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夷光』
公元前496年 越国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让南方湿润的土地上蒸腾起水汽,附着在战士黝黑的皮肤上,凝结成水珠后又滴落回土壤。所有人屏住呼吸,没人敢动弹,只偶尔听见一声鸟鸣,如警笛划破长空。越人胸中的热血如钱塘江般澎湃着,他们必须守住这个要塞,这是阻止吴国人进犯会稽的最后一道防线,过江的大桥就在要塞之后,破了这道线,自此越国就不再有立身之地,将会从历史上被彻底抹去。如林的长矛指向天空,尖刃反射阳光射入战马眼中,让它们变得焦躁不安,时不时在原地踱步,喘上几口粗气。双方已经这样僵持了两个时辰,从寒冷的清晨一直到炎热的正午,任何一方都不想先动手,虽然吴人在人数上占了优势,但越人保家卫国的情绪让他们斗志昂扬,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都在等待时机,谁先乱了阵脚谁就是输家。
先锋将军右手遮于眉梢,仰头看了看日轨的位置,转身下了战车,径直走向主帅营。等他从帅营中出来,他挥手呼来一名卒长,只说道:”时辰到了!” 卒长双手抱拳道:“诺!”,立刻转身离去,一切尽在计划中。
约莫一刻之后,只见一队步兵从越阵之中出来,缓步走到吴军阵前,这队步兵约莫半卒,因为人数不多,吴军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直到他们走近了,吴军才发现这队人马看似不像军士,他们排成三列,个个精壮,赤膊上身,全身没有穿戴任何护甲,只是人手握着一把短刀,停在吴军半里开外的位置蓄势待发。 吴军前锋将军一脸困惑,心里盘算着,这是要义和?不像!是先遣队冲锋?不像!正当他拿不定主意,是要继续观望还是回营帐给吴王禀报的时候,最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越军先遣部队最前排的三人突然拔出短刀,在胸口上胡乱划出几条道子,一边大呼:“天佑于越,以血祭之!”尔后或是自刎或是剖腹,倒下之前还不忘把刀刃从身体中拔出,任由鲜血从喉头或腹腔中涌出,三人倒在血泊中,鲜血迅速在队伍前蔓延开来。 还没等吴军回过神来,第二排的三人迅速向前几步,跨过前排的尸体,在四肢或是腹部、胸口乱划一气,一边大呼:“国之兴亡,吾辈之责!”,接着同样是自刎或是剖腹,其中一人还往肚子上捅了两刀,鲜血继续向前延伸。第二排刚刚倒下,第三排已经向前跨步…… 杀戮、鲜血、恐惧,人性深处的本能,跟权力欲交织在一起,相随相生,而此刻,敌人用自己的鲜血表演了一场惊世骇俗的自杀秀,这让吴人的怜悯之心荡然无存,杀戮的快感被瞬间激活。对吴兵来说,他们已经被枯燥压抑的军旅生活折磨得太久,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观赏性的奇观刺中了他们的兴奋中枢,终于有人被这种极端情景所击碎,只听到吴军中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尖叫:“看,越人疯了!”这尖叫中掺杂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欲望满足的惬意,接着便是发疯般的狂笑,这笑声犹如落入火药桶的火星,让吴军队伍即刻骚动起来,阵型开始无规则的移动,有人想要走到越军队前看得更加分明,战车也被受惊的战马拖动横七竖八的散落在阵前,骚乱逐步扩散。前锋将军意识到局面即将失控,赶紧号令各旅长控制局面,并示意副帅回主营通报吴王。
吴王阖闾的到来让混乱局面达到了高潮,因为他并不是来控制局面的,他是来看热闹的!在他看来,越人此举实际上是向他投降,这种献祭行为只可能是被他的英明神武所感召,是越人绝望后的疯狂,也是为了表示对他的臣服。向来只有神祇才配得到血祭,越人的献祭说明他得到了神灵般的崇拜,已经位列仙班,自然满心欢喜,想要前去看个分明。他登上战车,不顾前锋将军的阻挠,执意将战车驱赶至血祭现场,他要好好享受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体验权力巅峰的感觉。有吴王带头,士兵们怎么还会接受旅长的约束,士兵像开闸的洪水,跟在吴王的战车后奔涌向前,一群疯子的狂欢派对!
