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圣婴』
公元2017年 新德里
8:40 pm
耶路撒冷 大卫王酒店
这是一座承载着耶路撒冷近代史的建筑,一百年来它见证着圣地的荣辱兴衰,政权交迭。它建成后不久便遭受了犹太复国主义者的恐怖炸弹袭击,历经劫难仍屹立不倒,多年来是各国政要造访圣地时的下榻之处。这里的每堵墙都倾听着秘密,记录着数不清的宗教与历史故事,今晚也不例外。
酒店顶层的会议厅中,一位发须花白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他头戴一顶黑底红纹小圆帽,光滑的皮肤暗示他的实际年龄并不大,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却让他多了几分深邃与沉稳,显出一副圣者的气度。他怔怔的望着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房门突然打开的声音把他从飘离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回头望去,与来者交换眼神,又转身继续望着窗外。
“那是西墙的方向吧?”圣者指着远方一片明亮的灯火问到。
“对,那就是哭墙,圣殿的残垣。”来者走上前去,也站在窗前。
“他们真相信在那里的哭诉能直达天庭?”
“地球上60%的人都相信!”
“我的意思是……他们真的以为神灵在意他们的死活?”
“信念本身就足够了,真相并不重要。”
……
“你确定‘威腾’拿不到我们需要的数据?”沉默片刻后,圣者问到。
“它的核心数据都是脱网的,对于物理隔离,威腾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考虑让特工间谍之类的去办事?反正现在有用不尽的财力!”
“能源核心和控制界面整合时产生的中子脉冲暴露了计划进展,现在上帝的众敌都盯上了我们,如果招募间谍我们甚至无法分辨他是被哪一方收买的,很可能适得其反,泄露更多计划细节。”
“就为了取个卵,买下整个养鸡场,真是多此一举,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吗?”
“这样大的目标,纵然被注意到,也不会暴露真实意图,算是安全的方案。”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准备开始吧,安全都检查过了吗?”
“整层楼都进行了电子隔离,与会者也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已经足够安全了。只是翻译器也不能用了,电子设备都有泄密风险!”
“好在有你,那就麻烦你当一回翻译了。”
“这倒并不麻烦,只不过我觉得你这一身装扮有些多余,尤其是你这张脸。”
“希伯来人跟中国人的容貌差别不大,进行面部重构很简单。我不希望他们看到期盼已久的先知是幅中国面孔,他们会认为忙活了几千年,最后圣物落到外人手上,这会让他们觉得被主抛弃或者欺骗了。”
“可现在一个说着中文的假先知,让印度人翻译,你觉得又能强多少?”
“圣物持有者就是他们的先知,我算不上假的。”
“If you say so.”
“拜托你演好仆人的角色,这样能让他们心里舒服点,免得让他们觉得印度人也在对他们颐气指使。”
“威腾的记录显示这是你第29次改变容貌了,如果超出身体承受极限,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会征求你的同意的,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乔溪渡意味深长的看了假先知一眼,举起双手,响亮的击掌两声,门被警卫推开了。一群老者有次序的缓步走入房间,他们个个身着犹太民族的宽领黑长袍,头戴小圆帽,恭敬的走到先知面前,低头,弯腰,虔诚的亲吻先知手上的戒指。致远强忍着不自在,尽量克制尴尬别扭的表情,演好犹太先知的角色,他已经让一位犹太老人失望过了,不想再让其他人失望。
礼节完毕,老人们各自回到座位上,致远稍稍调整了情绪,也坐回长桌尽头的主席位上,溪渡站在一旁,微微卑躬的姿态让他显得更像仆人。致远入座的瞬间就发现老人们的视线齐刷刷的汇聚到他身上,眼神里满是憧憬与希望,期待数千年后归来的先知带来主的讯息,如同当年摩西领导他们走出埃及获得自由,这讯息必然会再次带领犹太民族走向辉煌巅峰。历经数千年凝聚而成的期盼让致远如坐针毡,他明白灵童的计划与犹太民族复兴毫无关联,利用他人产生的负罪感让他难以启齿。
犹豫片刻后致远终于开口说道:“诸位都是教会密使,是主最信任的人。”他尽量降低语调,以显得更加沉稳,溪渡如实为他翻译成了希伯来文。致远扫了一眼,注意到与会者没有明显的表情波动,他对这种沟通方式稍微放心了一些,继续说道:“教会控制着华尔街,也间接掌控了全世界的金融系统,我想让大家知道,这都是主的安排,今天召集大家就是要行使主的计划!”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密使们的表情。
老人们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好奇,因为先知提到了“主”,来自耶和华的讯息是他们最想听到的。
“主需要你们动用手中的财力收购地球上最大的软件公司 —— MiniSoft!”这话像一颗掉进水杯中的泡腾片,霎时间让老人们沸腾起来,他们或是交换眼神,或是交头接耳,与邻座小声议论,但因为全是希伯来语,致远也不知所云,只好静静观察,等他们的议论有个结果。
片刻后,议论声小了下来,他们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发言到,溪渡根据他说的内容在致远耳边小声说道:“他们想知道主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他们主并没有说明细节,只提及这对犹太民族的未来至关重要。”溪渡如实转述。
长者回复道:“MiniSoft目前市值是1.3万亿美元,主希望我们以哪种方式收购?股权占比需要多少?”
