其实我们一直在加强SoMo开放平台的资源审核,近两个月还启用了很多新技术改进状况,我们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叶北辰眼见不好糊弄,只好赶紧转换策略。

“时间不等人呐……希望能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我也省得常来打扰你们。”贺弘光也顺势转换了话题:“既然你说其他领域的投资更有价值,那就说说你们如何运作的吧。”

“通过SoMo技术,我们可以将最出色的人类教师的行为数据发布到世界各地,即使在最偏远的地区,那里的孩子也能得到最顶级的教育体验,优质的家庭服务、医疗健康服务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拓展,它让我们跨越贫富鸿沟,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好好好,这广告词挺好,可惜我不是你们的投资人。”贺弘光笑着点点头说道:“不过,我很好奇,商务部是怎么允许你们跟天命公司合作的,这不违反《反垄断法》吗?看来你们真是手眼通天啊。“

“Distiney集团跟我们的业务有很强的互补性,他们有IP资源,我们有技术,SoMo技术为影视、游戏角色注入灵魂,虚构又真实的影像世界诞生,这不是将文娱产业推进了一大步吗?这对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经济体都大有好处,商务部自然会支持。”

“好处,嗯,的确是有好处,坏处也不少,现在沉迷跟游戏NPC谈恋爱的青少年越来越多,因为过度接入网络危及健康甚至生命的事情都时有发生,这也算好处吗?”

“SoMo技术提供的是人类行为表达与数字流相互转化的方法,简单来说,它是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的通道,想把真实世界的情感带入虚拟世界,或是将虚拟世界中的思想投射到现实世界,都离不开它,它就像跨海大桥连接着不同的大陆,但它终究只是个工具。”

“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又是‘技术无罪论’,老一套。”

“您说的没错,技术的确无罪,让人沉迷的不是技术,是人性。”

“人性…… ”贺弘光轻叹到,然后又小酌一口咖啡后说道:“你没看到正在楼下抗议的演员工会的人吗?这两百年来,满足人性对美好梦幻追求的是他们,结果你让他们全失业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叶北辰突然理直气壮起来:“SoMo提供的数据可以视作变量,AI则构建出故事框架和人物交互模型,将变量导入到框架和模型中,精彩纷呈又人情味十足的故事演义就会自动产生。SoMo强调的是真实,只有真情流露的数据才能带来精彩的故事,这跟演员努力伪装成另一个人完全不同,甚至是相反,所以SoMo不是演员也不是演员的竞争者,是时代淘汰了这种职业,而不是SoMo。“

“那好吧,那就说说你们的SoMo,他们怎么个真实法?据我所知,你们对SoMo注册者并不作背景调查,我看也未必有多真实吧。”

“您知道我说的‘真实’,是指行为数据的真实性,至于注册者的身份,我们尊重法律要求,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都会在传输过程中过滤掉。当然不仅是隐私信息,暴力冲动、极端情绪之类的的信息也会被筛检掉。”

“看来做个出色的SoMo也不容易,个性太平庸会让人觉得无趣,太极端又会被特别关照。”

“这事情完全靠天赋,装腔作势是没用的,有些人天生有亲和力,有些人心思敏锐,有的人意志坚定,各种特质适应不同场景,被不同的用户所需要。”

“一个排名靠前的SoMo订阅量至少上千万,这么多人同时跟同一个人的分身打交道,这种影响力远超任何帝王,甚至堪比神灵。”

“您言重了,仿生伴侣、AI助理、游戏NPC…… 无论SoMo的应用场景有多广泛,但都仅限于日常生活与娱乐,政治、宗教类的敏感数据早就被过滤掉了。神灵?这顶帽子谁都戴不起。”

“对人真正产生影响的,就是日常的潜移默化,那可比絮絮叨叨的神学说教更有威力。”

“您有订阅过SoMo吗?”叶北辰话锋一转。

“没试过。”

“人容易对未知产生恐惧,您不妨试试,很多质疑就会烟消云散。”

“说得有道理,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不过,把别人的魂魄请进家门,还跟他进行互动,我怎么知道他不会干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这还是让人不放心。“

“从心理学上来说,孤立讨论人的个性没有意义,‘在什么情况下,人会做出何种反应’才是对人行为模式的准确描述方式,所以SoMo数据协议不仅会记录行为细节,也会记录触发这些行为的环境条件,通俗来说,它传达的都是‘人之常情’,并不会出现‘莫名其妙’的情景。”

“那好吧…… 可我这人有点木,平台上的那些评论写得天花乱坠,要从哪一个SoMo着手啊?”