血祭还在进行着,但阖闾怀揣着这份激动仅仅奔驰了一百丈,就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吓破了胆!前锋将军赶紧用盾牌和身体护住吴王,只可惜这箭雨太密太急,盾牌挡住了上方的几只,却没能阻止它们从下方间隙射进吴王的脚骨,阖闾的右脚被箭牢牢钉在了战车底板上,婴儿般的哀嚎从他的喉头情不自禁的涌出,要知道,他这一辈子靠的都是算计和演技,战死沙场可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将军推开马夫,亲自驾车掉头返回吴营,原本跟在吴王战车后面的士兵此刻多数已经倒在乱箭之中,而少数侥幸未被射中的,也在踩踏之中或死或伤,还剩一口气,艰难的向吴营方向爬行着。吴军被突如其来的反转彻底击溃,军官已经无法控制局面,整个队伍一片混乱。而此刻,战鼓响起,越军的队伍发起了冲锋……
纷乱的马蹄踏过自杀小队的血泊,激起血花四溅,血滴落在一名年壮死士脸上。他倒在地上,喉头中的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极其微弱的呼吸,让喉头切口上偶尔冒出一个微小血泡,似乎暗示着他微弱的生命力还未完全消失。他双眼未合,怔怔的瞪着前方,冲锋的战士,闪亮的刀刃,狂奔的战马,漫天的尘土,战场上的一切都倒映在他的眼中,生命力正在消逝,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而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却开始在眼前闪回。
那是个有几丝寒意的清晨,天还未亮,父亲就凑到床边轻抚孩子的脸颊,轻声唤到:“光儿,光儿……”女儿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父亲贴近的脸庞,有些惊讶,父亲连忙捂住她的嘴,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继续小声说道:“光儿,快起来,爹爹带你去金钟山。”说罢微微一笑,更让光儿有几分诧异,问道:“娘亲……?”父亲摇摇头,示意光儿不要出声。光儿又问道:“那铁铺…?”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把女儿的衣物递过去。等她穿戴完毕,父亲拾起早已装好的包袱,牵着女儿的手,当小镇居民都还在睡梦中时,迅速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之中。
金钟山古木参天,千峰竞翠,嶙峋的怪石,或是宁静婉约,或是陡峭险峻,山峰间湖泊潋滟,穿行其中让人心旷神怡。父女俩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朝阳才爬上山头,两人走到一处山涧,只见此处姹紫嫣红,已被各种花卉染成一池水彩,涧底零星散布着几户人家,阳光透过薄薄的雾霭和袅袅炊烟,让色彩更加迷离,这真是个快活的神仙去处。父亲看到这山涧美景,仰望日头,再看看前方的高峰,卸下包袱,掏出一块烧饼递给女儿:“光儿想必饿了,我们快到了。”女儿接过烧饼,依旧是一脸茫然的表情。虽然生于斯长于斯,但自幼父亲就不让她踏足山林,这样的风光也是头一次见到,父亲不辩由来的带她远行,让她十分困惑,但既然父亲不说原因,她也只好啃着烧饼随父亲继续赶路。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二人快走到了峰顶,父亲停了下来,他警惕的打量了四周,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片刻,除了鸟鸣兽叫之外没有其他动静,方才放心继续前行。穿过一小片竹林,便见到了一番奇景,巍峨的山体上被硬生生凿出了几个洞,它们或大或小,都连通到一个腔室内,虽说孔洞和腔室的内壁并不平整,但从结构来看也绝不像是天然洞穴,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的鬼斧神工。好奇心促使女儿走上前去,她依靠体型优势迅速钻进了孔洞,进到里面的腔体中四处观望,还时不时东摸摸西摸摸,全然忘了父亲的存在。父亲从稍远处的大洞进到腔体中,他看着女儿天真的举动,既感到高兴,又有些沉重,默默感叹自己没能让女儿有更多的快乐时光,不是个好父亲。