“任意方式和占比都可以,只要能完全控制公司的商业决策!”
“多长时间内完成?”
“越快越好!”
长者停止了提问,又与其他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回复道:“虽然我们有足够财力完成这项任务,但教会控制的财富以各种形式存在,要集中起来进行操作需要时间。”
“只要能确保完成,主可以宽限时间。”
“但我们非常担心法律和政治问题,目前MiniSoft市值占美国GDP的5%,这种收购会带来长达数年的法律诉讼,美国政府也很可能会以国家安全为由加以阻止。”长者老迈,但思路却额外的清晰。
“我们不从正面下手,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逐步控制掌握着MiniSoft股权的主体。”
“这是一个可行方案,但这样的主体很多,会需要很长时间。”
“那就尽快开始!”
长者环顾四周,与其他人交换过眼神后回复道:“我们会竭尽全力完成主赋予的使命!”
致远不失时机的举杯祝辞道:“神之长子永享荣光!”
“永享荣光!”众人一同举杯。
接下来,致远憋着劲继续扮演犹太先知,回答了一些他们关心已久但实际上无关痛痒的问题。最后致远再次举杯,祝词后结束了会议,老人们满面荣光的依次离开了会场,唯独一位不起眼的与会者留了下来。油泽发亮的深棕色卷发让他看起来比其他长者年轻,金色的瞳孔也多出几分灵气,待其他人离开后,他谦卑的走到致远跟前,再次躬身亲吻致远手上的戒指,看得出来他有话要说。
“伟大的先知,我是您忠实的仆人贾德。”
致远和溪渡对他流利的中文略感意外,他俩完全没有料到有人听懂了刚才二人之间的窃语。
致远强作镇定的回答道:“你有问题想问?”
“伟大的先知,我有个小小的提议,也许能更快实现主的意愿。”
“噢~~?你不妨说说。”
“我斗胆揣测圣意,收购这家公司是为了拿到它旗下AI产品Cotana的核心代码。”贾德非常谨慎的措辞,还瞄了溪渡一眼,他看得出这位“仆人”可不简单。而致远二人则后悔刚才会议间隙中的窃语毫无遮拦,他们都没料到居然有人能听懂中文。
贾德继续说道:“我有个办法能更快拿到代码!”
“什么办法?”致远也顾不上纠缠泄密的问题,拿到代码更重要。
“Cotana这个名字,源自亚瑟王圆桌骑士Tristan的佩剑。”
“你在说众所周知的事情。”
“既然是剑,必然是武器!Cotana其实是美国军方与MiniSoft合作的军事科研项目,面向公众的Cotana只是用来收集数据的接口,它的核心代码是用于军事用途的武器。”
“你说的这点我们也很清楚。”
“这套武器的核心代码在新德里!”
“这样重要的军事项目怎么会部署在本土之外?”致远故意试探对方。
“据我掌握的情报来看,它最初的确是部署在本土,随着项目深入,政府左派越来越担心它会威胁到美国民主体系和公民隐私,我猜这些政客只是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掌握,在他们的压力之下这个项目被迫转入地下。2016年MiniSoft在新德里建了一个新的网络安全中心,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数据中心,专门用来容纳这套战略武器系统,这样既避开了国内的反对派,又能离他们的主要对手更近。”
“看来你做了不少研究。”这个贾德知道的秘密太多,不免让致远二人颇起疑心。
“我在圣教会中负责情报搜集,为主的使命鞠躬尽瘁是应该的。”贾德听出了一些不满,赶忙躬身低头,以显得忠诚顺从。
“这些情况我们了解,那个地下数据中心在新德里的卫星城古尔冈,是个铅制的地下掩体,就连核辐射都穿不透,更不用说无线通讯信号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在铅体中生活,不得外出,与外界的唯一交流是MiniSoft每月会派一名技术官到数据中心视察项目状况,除此之外它完全是个信息孤岛。”
“如果能进入数据中心……”
“就算能混进去,要拿到数据也要先破解其中顶级的安全系统,这难于登天。拿到公司控制权,迫使董事会解除军方合作,终止项目,清算资产时我们才有机会得手。”
“如果有人能破解安全系统呢?”