“我们通常将SoMo划分为专用和通用,专用型往往在某方面有突出特质,在特定场景和人群中很受欢迎,而通用型则有着奇妙的人格特质,他们几乎在各种场景中表现出色,也受到多数人欢迎,那些排名靠前的SoMo通常都是通用型。”叶北辰一边说着,一边点击茶几上的终端,调出了最新的SoMo排名,然后指着靠前的位置说道:“您不妨先试试这些。”

贺弘光扫视了一遍,对着榜单前排标记星号的名称问道:“这些带星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是受欢迎的新人,尤其这位……”叶北辰指着榜单中的名为‘闪’的SoMo说道:“TA最近一个星期上升很快,订阅量增速和好评度都刷新了历史记录。”

‘最近一个星期’的描述引起了贺弘光的注意,共识中的数据涌动,常成予失踪前的离奇行为,都是发生在最近一个星期的事情,他看了看榜单中的头像,又试探性的问道:“光是看卡通头像和一个‘闪’字,恐怕连这位大明星的性别都难以判断吧。”

“这不正是奇妙之处吗?年龄、种族、性别、性取向…… 抛开所有标签的束缚,订阅一个人的灵魂,看看TA能为你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感动。”

“呵,说的挺动人,可我还是很传统,随随便便把陌生人请进家,连性别都不知道,这我可做不到。据我所知,SoMo注册是要关联自然人身份吧,我就想知道这位‘闪’关联的是谁的身份。”

“老实说……”叶北辰耸耸肩装笑道:“我们公关部也不知道这些用户的个人资料,这些隐私是受法律保护的。”她似乎看出了贺弘光的动机。

“刚才还说努力配合工作,真要配合又想推脱?”

“您这真是难为我了,说实话,任何部门要拿到这些数据,都必须在《数字隐私法》和公司规程内操作,如果有举报说该SoMo涉及刑事案件,或者您带着搜查令,那事情就好办了,我立马就能申请身份查询。”

“呵,你还挺懂依法办事。”贺弘光笑着挖苦到。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不妨订阅SoMo体验体验,也许这个过程中您会有所发现呢?”

“嗯,我会试试的,谢谢你的建议。”贺弘光看眼下很难再挖出什么有用信息,便起身告辞道:“谢谢你的时间,这次先沟通到这里,我们保持联系。”

叶北辰见麻烦终于要走了,赶忙起身笑脸相送道:“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联系我,联系方式已经给您发过去了。”一边说着,一边按下她的智能发夹,把名片发到了贺弘光的终端上。

贺弘光从夹克内兜里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名片中的信息后对叶北辰说道:“行,那就先这样,不用送了,我自己下去就行。”说罢便转身走向电梯。叶北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一张英俊的混血面孔像是高端的定制仿生人,可身上却有种SoMo技术也难以创造出的迷人气质……

贺弘光在电梯里盘算着如何从线索中找到突破口,等他走出大厦,回望高耸入云的明空大厦已是灯光璀璨,这才注意到夜幕已经降临,于是计上心头……

作为专攻技术侦查的老兵,他的知识功底非常扎实,在前往明空大厦的路上,他就已经翻阅过SoMo的公开技术资料,他在其中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SoMo技术将人类行为转化为数据流,再分发给订阅终端,它对实时性要求极高,几毫秒的延迟都可能造成仿生人动作迟缓僵硬,从而产生“恐怖谷”效应,为了保证稳定传输和低延迟,SoMo数据传输协议分为两层,一层为CS(服务器-客户端)模式,在此模式下,SoMo源数据先上传到服务器,经过数据过滤后再分发给终端,这种模式稳定高效但缺陷也很明显,成千上万用户同时请求同一个SoMo数据时,服务器带宽压力骤增,必然造成延迟,此时便会启用第二层P2P(点对点)协议进行传输,订阅了相同SoMo数据的用户之间会共享数据,每个用户都会成为网络中的数据源,在此模式下,数据过滤由终端直接完成,数据品质虽略有下降,但充分保证了数据传输的稳定性,因此P2P模式通常作为备用协议在网络阻塞高峰期启用。