他沉默片刻后,从包袱中掏出一把刚刚开刃的短剑,朝女儿身后走去,而女儿却依旧张望着洞壁,探索着,欢笑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举动。剑刃在昏暗的洞穴中熠熠生辉,反射到洞壁上的刀光不停晃动,终于引起了女儿的注意,她停了下来,转身发现父亲已经走到跟前,她望着父亲手中的短剑不知所措,也不敢动弹……父亲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光儿,把左手伸出来!”女儿惊慌失措,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是好,但父命不敢违抗,她颤巍巍的伸出左手,父亲挥动短剑,她吓得赶忙闭上眼睛,然而,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睁开眼睛,看到父亲左臂渗出鲜血,顺着前臂滴到地上的缝隙之中,消失于无形……父亲示意她靠近一点,她便往前迈了一步,父亲顺势用刃尖在她左手食指上点了一下,鲜血便从指尖冒了出来。父亲将短剑收起,握着女儿的手,从她指尖挤出更多血滴入缝隙之中,与他自己的鲜血融为一体。
隆隆的轰鸣声从山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最后汇聚在洞穴里,听得额外分明。此时洞壁的一处塌陷下去并向内延伸,居然形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它底面平整,一人来高,宽度约莫能走两三个人的样子,它的内壁发出微弱的琥珀色辉光,这光线隐隐约约,刚刚够照清前路。父亲蹲下身,对女儿叮嘱道:“光儿,在此石缝中滴入你的鲜血,洞门便会打开,以后只有你能出入此处,万万不可告诉他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奇景,女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眼神中充满信念,她明白这是父亲正在传承某种责任和使命!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父女俩沿着隧道前行,而隧道似乎能感知到他们的脚步,随着脚步的移动,石墙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的闭合。没走多久,便到了尽头,隧道外豁然开朗,别有一番洞天,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腔展现在眼前,这里同样流动着琥珀色微光,这舒缓的辉光中涌动着起伏的波澜,偶尔有几条经络般的金光从头顶穿梭而过,让人目眩神迷。从父女踏入洞穴的那一刻起,琥珀色微光便受到感应变得明亮起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激起光晕,尔后在穴壁上如水波般扩散开来,这些光波相互交叠,与穿梭的金线交织在一起,演奏着如梦似幻的颂歌。
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径直走到中央,只见地面上有个圆形标记,一个大圆环套着两个小圆球,尺寸较大的蓝色圆球位于中央,尺寸较小的灰色圆球位于一侧,两只圆球的表面都坑坑洼洼并不平滑,在周围荡漾的琥珀色辉光中显得扑朔迷离。父亲举起胳膊,从还未结痂的伤口中挤出血滴落在灰色的小球上,灰色小球很快发出微弱的红光并有节奏的闪烁起来,中央的大球也开始以相同节奏闪烁蓝光,两个球体的光辉一呼一吸,相得益彰。父亲叫女儿后退一步,没等女儿回过神来,一股急流从蓝球顶部的圆孔中喷涌而出,惊得她慌忙后退险些摔倒在地。等她恢复平衡,即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刚才的急流似水非水,周身闪耀着琥珀色的辉光,但仔细一看,似乎又是全透明,琥珀色只是因为折射了环境中的光线。它从圆孔喷出后,逐渐凝结成半人高的“水球”,优雅的悬浮于半空,倒映着四周的一切。