“那套系统的安全级别跟核弹发射系统一样,没人能破解!”
“我倒是知道一个这样的人,美国退出中导条约后,他已经最少四次阻止过导弹发射。”
“难以置信,而且从未听说过。”
“他是个为自己的信仰而战斗的人,并非一般黑客,所以暗网中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在一次军事冲突中与他合作过,如果能提供他想要的回报,我想他能提供帮助。”
“怎么保证他不会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出卖给别人?”
“我想先知您与他同行,数据直接交到您手上,恐怕是唯一可靠的做法。”
致远捋着胡须,斟酌着这个提议,起码这听起来是个可行的方案。他的“变脸术”刚好能帮他们混进去,系统破解之后直接拿到数据,没有任何中间环节,不存在泄密风险。就算不幸被识破面对危险,他也能靠灵童装置逃出生天,铅体的屏蔽作用还能帮他掩盖灵童装置的信号,避免再次引起敌方关注。他与溪渡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很清楚,这是个值得尝试的方法,虽然有些风险,但恐怕是目前能最快拿到代码的方案。
“你说的这位信仰斗士,有名字吗?”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们管他叫‘圣婴’。”
“圣婴什么时候能参与行动?”
“喔,我尊敬的先知,我们都随时听候您的差遣。”贾德双手交叉于胸前,深深的鞠躬行礼。
“那就尽快安排吧,乔会与你落实细节。”
“遵命,我先知先觉的弥赛亚。”说罢,贾德弯着腰退了下去。
贾德走后,两人都站在窗边各自思考了片刻,斟酌着计划中的种种细节和可能性,一阵沉默之后,溪渡终于开口说道:“你真有必要亲自去吗?你现在可是他们的‘弥赛亚’!”
“够了够了,少拿我寻开心。如今敌友难分,直接拿到数据是最稳妥的。我会把灵童装置直接接入系统,获取算法后,我们就只剩最后一个步骤了。”
“如果你遭遇不测,一切都完了!”
“铅体能掩盖灵童装置的信号,如果遇到危险,我会用它防身的。”
“如果你坚持,那就这样办吧。”溪渡的语气依旧充满不安,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计划来替代这种冒险行为。
次日 2:00 pm
新德里 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
Alexander Davies,签证官看了看护照上的名字和照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位金发碧眼的美国人,签证、外貌、行囊,所有细节看起来都很完美,多年的海关工作经验让签证官感到有些不对劲……此刻Alexander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得有些不耐烦,签证官一时之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放行,因为后面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大厅门口。
致远收好护照,迅速离开了海关大厅,乘车直奔市中心。机场到酒店的距离是15公里,但因为排灯节临近,返乡高峰让高速公路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已经蠕动了两个小时,致远看看手表,望着车窗外浓厚的雾霾,不免有些焦躁起来。半个小时后,司机终于把车停在了一栋净白色建筑的门口,这是一家名为“The Park”的酒店,致远迅速办理完入住手续,放好行囊,带上必要的东西便离开了酒店。他的行动低调隐秘,一切顺利,他打算步行至目的地,因为他需要了解当地环境为行动做好准备,步行是最有效的观察方法。
节日气氛并未因为雾霾受到丝毫影响,人们开始在街头巷尾布置节日庆典的灯饰。他们将花瓣撒落在地排布出花瓣的形状,其间摆上若干烛台勾勒出花朵的轮廓;或是用指尖捻落多彩的朱砂,在广场上绘制出祈福神灵的吉祥图案,神鸟、莲花、象头神、毗湿奴……新德里被装点成了巨大的艺术馆。致远顾不上欣赏这些,他对自己的假设并没有十足把握,现在他急于验证它,于是加快了步伐前往目的地。