对一般人而言,这两种协议的服务品质没有明显差别,协议切换也由程序自动完成,用户毫无感知,但是对于贺弘光而言,他便有了操作空间。他在SoMo开放平台上注册了三个马甲账号,将账号绑定到不同终端上,并且都订阅了“闪”的数据流,当夜色渐深,人们家中的仿生伴侣纷纷激活时,数据流量将会暴增,届时各种终端会自动切换至P2P协议,“闪”的原始数据源就会直接暴露在网络中。在协议切换后的最初三秒,订阅终端会从原始数据源获取数据,通过测量三个订阅终端与原始数据源之间的路由跳数,就能在路由架构图中推算出原始数据源的IP地址,再根据IP地址即可轻松查出物理位置,那应该就是“闪”的藏身之处。也许他能在那里找到想要的答案。

贺弘光现在有国安级的数据访问权,他在移动终端上调出全国网络路由架构图,再翻出自己定制的网络工具,与三个订阅终端绑定,实时分析数据传输中的跳数变化,一旦定位到原始数据源的IP地址,他便有了下一步行动目标。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拐进了路边一家小店点了碗阳春面,虽然这忙碌的一天还未结束,但是他还是忙里偷闲,享受惬意的一刻钟。阳春面是江浙一带最普通不过的食物,却让他感到有种久违的鲜美,不自觉的狼吞虎咽起来,一碗下肚,又点了一碗,第二碗才吃到一半,夹克内兜里响起了提示音,他掏出终端,发现“闪”的数据源IP已经定位成功。

‘这么快?’他暗忖到,他环顾四周,看到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才想起今天是周五,网络流量高峰来的更早。贺弘光左手的筷子继续捞面,右手点开终端上的信息,显示的是一个典型的IPv6地址,看上去就像运营商随机分配的那种,贺弘光把它导入脱壳工具,约莫20秒后,分析结果出来了,它果然映射到另一个隐含着IPv4兼容地址的IPv6地址上。IPv4从50年前就已经逐步弃用,如今只有一些古老的工业设施或者暗网黑客还在使用,由此来看,他的确摸对了方向。虽然IPv4地址分配数据库已经三十多年没有更新,但他相信库中的物理地址仍然有效,那条IP对应的是奉贤区一家已经废弃正待改建的汽车工厂。他呼啦啦的吃完第二碗面,出门向地铁站走去。

等他到达废弃工厂区,已是晚上九点,这里的沉寂与黑暗,与市中心的繁华灯火反差鲜明。这里原本是梅斯克超级工厂的厂区,两年前梅斯克集团将自动汽车业务出售给中国公司后,这里停产,准备改建成低空轨道列车车间,由于政府的审批手续一直没办妥,如今已是人去楼空,荒废了许久。贺弘光的警司ID在多数建筑都有通行许可,但他站在自动警卫岗前犹豫了一下,他担心警卫岗终端被植入了监控后门,直接刷ID可能会打草惊蛇,于是转身绕到一旁的侧门,确认四下无人后,掏出手枪调至电磁脉冲档,对准门锁开了一枪,暂时瘫痪了门禁系统,然后破门而入。

空旷的厂区满是杂草,秋风裹着几丝凉意扑面而来,稀稀拉拉的监控摄像头灯光在厂区中来回扫视,让一切显得更加静谧。他在终端中调出厂区示意图,厂区副楼的地下室曾是值班管理人员的生活区,如果还有人在此活动,在那里的概率最大。他尽量避开摄像头的灯光,蹑手蹑脚的向副楼靠近。