女儿从它表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又透过它看到对面的父亲,两张面孔在球体的表面微微荡漾,混合着周围的光晕,呈现出奇异的幻象。女儿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想要伸手触摸,父亲赶忙阻止道:“光儿,此乃圣物,凡人碰不得!”他又补充道:“凡人若是碰了,必遭天谴,切记切记!”女儿懂事的点点头。父亲走到女儿身旁,低头看着她,又用手指轻轻滑过手中的剑刃,说道:“女儿啊,这是为父独创的锻造技法,能让剑刃坚韧无比,削铁如泥,有个叫范蠡的大官看上了这门手艺,想把技法随我一同献给大王。为父这一去,前路未卜,如今你也快到豆蔻之年,以后我们穆家世代守护的圣物,就托付给你了!”女儿听得有些糊涂,但她直觉感到不是好事,慌张的问道:“爹爹要去哪里?母亲和光儿也要同往!”父亲叹着气,摇头道:“为父要去的乃是非之地,你跟母亲留在家乡,好生看管圣物。”父亲不让女儿深究自己的去向,以女儿的脾气秉性,知道实情后必然会追随自己的脚步,独闯虎穴,自此圣物的守护者便会断绝。
父亲舞动着手中的短剑,说道:“这剑虽是好兵器,但它毕竟是个凡物,终究逃不过一死!”话音未落,父亲一个转身将剑刃插入悬浮的“水球”中,在球体中来回的划动,很快又将它从球体中抽出,那水球纹丝不动,毫无波澜,短剑抽出后也并无异样。父亲凝视着手中的剑刃,给女儿解释道:“但只要在圣物中浸润过,便脱了凡身,能万年不腐,永世长存。”
“父亲,这到底是何物?”女儿的好奇心被挑起,她望着悬空的“水球”问到。
“这叫‘流晶’,是上古留下来的神物,女娲娘娘便是用它粘合五彩石,补天治洪,平复天地。”
“那为何留落至此?”
“当初洪倾天下,乃是因为水神共工败于火神祝融之手,一怒之下他便撞断天柱撕裂苍穹,使天河之水注入凡间,让世间万物也不得拜于祝融脚下。女蜗娘娘补天之后,知道共工祝融之恨未结,她便抟土造人,并留下这流晶交给凡人保管,若灾难再临,她又不在此世间,凡人便能用它保护万物生灵,免遭涂炭。”
“就像娘亲给我的玉佩?”女儿得意的摸摸胸口的玉佩。
父亲会意的笑道:“这流晶似水非水,似金非金,遇石变石,遇木变木,遇铁变铁,集万物之灵性,感苍生之喜怒,能让剑刃万年不朽,让石形千变万化,实乃神物也。”
“那父亲为何不献出圣物?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受吴国欺负了!”
“呃~~傻丫头,万万不可!”父亲额外加重语气告诫道:“先祖有训,这流晶乃是神物,是女娲娘娘亲自传授给先祖,为众生而创,为众生而在。它能补天,亦能灭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意让世人知晓,倘若落入恶人之手,必定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女儿点点头,又问道:“那何时才能用得?”
“这神物有灵性,到时它自然会让你知道!”
“那它可认得我?”
“方才滴血为盟,它必定记住你了!爹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嗯!”女儿用力的点点头。
父亲又端详了女儿一番,她眼神中的腼腆里藏着一份坚定与执着,这让他对女儿能否肩负使命感到放心,但紧接着一丝愧疚感又在他心头升起,他不仅没给女儿一个快乐童年,却在金钗之年就让她担此重任,自己实在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蹲下身,笑着摸摸女儿的发髻,把她深深的搂在怀里,许久许久,女儿环抱着他的脖子,就这样,时间凝固在他们的怀抱中。
父亲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松开女儿,神秘的一笑,然后闭上了双眼,平心静气,似乎正在思考。没多久,流晶球体的表面开始动荡起来,球面上先是荡漾起微波,很快又变成了快速交迭的波峰波谷,紧接着它分解成若干小球,并在空气中迅速变形,凝结……幻化出锋利的刀刃和犀利的矛头,这是一把柳叶尖刀,那是一柄战斧,短剑、臂张、缨枪、大刀、长矛、圆盾……女儿凭着自小在铁铺里的见识,数着悬浮在空中的十八班兵器。父亲睁开双眼,跟女儿一起数着空中的兵器。这些兵器似乎被父亲的目光所牵引,开始移动在空中旋转起来,父女俩很快被兵器旋涡所包围,女儿不仅没有半点胆怯,反而有些兴奋,她看出来这些兵器都是由心而生。