在街头拐角处,两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倚靠在墙柱的一角,他们的胸口看不到呼吸的起伏,毫无生息,密密麻麻的苍蝇停留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甚至嘴唇上,几只小蟑螂钻进他们褴褛的衣衫中。年长一些的男孩左腿上有一块正在溃烂的坏疽,几只苍蝇似乎正在上面产卵…… 致远想起刚才路边看到的野狗尸体,路人居然只用一块小布盖住了尸体腐烂狰狞的头部了事,任由它继续在路边溃烂,这不免让致远怀疑这两个男孩是否还活着。他让威腾分析了男孩的生命迹象,结果是肯定的,他停住脚步,犹豫了两秒后,又继续往前走,他决定等任务完成后再来帮帮他们,起码帮他处理掉坏疽。拐过这个街口,便到了目的地。
红黄相间的勒克什密那罗延寺在灰暗的雾霾中依旧醒目,作为印度最重要的寺庙之一,它在排灯节庆典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人们已经在庙宇内外布置起各种灯饰与祈福图案,准备迎接毗湿奴和新年的到来。好在这里并未因为节日禁止游客入内,于是致远便根据提示到正门左侧的游客接待处寄存鞋袜,离开时,负责寄存的老警卫凑上前来,用听不懂的印地语笑嘻嘻的对致远说了些什么,双手夹着几张票子对他行礼。致远知道这里是免费入内的,看来老警卫是想讨个赏钱,多少都行,致远便掏出几张零钱打发了他。怎么神灵的守卫搞得像个可怜兮兮的乞丐?致远替毗湿奴心酸了一把。
寺庙里聚满了人群,当地人忙着布置庆典,游客忙着拍照。致远走进正门,让祭祀在眉间轻点了一滴朱砂,接着他开始四处观望,搜寻目标。高个金发的白人帅哥?不对,他的耳钉太耀眼了,圣婴不会这样高调;长相普通一脸怨气的亚洲女孩?不对,凑上来的那个应该是她男友,圣婴可不会带着男友来执行任务;皮肤黝黑身体健壮的马来小伙?不对,他眼神空空看起来不像是圣婴那样精明的人……
致远在人群中穿梭,又不断否定自己的假设,终于,他在一个僻静走廊的尽头注意到了一个皮肤白皙的亚裔男青年。致远观察了片刻,他与其他游客不同,既没有看到有同伴靠近他,也没有见他想要离开游览下个神像的意思,他只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对着走廊尽头吉祥天女的雕像祈祷。致远靠上前去,才注意他不仅皮肤白皙娇嫩,而且嘴唇也额外红润鲜艳,一双小圆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额外精明难以琢磨,他这种幼态持续的外表让人难以推测真实年龄,但从容貌来看,应该是个中国人,直觉告诉致远,他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你好!”致远试探到。
“你好!”男青年侧脸看了致远一眼,微微一笑,并未有半点惊讶,又转过头去继续祈祷。
对视的瞬间,彼此确认了身份,现在谈话的主动权已经交给对方,于是致远站在一旁,耐心的等他完成祈祷。片刻后,祈祷终于结束,男青年转过身来对致远微笑,犹如婴儿般纯真灿烂的笑容浮现在成人身上,让致远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男青年的声音清脆响亮如男童,听起来就像是他从未经历过青春期。
“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嘛。”致远对如此精明,而且态度居高临下的队友原本就不耐烦,他只想随便打发几句后尽快把事情办完。
“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男青年笑嘻嘻的摇着头,虽然表情可爱,但实际上他在强迫对方正面回答。
“你就告知在新德里碰面,既没有具体时间,也没有具体地点,现在你还让我汇报解谜过程?”
“要不然我怎么能相信你就是他们所谓的先知?怎么敢跟你一起闯军事基地偷东西?”男青年仍旧笑嘻嘻。
致远对圣婴炫耀智商,争夺控制权的行为感到厌烦,但他承认也有几分道理,没有证实自己的能力之前就要求对方参与这样危险的行动,的确是强人所难。他环顾四周,看到并无耳目,于是憋着火气解释道:“博弈论!”
“嗯,说来听听。”
“博弈论原本是一种经济学理论,托马斯•谢林在这套理论基础上扩展出了‘聚焦点’原理,并借助这套原理有效控制并且终结了美苏冷战!”
“那你是如何运用它解决会面难题的?”
“面对没有明确规则的博弈时,想办法找到双方共同的聚焦点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选择。美苏冷战的聚焦点就是使用核武器的禁忌,通过核武器协议就能有效控制冷战规模升级。如果你说在新德里碰面,而不说明细节,那自然就要选最让人的目光聚焦的地点和时间!”
“那你为什么会选这里?”