副楼的大门敞开着,他很轻松就进入副楼,这里的办公设施早被清空,只留下几个纸箱和散落在地的文件。他从防火楼梯进入地下一层,走道的尽头有微弱的灯光,他放慢脚步,掏出配枪,缓缓的向灯光方向前进。灯光从门缝透射出来,他轻轻推门而入,里面的情景让他心头一惊。

房间的角落陈列着两排机柜,里面是几十台老式硅芯片机架服务器,这些陈旧的计算设备虽然性能孱弱,但与无处不在的云计算相比,它们能在离网的情况下完成许多计算工作,保密性和安全性上都有独到之处,是暗网游侠们的最爱;房间另一侧是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和小餐桌等生活设施;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工作台,桌上摆放的显示器和后方支架上悬挂的显示器构成了一堵凌乱的显示墙。看这种“装修风格”,这里很显然是黑客巢穴。

房内无人,桌上扔着半块没有吃完的披萨饼,贺弘光走近用手试了试还能感受到一些余温,说明房间主人刚刚仓促离开,他不敢放松警惕,用目光扫视着每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各类动态数据,似乎是在监控网络中的数据流向,只有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实景监控的分镜画面,贺弘光一看其中的场景,就知道这是个非法的共识接入点,画面中的镜头对准了一位接入者,他双指滑动屏幕放大,画面中正躺在接入椅上双眼紧闭的男孩正是常成予!

贺弘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天窗外传来摩托引擎的发动声,他心头一紧,想道:“这人要溜!这里肯定有别的出口!”他迅速环顾四周,发现机架后侧有个暗门,他夺门而出,这里果然连接着出口,可等他上到地面,摩托车已经远去,他举起手枪,将瞄准器切到夜景模式,屏住呼吸,对准摩托的后轮开了一枪。枪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紧接着就是摩托在高速下侧翻撞击水泥地的声响,看来运气还不错,他击中了。

贺弘光端着枪小心的前进,在约莫20米开外的地方用终端做了扫描,确定没有危险后才靠近。摩托驾驶者被甩出五米多远,躺在路边不省人事,好在他戴着头盔应该不会伤及性命。贺弘光将他的身体小心翼翼翻了过来,脱下头盔检查头部伤情,才发现是个短发妹子。贺弘光用终端做了扫描,主要体征正常,除了额头的擦伤之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她应该只是在撞击中昏厥过去。贺弘光稍作盘算,便扛起她,往副楼方向走去。

等他们回到黑客巢穴,贺弘光将她放在床上,铐上手铐,然后转身在工作台上查询监控画面中的非法接入点位置,并立刻通知了相应辖区的民警,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而眼下,把这名黑客妹子扔进派出所固然简单,但他更需要先搞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作为特侦局干员,不仅能访问国安级信息,还能调用超算资源,贺弘光利用移动终端将特侦局的中央超算与这里的服务器阵列建立了连接,很快就通过暴力破解攻入了系统,他赶忙终止了系统中运行的数据销毁程序。为了离线存储数据,这些服务器上挂着老式的温彻斯特硬盘,这是100多年前的技术,唯一的好处就是能用极低的成本存储海量数据,但数据传输缓慢,也无法快速销毁数据,需要用软件在磁道上反复擦写,才能避免数据被反向推算恢复出来,砸硬盘虽然也是个选项,但显然时间已经来不及。

贺弘光注意到第一遍数据销毁进度完成了83%,他借用超算很快就将数据恢复了过来,然后开始逐个审阅文件夹内容。他盯着屏幕,一手操作着键盘,另一只手拿起吃剩的半张披萨,津津有味的嚼起来。虽然直接查阅他人数据并不那么合规,但这些数据涉嫌情节严重的儿童绑架案,他打算先做个吃饼观众随便看看,以确保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硬盘里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情,看来这个妹子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能算是个社会边缘人物,靠自己的技术,通过电商漏洞下单,刷一些0元购商品,或是伪造社交账号群,骗取网络抽奖活动之类的事情,除了眼下涉嫌的这桩绑架案,大都是些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特侦局尤其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管了反倒容易被指滥用国家资源。

贺弘光还没把半张饼吃完,妹子就醒了过来,她怒目圆睁的瞪着贺弘光,反复拽着手铐,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贺弘光见状,便把没吃完的披萨扔到一边,搓搓手,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对妹子揶揄道:“呦呵,不就是吃了你半块披萨吗?至于气成这样吗?”