父亲的说法证实了她的猜测:“光儿,这流晶能感知人心,随心而动,你也不妨试试!”女儿也效仿父亲,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着……这冷兵器风暴马上减速停了下来,兵器的表面裂开,流晶从内而外涌出,向外一层层覆盖,新的形状迅速呈现,猫、兔、犬、鸟、龟……女儿把洞穴变成了动物乐园,这些动物从半空中降到地面,竟然也能自由活动。父亲反倒看得出奇,他从未让流晶拟出活物样貌,更不用说能让它们活灵活现的动起来,他惊叹于女儿纯真心灵中蕴含的巨大力量。他俯身跟女儿一起观察这些真假难辨的小动物,试着用小石块逗弄它们,父女俩的欢笑声回荡在这上古遗迹中,把它装点成无人知晓的世外乐园。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并无大恙,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不出十日,便可痊愈了!”勾践兴奋得几乎快要跳起来,他那一脸真诚的喜颜悦色,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相信他是因为夫差的健康好转而发自内心的喜悦。一旁端着屎盆的小内侍惊魂未定,病人的粪便中细菌繁多,气味呛鼻,更不用说口感了,他每天只能强忍着不露声色,万一被人看出丝毫的嫌弃便是砍头的下场,他没想到越国之君居然能如此没底线,可谓心服口服。他还没有从勾践舔屎嘬尿的惊悚场面中缓过神来,马上又被勾践的即兴表演惊得目瞪口呆,险些让手中的屎盆脱手,于是赶紧灰溜溜的退下以免失态。
勾践的表演让夫差也大吃一惊,就算是刚刚登上太子之位的亲儿子,对自己感恩戴德但也不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更何况通过尝屎如何辨识病情呢?他不禁问道:“勾践,你是如何知晓病情的呢?”他原本想问是如何“尝出来”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因为说出来他自己都想吐。但勾践的意志力是超乎寻常的,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近乎崩溃的感官和情绪,继续精彩的表演:“大王,自古诊断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其实还有个‘尝’字,只不过无人愿为罢了……”勾践信口胡编,企图同时拿下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剧本奖。
“这么说来,贤臣可是尝出来的?”夫差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呕吐的字眼,但他将勾践唤做“贤臣”,这倒是头一回。
“承蒙大王错爱,贱臣岂敢称贤。”勾践马上领了人情,双手和拳低头回禀道:“顺谷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臣尝大王粪中有酸苦之味,正是顺应当下初春时节的味道,说明大王身体已无大恙,不久便能康复!”其实这是他在为奴养马的三年劳改经历中学到的经验,通过观察马粪形态估计马匹健康状态,他稍作包装,就将畜生的套路用在了吴王身上。
“哦~~?贤臣还懂医术?”夫差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被套路。
“贱臣来服侍大王之前,略微学过一些医术。”
“哈哈,哈哈,善哉!善哉!”
夫差完全继承了他父亲对道德优越感的沉迷,即使对方做出如此没有底线的事情,他仍然相信是自己的仁德感召了对方,也感召了天下,全然不知此刻勾践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当年勾践靠着自己一手导演的惊悚自杀剧击败了夫差之父,几年后却被他的儿子打败,为得保全,他只好屈身篱下做了三年的马夫,这口恶气,比夫差的屎尿还难以下咽。一个月前夫差宣布放他回越国时,他心中升起了希望,尔后一个月的杳无音讯又让他备受煎熬,眼下,这是他逃出生天的绝佳机会,只有让夫差相信他绝对的忠诚,毫无保留的臣服,他才有机会回到祖国续写人生篇章。