“毗湿奴是印度教三主神中法力最高的神灵,他负责维护宇宙秩序运转,就连创世神梵天也会在每个轮回结束之后从他肚脐眼里生出的莲花中重新诞生,然后才开始新的创世过程,所以毗湿奴是最受印度人崇敬的神灵。这里是毗湿奴的化身那罗延和他妻子吉祥天女的神殿,这座庙宇不仅是新德里的中心,也是整个印度的中心。”
圣婴笑着,没有说话,继续听他解释。
“更何况,如果你在gooogle maps搜索新德里,系统为你标注的默认定位就是这里,像你这种操纵数据为生的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点吧。”
看来圣婴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他继续笑着问道:“那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
“Alexander Davies是目前唯一被允许出入地下掩体的公司高管,他明天中午就会落地,进入设施进行评估工作,如果想要假扮成他混进去,恰当的时机就是明天上午,或者今晚,但明天是排灯节,这里会变成人山人海,所以今天下午就是碰面的最佳时机!”
“分析的不错,不愧是先知。”圣婴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钦佩,他嬉皮笑脸的补充道:“其实我来这里就是想拜拜吉祥天女,讨个财气而已。”
“好了,废话说完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圣婴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
致远从没见过持续这样长时间的笑容,当它消失时同样让他感到不舒服。他没好气的回答道:“你觉得我会带在身上吗?完事之后我会带你去取!”
圣婴的眼球滴哩咕噜的转动着,来回扫视着致远,未再提出质疑,然后笑道:“那就这么办!”
两人穿过走廊,钻出人群,离开了神殿。一起跨上了圣婴停靠在街角的铃木GSX-R摩托,消失在雾霾中。
8:00 pm
古尔冈 DLF Cyber City
古尔冈的Cyber City是印度著名的科技企业园区,许多跨国企业的印度总部坐落于此。未来主义的设计风格让它在城市中额外醒目,两栋玻璃外墙的梯形建筑对称分立于马路两侧,平行四边形的侧墙上展示着蓝绿大厂的手机广告,从广告来看,他们终于把摄像头藏到了屏幕下,让手机看起来更像一块完整的玻璃。 Alexander 跟他的助手进入了马路右侧的大楼,乘电梯到达顶层,巨大的四色方块logo下是 Minisoft Security Center . India 字样,这便是伪装成网络安全中心的军事项目数据中心。
从前台接待员圆润的脸庞和浅棕色的大眼睛来看,她应该是位泰米尔族姑娘。她用和善但又警觉的眼光打量着来访者,显然她对Alexander的同行者有几分生疑。
“Very nice to see you, Mr. Davies. How was your trip?”
“It was a long trip, tough as usual, you know.”Alexander微笑着,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生怕露出破绽,他双手合十道:“Happy Diwali !”
“Happy Diwali !” 泰米尔姑娘也双手合十微笑道:“It seems like you arrived earlier than expected,And this is……?” 她对着Alexander的助手问到。
“Oh,Mr.Wang is my assistant, he would help me to finish evaluation ASAP,to make sure you guys could enjoy the holiday in time.”Alexander也假笑道:“Central office changed schedule before I left,you didn’t get message?”
泰米尔姑娘摇摇头……
Alexander又指指前台的电脑说道:“I guest you could find all information about schedule changing in security system if you refresh data, the message might delay because of system updating in central office.”