“你是谁?”妹子气呼呼的问到。

“执法人员,你要是想知道的更详细点,那恐怕就得先把你送进去了。”

“你想怎么样?”妹子的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些,她知道被抓住了把柄。

“我需要你配合我的调查工作,具体怎么处理,要看你的配合态度。”

“你要我配合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掌握的暗网数据可不少,还敢说什么都不知道?先从你绑架的男孩说起吧!”

“什么?绑架?我没绑架任何人!”

“嘴还挺硬。”贺弘光说着,一边把刚才录制的监控画面放大,指着屏幕说道:“这孩子失踪三天了,现在在你这儿被发现,而且还关在非法的共识接入点里,你敢说不是绑架?”

“他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会在你的监视屏上?”

“在我屏幕上就是被我绑架吗?你是哪门子缺心眼的执法人员?你就不怕我告你暴力执法吗?”妹子一边反驳到,一边努力拽着手铐,但不过是徒劳。

“呦呵,来硬的啊?我告诉你,就算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这窝就属非法侵占财产,还有你硬盘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哪一条都够关你几年,如果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角儿,那我现在就送你进去。”

妹子思前想后,这人到底是谁?普通警察并不配枪,是军队?是武警?他该不会就是黑客们最想躲开的特侦局吧?但无论如何,她很清楚,如果对方只是想把她关进去,现在掌握的犯罪证据就已经非常充分,他大可不必再费周章盘问其他问题,也许分享一些信息,真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总之,眼下的局面,她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她决定赌一把。

“一个月前我注册了SoMo。”妹子开口说到。

“我知道,就是那个叫‘闪’的账号吧?”

“对。”妹子点点头接着说道:“我本想赚点积分提高暗网中的声望等级,但情况并不好,订阅我的人很少,直到一个星期前发生了件事情。”

“什么事情?”

“那天晚上我正在网络里闲逛,我在网络中安插的流量传感器突然同时响起了警报,无论是明网、暗网、深网都出现了异常的数据流量。”

“嗯,这事我知道。”

“我对这些异常流量做了追踪,它们最后都流向了‘共识’中的一个隐秘位置。”

“哦~?网监局的人都没查出来,倒被你追踪到了,听起来不和逻辑吧。”

“我知道,我知道。”闪不耐烦的打断了贺弘光,接着解释道:“数据流目的地直接暴露位置的时间窗口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它很快转入了隐匿状态,要不是我动作快,也根本不可能查到。我在那里绑定了一个信标,才帮我持续追踪到它的位置。”

“嗯…… 照你这么说,算是你运气好喽?你觉得这事情是谁干的?”

“肯定不是最著名的那几个黑客组织,他们从一开始就会藏匿地址,不会留下线索;但肯定也不是什么新手,没有任何新手能调动那么多资源。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就像…… ”

“什么?”

“我觉得听起来很扯,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进化成了一个老练的高手。”

“你的意思是指某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工智能?”

“这难说,有这种可能,但也可能最初几秒是TA故意暴露自己,至于目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了,那就不瞎猜了,接下来呢?”

“共识中的那个隐匿点藏着一个通讯频道,虽然内容被加密,但传输声明中有些头部信息可以解码,我从里面分离出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数字身份证号。”

“让我猜猜,那串数字就是常成予的身份证号。”

“对!”一时之间,闪有种遇到知己的错觉,便放下戒备继续陈述起来:“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我猜测这个频道中的通讯内容是在网络中查找这个男孩,并尝试与他沟通。”

“所以你帮它找到这个男孩,还帮它建立了通讯,对吧?可这里面你有什么好处?”