意志力往往源于神经系统的活跃性,这意味着像勾践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他的感官和情绪也额外敏锐。夫差的屎尿味随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与唾液混合,在他嘴中翻腾,扩散,他的内心近乎崩溃,同时,强烈的恐惧感和求生欲则驱使着他继续表演。声音与味觉相通,色彩与语言相通,气味与情绪相通,通感不仅是种修辞手法,而是在勾践身上真实存在的现象。它是上天赐予少数人的秉异天赋,用以深入感知世界,但此刻,谎言、恐惧、粪臭味、求生欲……这些感觉和情绪汇聚纠缠起来,在他灵魂深处结成一颗硬核。自此以后,每当他感到恐惧,情绪压力,或是口出谎言的时候,他嘴中就会泛起夫差的屎尿味,这种感觉有时候甚至会毫无缘由的出现,此后,他不得不用苦胆压制这种通感幻觉,直到死为止。
也许是勾践的套路奏效,也许是上天想给他继续参与历史的机会,总之,半个月后夫差康复了,夫差喜出望外,勾践也是。夫差获得了道德上的全胜,昔日杀父仇人,阵前死敌,如今的手下败将,麾下马夫,被他的仁德感召,心甘情愿的拜倒在脚下,这不仅是天下诸臣的楷模,更将成为后世传颂的功德,称王于天下,还有什么是比传颂于后世更大的成就?既然功成名就,也就到了该放勾践回去的时候了。
夫差借大病久愈之名,大宴诸臣,勾践和范蠡自然也成了席间上宾,大家全然不顾伍子胥临门退席抗议所制造的尴尬,高谈阔论,把酒吹牛,自然也免不了吹捧够贱的尝粪诊疗法,纷纷表示让府中医臣好好学习,之后便是祝吴王万福安康,吴国富强,一统天下之类的马屁话。酒过三巡,极尽欢颜,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便陆续散了。
夫差宿醉虽然还未醒酒,但他料到伍子胥次日定会找上门来,所以迷糊混沌之中他也准备好了一堆说辞。伍子胥无非就是那些陈词滥调,勾践如何阴险小人,杀父之仇不可忘,伯嚭一众奸臣如何心怀鬼胎等等等等,都是老一套。夫差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说完,然后一一例举了勾践当年恪守承诺主动投门,三年来如何忠心耿耿的做个踏实的马夫,如何为他的健康尝屎嘬尿,反观你伍子胥,我病重的时候你在哪里?三言两语便把这个烦人的老家伙打发走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勾践回去了,而且是立刻,马上!
勾践走得那天,夫差亲自到城门送别,依依不舍,仿佛是一对患难兄弟的离别。夫差紧紧攥着勾践的手,有种相见恨晚,相知太迟的懊悔,如果他早点放下姿态跟勾践多些交流,这三年间真不知道他们能有多少推杯换盏的时光,能懂王者之心的人,必定是另一位王。但离别是必然的,如果此时他再留着勾践,他便成了不仁不义的昏君小人,纵然千万个不舍,但终究还是要放手。
末了,夫差感慨道:“君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多多保重,切勿忘吴越之情。”
勾践听出了其中的暗示,赶忙双手作揖回道:“大王对我有知遇之恩,再生之德,贱臣怎会忘记?大王放心,吴国之恩,臣与越国当以千秋万世来报!”勾践嘴中突然泛起酸苦的粪便味,他把腰弯得更低,生怕夫差发现他的窘样。
“贤臣呐!贤臣呐!吴国之福,越国之幸啊!”夫差轻拍着勾践的肩膀,依依不舍的送走了自己的兄弟。
三天陆路,十天水路,勾践的船终于停在了钱塘江南岸的码头,自从被吴国打败后,越国的领土缩水到原来的一成,首都也迁到了会稽。阔别三年后,勾践又终于踏上了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两腿发沉,深深的跪在地上,对着奔腾而过的钱塘江嘶吼,然后又嚎啕大哭起来。范蠡在一旁冷静的看着,不动声色,这三年中,勾践的所为已经刷新了他的三观,他意识到,这个嚎啕大哭的勾践,已经不是那个当初渡江投吴时的越王了。看到勾践的怒吼,站在一旁的妻子雅鱼惊得一怔一怔,虽然这几年她也跟着吃够了苦头,养马铲粪,窝石屋,食残羹,哪怕是勾践让她献身讨好夫差,她也没有半点怨言,她一直把自己看作越国之母加以鞭策,但此刻勾践嘶吼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看来,相比吴国的囚徒生涯,未来更难以预料。
发泄完毕,勾践起身,回头对范蠡冷冷的说道:“孤定报此仇,汝有何计?”