前台姑娘将信将疑的瞥了他们二人一眼,开始在她的终端上登录安全系统,她刷新了数据,的确在安全系统通告中找到例行任务的时间和人员变更信息,通告时间是十五个小时前,她怎么会忽视掉如此重要的信息?这种变更非比寻常,但既然系统已经确认,她也没有理由再质疑,万一深究起来还可能追究她错失重要信息的责任。
致远屏住呼吸,心跳骤增,直到前台向他们点头微笑示意,悬起的心才放了下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任务变更信息是他们在上电梯前插入的,圣婴只用了23秒就攻破了Minisoft美国总部的安全系统,并插入了预先写好的假通告,还在员工数据库中增加了两人的生物识别信息,致远对于在两分钟内完成如此复杂的工作原本还有些不放心,但现在顺利过关,看来圣婴并非浪得虚名。根据安检的要求,两人在前台扫描了指纹,进入了办公室内部,算是过了第一个关卡。
虽然临近新年,但这里的职员依旧忙碌着,办公室中人头攒动,并未有人过多关注他们二人的到来。他们走到长廊尽头,左拐,再走到头,是一道灰色铁门,没有任何标示,没有任何按键,只在铁门的右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个三寸大小的玻璃窗。致远与圣婴交换了一下眼神,圣婴笑着耸耸眉毛算是“肯定”的意思,接着致远用食指按在玻璃窗上,两秒后,窗内投射出蓝色激光开始扫描,完毕后又过了几秒,窗口内透射出不断闪烁的绿色光线,接着致远将眼睛靠近窗口,绿光开始扫描,扫描完毕后窗口亮起了稳定的绿光,接着,灰色铁门悄无声息的向上滑开,这算是过了第二道关卡。
铁门里面是一个四平米见方的密闭房间,当二人进入后,铁门又在他们身后快速平滑的合上了,因为听不见任何机械摩擦的声响,显得有些毛骨悚然。根据之前获取的情报来看,进入这个环节,Cotana会接手安检,入侵外部网络系统的各种套路都可能不再奏效,只能随机应变,这让致远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屏住呼吸,警惕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圣婴则轻蔑的笑着,左右打量着这个狭窄的空间。浅红色的光线从房间四周的墙壁中射出,它们相互交叉形成一个平面,这个平面由上而下缓缓移动,应该是正在进行扫描,扫描光线在致远腰部的位置停了下来,接着它又往回移动了5厘米,再次向下扫描……致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知道Cotana注意到的异常是什么。好在再次扫描通过,未发出任何警报声或是其他异常的动静,看来是混过去了。当扫描结束,房间开始向下移动,看来这是个电梯间。因为听不到金属摩擦的声响,电梯运动也非常平缓,身在其中完全无法估计下沉的速度,过了相当长时间,才感觉到电梯停了下来,铁门静悄悄的滑开,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
致远原以为,他们看到的景象如同科幻片中的星舰控制中心那样,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电子设备的指示灯闪烁其中,各司其职的工作人员在控制台前忙忙碌碌……但面对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突然明白过来,包括视觉在内的所有感官,都是为了人类感知世界的需要而存在,在这个纯数字的世界里,人工智能在其中独立运作、进化,光线对她又有什么必要?没有人的文明,只剩下一片黑暗!
当他们踏入无尽黑暗的那一刻,Cotana感知到了他们的脚步,点亮了微弱的灯光。他们在微弱的光线中四下张望,只见到高耸的黑色服务器阵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他们前方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黑暗中难以估计它的长度,Cotana在走廊的尽头点亮了小片区域,隐约能看到那里有个控制台,那应该就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机柜玻璃门中闪烁,红黄蓝绿,星星点点,犹如漫天繁星,行走其中仿佛漫步星河。机柜的隔音玻璃降低了服务器巨大的运转噪音,穿梭其中只能听到微小的声响,这声响汇聚成巨兽的低吼,反倒有了几分生气,不至于太过于静谧而让人恐惧。这是条漫长的走廊,致远数着自己的步子,537步后终于到达了控制台,他们径直穿过了人工智能的大脑直达核心。
控制台被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包裹,当两人靠近时,玻璃罩上浮现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光学投影键盘,只有0-9十个数字、一个小数点和一个确认键,很显然,不输入正确密码无法打开玻璃罩,但它没有任何接口,任何黑客手段都无能为力,唯一的办法就是硬猜。
圣婴走到键盘前,把手指放在嘴前哈了哈气,仿佛是在祈祷好运。他在键盘上按下了 “2”,这一瞬间,键盘上方出现了一条不断缩短的进度条,他顾不上揣摩进度条的含义,接着输入了“.718281828”,然后点击确认! 轰鸣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回头望去,一堵圆形的玻璃围墙在身后升起,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很显然,密码错误!然而键盘上方的进度条正在迅速缩短,他们不知道进度条消失时会发生什么,但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好事。顾不上再多做思考,圣婴又输入了“42”两个数字,点击确认!这次从两侧斜上方传来了电机运转的声音,循声望去,那是两只巨大的机枪臂,这两只形似M134型的机枪足以瞬间将他俩打成肉泥。致远开始后悔没用灵童装置直接解决玻璃罩的问题,他迅速从上衣内侧口袋中掏出一只小玻璃瓶,拧开瓶盖,对准自己左前臂的内侧,准备随时行动。而圣婴也乱了阵脚,进度条眼看就要消失,他又再次快速输入了“101010”,点击确认!进度条和键盘闪烁两次后消失了,玻璃罩与玻璃墙都收回地下,机械臂也折叠进上层隔板,两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致远收起玻璃瓶,看了一眼圣婴说道:“别告诉我这密码是怎么回事,我就当是捡了狗屎运。”
圣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得意的笑道:“嘿嘿。”
此刻两人都惊魂未定,但都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慌张。
桌面上有块60°倾角的玻璃,玻璃罩降下后,玻璃上开始显示内容,玻璃右上角一个针孔摄像头般的装置向桌面投射出一面76键位的微型键盘,想必这就是cotana的控制终端了。透明玻璃上只是简单显示出 “User:________ ”闪烁的光标提示着输入用户名,这又是一个难解的谜题。圣婴并未操控投射在桌面上的键盘,而是掏出了笔记本和网线,他注意到桌面上预留了一个不起眼的RJ45接口,看来这是外部数字世界与Cotana连接的唯一通道了。他连接好设备,然后在笔记本上打开了一个个小黑窗,不断敲击着什么,窗口来回切换,字符从黑窗底部源源不断的流出,向上滚动,犹如一条条倒行的瀑布流。没过多久,其中一个窗口的瀑布流停了下来,最后一行字符显示:“root: ”紧随其后的光标有节奏的闪烁着,圣婴得意的叫起来:“成了!”