“我需要那个频道中的数据流。”

“你要它做什么,你这些破服务器又解不了那些加密数据。”

“虽然内容不能解密,但里面隐含着一种数据模式,看起来跟SoMo协议的模式有些相似,我试着将它混入我的SoMo数据流,然后再传到服务器,结果订阅量暴增。”

“哼…… 牛奶里加了海诺因…… ”贺弘光揶揄到,他指着旁边的机柜说道:“我猜你就是用它干这事的吧,伪造数据骗订阅量。”

“就算是这样也不违法,SoMo的用户协议没说不能这么做,传上去的数据只要合规就没问题,再说有问题的数据他们也会过滤掉。”

“‘共识’与真实世界进行通讯需要绕道SoMo平台,所以你黑进别人家里,在设备上绑定SoMo账号,让常成予能跟对方交流,虽然你不知道交流的内容,但你知道这些信息让小孩很上瘾,所以你以此为诱饵,将他诱骗到非法的共识接入点,让他通过脑机接口长时间连接到共识,这样你就能稳定的获取数据。原来那些SoMo平台的访问痕迹都是你留下的。“

闪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又拽了拽手铐:“你看,这不是绑架,都是自愿行为,可以放我走了吗?”

“哼,自愿行为?…… 你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能让自闭症儿童一步步踏入你的陷阱,应该是史上第一人吧,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怕是要给你颁个奖才行。”贺弘光冷笑道:“我问你,你要那么高的订阅量干嘛,想红?”

“我说过了,只是为了提高暗网里的声望等级。”

“想当暗网里的黑客领袖?多撸点比特币?”

“不是。”

“那你要那么高的声望等级做什么?话都到这份上你觉得还能瞒下去?老实交代吧。”

“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也不违法。暗网中流传着一份基因技术资料,用区块链加过密的,只有最高声望等级的暗网账号才能解开,我把SoMo订阅量带来的声望值跟我的暗网账号做了关联,等订阅量破了一千万,就有权限查看资料了。”

“基因技术?具体是什么内容?”

“不知道,只是一些传言,有人说是跟克隆和永生有关的东西。”

“什么?永生?”贺弘光哭笑不得的问道:“我看你也就20出头,年纪轻轻就关注起‘永生’来了,你比秦始皇还积极啊!”

“不是为了我!”闪突然大喊起来,仿佛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愤怒的咆哮又忽然变成了哀婉的悲鸣,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两岁前父母就去世了,医院保留了他们的基因样本,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

“好了,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贺弘光的声音也突然低沉起来,闪的经历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理解那些自幼成孤的孩子在尘世中的挣扎与煎熬,他们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他沉默了几秒,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面对着屏幕,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说道:“你交代的情况基本清楚了,这些犯罪证据我会交给派出所,他们会依法办理的。”

话已至此,闪感觉被当头敲了一棒,她疯狂拽着手铐,大声骂道:“你他妈就是个大骗子,我早知道不该相信你,就他妈一个骗子…… 大骗子…… ”接着就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呜呜的哭了起来。

贺弘光也没正面回应,他忙着把数据复制到移动终端上,完成后他断开终端,起身对闪说道:
“好了,别装了,哭够了吗?”他看闪稍微平静了一些,便接着说道:“这些材料我会在明天早上交给派出所。”

“今晚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闪更加紧张起来。

“呵呵。”贺弘光笑着瞥了她一眼后说道:“你在SoMo平台注册用的都是假身份吧,我看你硬盘里的资料也没有暴露明确身份信息,你的保密工作做的还不错嘛,看来派出所想把这些资料跟个人身份建立关联需要些时间了……”

“你什么意思?”闪的眼中满是疑惑。

“一旦派出所把这些资料跟具体身份建立联系,就会发出全国通缉令,我明早把材料交过去,现在是晚上10点27分,去东南亚的最后一班高铁是11点35分,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你?”闪一脸错愕道:“你不带走我?”