“这么快?”致远有些意外,刚才那两挺机枪让他对这里的安全级别心有余悸,但现在短短几分钟就黑进系统让他隐约感到某种异样。
“怎么?你觉得被打成筛子才算正常?”圣婴笑嘻嘻的挖苦到。
“少废话,干正事吧。”致远没好气的回复到。
“现在拿到了管理权限,关闭了它的感知功能,但要找它的源码库需要点时间,这家伙肚子里有0.8YB的数据。”
“YB?全人类的数据也没这么多吧?”
“大部分是它做的模拟实验数据,它虚构了一个小宇宙,不知道在推演些什么……我释放爬虫来找,要不然这辈子也找不到了……”圣婴一边说着,一边敲击键盘,敲击的速度与节奏犹如技艺娴熟的钢琴师。
屏幕上启动了更多小黑窗,字符瀑布流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眼识别的极限,圣婴启动了另一个进程,在这个新窗口中,几十个光点在屏幕中移动,并留下明亮轨迹,这些轨迹平行、交叉、连接,逐渐形成一个网状结构,致远猜测,这是cotana的可视化数据结构图。圣婴用手指点击网格中的醒目亮点,右侧弹出一个简介窗口,圣婴逐个点击,窗口层层叠叠,他开始感叹道:“我的乖乖……”
“怎么了?”致远问到。
“你看看这个,AuroraGold,斯诺登曝光过的全球手机监听计划,GlowingSymphony,打击ISIS宣传系统的行动,还有这个,Olympic Game,当时伊朗吃了大亏,那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软件破坏硬件的攻击,而且是核设施……”圣婴指着屏幕上的窗口一个个解释到,兴奋得忘乎所以起来,他感叹道:“乖乖,真不简单呐……当年我盯着这些网络攻击数据流向的时候,就觉得不像一般人干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些攻击都跟它有关?”
“没错,美国人就是用它发动的攻击,你看看这个Olympic Game的任务记录,它甚至编写了一个叫Stuxnet的蠕虫,这蠕虫倒没什么稀奇,只不过它居然会想到自己写病毒代码……这已经不像是机器干的事情了。”
“成精了吧?”
“我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它挪到海外断网运行了,这东西要是接上网络,一旦失控可真不是闹着玩的……等等……”
“又怎么了?”
“喔,乖乖,看来我要发大财了!”圣婴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他指着屏幕说道:“还有不少计划中的攻击行动,在某些条件下会被激活,这可都是能卖大价钱的干货!”
“这些对我没用,那就恭喜你发财了。”致远没好气的挖苦到。
“你看看这个,攻击亚洲金融市场的收割计划,我猜日本人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你可真够……”
话刚说一半,屏幕上的大黒窗发出了提示:“Welcome to Core !”看来爬虫已经找到了核心代码的入口。“我要开始下载核心源码了!”圣婴敲击着键盘,他开始检查核心的加密方式。“见鬼,这玩意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码的……”
致远感到时机已到,他再次掏出玻璃瓶,拧开瓶盖,对准左前臂内侧,用尖嘴状的瓶口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两厘米,瓶口渗出的液体迅速溶解了皮肤,前臂上裂出一道如手术刀切割般精准的切口,致远在切口上轻轻一捏,比黄豆略大的灵童装置滑出手臂,落入掌中。致远掏出一张创口贴临时粘在伤口上,然后用一块小布擦净灵童装置表面的血渍。而此刻圣婴盯着屏幕尝试着解密代码,对致远的动作毫无知觉。
“来,让我来。”致远手握着灵童装置靠近电脑。
“什么?”
“让我试试。”
“开玩笑吗?好吧,你行你上啊!”
圣婴虽然不明所以,一脸的不乐意,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让出电脑前的位置,他倒想看看这位先知到底有什么能耐可以用一台PC解开218位RSA秘钥的数据。致远用alt+Tab来回切换着窗口,在其中一个窗口停下来后问道:“这是接入数据核心的控制台对吧?”
“没错。”圣婴不耐烦的回答到。
接着致远将灵童装置塞到笔记本的USB口上,装置表层的物质迅速软化变形,自动粘黏到USB口中的金属线上,跟他预期的一样,这个装置的交互接口能自动学习和创建与其它设备的通讯通道。这一幕让圣婴看得莫名惊讶,此刻数据核心的控制台上出现了两条简易进度条。
Decryption ▊▊▊▊▊▊▊======================= 29.82%
Integration ▊▊================================ 04.27%
看来数据解密与传输正在同步进行中。不提这小玩意儿连接U口的诡异“触角”,更让圣婴困惑的是,暴力破解218位的RSA秘钥,计算量相当于当前人类全部算力总和进行一千万年的不间断运算,这个小东西难道有这样的算力?圣婴看得出奇,正想问个明白,进度条已经加载完毕,致远迅速将小装置从U口上拔下,它也迅速恢复了圆润外观,没等圣婴反应过来,致远就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你!?……”
“任务完成了,我们该撤了。”
致远马上就要转身离开,圣婴只好慌慌张张的拔掉网线,合上笔记本跟在后面。接着两人原路返回,顺利的离开了大楼,返程超乎寻常的顺利。
11:42 pm
恒河•亚穆纳支流
铃木GSX-R的发动机咆哮着,致远二人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城市的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们在一座立交桥上转向到一条与恒河平行的公路,又奔驰了约莫10分钟后,他们从一个出口离开主干道进入辅路。两分钟后,圣婴按照致远的提示将车停在了一座佛教寺院旁。
这寺院与恒河毗邻而建,四下里空无一物,就像从岸边凭空而起,佛塔的灯光让它看起来像是恒河上的一座灯塔,额外引人瞩目。寺院里灯火通明,和尚跟住持都在忙着准备排灯节的庆典,陆续到来的香客们前往正殿烧香拜佛,没人注意致远二人的造访。
致远根据威腾提供的导航信息寻找目标,他们绕过正殿,在后方偏僻的院落里找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它盘根错节,血管般的根茎在地面上扩散,最终钻入土壤。致远左顾右盼观察动静,确定四下无人后,他绕到树后,把手伸进菩提树两个分叉主干间的缝隙里摸索着什么,很快,他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方形金属盒,金属盒表面满是精致的雕刻但在昏暗的灯光下无法看清,这是乔溪渡在致远执行任务同时放置于此的物品。致远打开铁盒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圣婴说道:“这是你要的报酬。”
“嗯,看起来不错。”圣婴也看了一眼后说到。
“我有点搞不懂,你一个黑客,要释迦牟尼的舍利做什么?”
“我自然有用处嘛!你不也没告诉我那个吞下去的小东西是什么。”圣婴又嬉皮笑脸起来。
“Okay, fair enough,不过,还是谢谢你帮忙。”
“嗨,生意嘛,用不着这么客气。不过……我总感觉那个AI好像知道我们要来。”
“什么意思?它可是断网运行的!”
“我觉得三次输入的密码都是错的,是它故意让我们进系统的!”
“什么?这怎么可能?”
“算了,直觉而已,不用在意。”
“再会了!”致远意味深长的看了圣婴一眼后说到。
“再会!”圣婴懒洋洋的挥挥手回复到。
致远想起白天在路边遇到的两个小男孩,现在任务完成,他可以去帮帮他们了,于是转身准备离开寺院,听见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响起,只感到眼前一片红色的火光。此刻,五彩缤纷的礼炮在空中绽放,庆祝光明驱走黑暗,善良战胜邪恶的光明节正式到来。
源自喜马拉雅的恒河水,像一条锁链牢牢连接起遥远的过去与未来,这颗菩提树吮吸着恒河水,嘬取时光的精华而生长,但它只做个时间长河旁的看客,任由时光在身边静静流淌,世人虽百转千回,唯有它知晓所有的故事,而我们都不过是期盼过、挣扎过、又转瞬即逝的微小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