“我都没见过你,怎么带走你?”说着,贺弘光点击终端上的控制软件,解开了手铐。闪楞在那里,她明白贺弘光的意思,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是行动。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贺弘光把终端上的发送按钮对着她,大声呵斥道:“你是想我现在就把资料发过去吗?”这时她才如梦初醒,赶紧解开手铐,一溜烟的跑出地下室,扶起摩托,以最快速度驶向虹桥站。贺弘光站在地下室出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暗自感叹道:“但愿是个正确的决定。”

两个星期后,艾晚亭正陪着儿子在卧室玩耍,突然听到门铃声,开门一看原来是付柏。

“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打个招呼?”艾晚亭有些惊讶。

“哦,最近事情是挺多,我刚忙完一波,腾出手来就过来看看。”

“赶紧进来坐坐。”

“好。”付柏说着,就跟她进了门,在客厅靠落地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待他坐下,艾晚亭又转身去厨房沏茶,付柏见状连忙阻止道:“别,别,不用客套了,说是腾出手来,其实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我也不能久留。”

“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就让你这样干坐着?”

“嗨,又不是外人,你讲究这些干啥。”

“这…… 好吧。”艾晚亭略显尴尬的坐在对面,说道:“成予的事情,我本打算找机会当面感谢你,但我知道你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急着打扰你。”

“有什么好感谢的?我们这边只是提供了些信息,办事还是靠民警,感谢他们才对。再说了,明空生前就嘱托过我,把你们母子照看好是我的份内事,有什么可感谢的?”

“说起明空……”艾晚亭若有所思的停了片刻后说道:“你派来的那个探员,叫什么来着?我都忘了问他名字。”

“贺弘光。”

“哦,对,他可能给我主动说过,我给忘了,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不着边,可是…… ”艾晚亭又微微摇摇头,仿佛在把话说出去之前,就先自我否定了一番。

“他办事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哎…… ”艾晚亭叹了口气道:“我明知道他是个完全不同的人,样貌、身材、声音都毫不相干,但他总让我想起明空,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那股烟草味的侠骨柔情,就连劝人的方式都那么生硬直接…… ”

“我怎么没觉得?我看啊…… 你是太想他了!”

“嗨,有些事情,只有女人才能感觉到,还有些细节,也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

“说到亲密的人,我看你也不能总这么单着,这都好些年了,我想明空也不希望你这样单着过。”

“你这拐弯抹角的本事还挺强,我呀,挺好的,你就甭操这份心了。”

“好,这闲事我不管,但有件事我得管管。我知道明空的事,你把过错算在AI头上,宏睿的事情,你也算在AI头上,所以你坚决不用跟AI沾边的东西。可眼下的事情,你想想,要是有个仿生人助手24小时看护着,成予也就不会走失了,就算你不在乎养孩子的辛苦,冲着孩子的安全着想,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这事情我最近是有考虑过。”艾晚亭十指交叉,又有些迟疑的说道:“但你知道,靠谱的仿生人可不便宜,靠明空的抚恤金我可买不起,但是那些便宜货也不行,它们制造的麻烦恐怕比方便还多。”

“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付柏见她松了口,多少有些喜出望外,他赶忙起身走到门边,一边开门一边说道:“这是特侦局专用的机型,我跟上头打了报告,汇报了明空的情况才申请到的。”说罢只见门后站着一名身着银色紧身工装的妙龄女子,明空赶紧招呼她进门。

等付柏关上门,艾晚亭揶揄他道:“嗯,老付就是老付,什么事都是有备而来。”

“嗨,看你说的,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机型,硬件都是军用级的,算法是科研领域的启发式算法,云端协处理也是调用特侦局的超算资源,用来处理日常事务你一万个放心。”

“好了好了,你就别推销了。”艾晚亭笑了笑,又打量了一番仿生人,然后说道:“看着挺好,这外形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啊,该不会又是模仿二三十年代的明星吧?”

“对对对,好像是,好像是叫什么什么baby来着……”

侦测到关键词汇,仿生人的职责履行程序被激活,什么什么baby微笑着伸出右手,与艾晚亭握手道:“您好,我叫‘晓月’,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