范蠡瞄了雅鱼一眼,稍作思量,双手作揖回禀道:“大王圣明,报仇之计伍子胥早已献上!”
“伍子胥?何谓?”
“伍子胥曰:‘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越必灭吴!’”
“二十年?久矣!寡人恐寿不至此啊!”这几年囚徒生活让勾践对未来感到悲观。
“大王放心,唯夫差有此寿,大王定报此仇!”范蠡也知道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他不过是安抚勾践罢了。
勾践看着奔腾的江水,沉默片刻后问道:“吴国掠我国土,如今区区百里,汝计如何生聚?”
“人乃万物之灵,天地之魂,大王要重整国力,第一要务便是添壮人口!”
勾践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壮年男子不许娶老妇,老年男子不准娶壮妻。男丁二十不娶,女子十七不嫁,全家治罪!”
勾践捋着胡须,觉得范蠡的点子有几分新意。
“今日初度,他日国之栋梁,但凡家中产子,定当禀报官府,官府派官医日夜守候,以保母子平安。生子,赏酒两壶,犬一只;得女,赏酒两壶,猪一头。孪生双子,国之奉养,得三子,官府遣奶娘哺之。嫡子死,免徭役三年;庶子亡,免除三月,大王当亲自陪哭厚葬之……”
范蠡滔滔不绝的讲他的计划增育政策,勾践听得入神,他感叹范蠡的计划周密,这说明范蠡几年来一直在困境中忠心辅佐,他的心思私下里可没闲着,历经背叛与劫难,勾践很难再相信任何人,但如今,范蠡是他唯一可信赖的人。他一一诺下,打算推行范的计划。
三年过去了,事情并未如预期的那样顺利,越国的国力并未显著增长,勾践只能通过不断增加贡品讨好夫差,维持这个充满屈辱和压迫的关系。他在逐渐变老,更担心自己报不了仇,开始坐立不安。复仇心切让他日渐忧郁,情绪压力让他嘴中时常浮现粪臭味,他下意识的咬了一口悬于房梁上的苦胆,一股腥苦味迅速从舌尖蔓延开来,然而这仍然无法压制他口中的臭味和焦灼的情绪,他正急切的等待着范蠡推荐的救星:计然。
范蠡领着计然赶在响午之前来到了勾践的寝宫,礼毕,勾践礼貌请坐,只是这计然看起来并未有任何惊世骇俗之处,不免让勾践心中升起几分疑惑,毕竟他现在已经承受不起更多失败了。
勾践问道:“先生便是计然?”
“是。”计然双手作揖回到。
跟范蠡的口若悬河相比,计然的言简意赅更让勾践心里没底,但他也不便多问。范蠡看出了勾践的疑惑,连忙解释道:“计然先生外讷内秀,非凡人也,大王尽管问,先生定能献上妙计。”
勾践克制住有些失望的情绪,问道:“计然先生,我归国已经三年,重育减税,亲自劳作,卧薪尝胆,可国景未见起色,为何故?望先生教我!”
“大王亲力亲为,可谓万众之楷模,但大王南辕北辙,选错了方向。”
计然单刀直入的风格让勾践非常意外,但他没有计较尊卑,等待计然继续点拨。
“大王亲自耕种不能比老农收获更多,夫人亲自纺织也不能胜过农妇,大王之责在于知天下之事,观世间之律,因时而动,因地制宜,才能领导国家富强昌盛,此乃君王之所为也。”
计然独特的视角和犀利的言辞让勾践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得到了他的认同,勾践忙忙点头称赞:“先生真是旷世奇才,一语中的啊!”
计然补充道:“凡举师兴兵,必先囤积粮草,充盈国库,犒赏兵士,方能做到地利人和,尔后大王只等天时一到,出兵西进定能如愿以偿。”
这番话真是说到勾践的心窝窝,他眉飞色舞起来:“那何为天时呢?”
“大王莫急,待我先说地利。土地自有它的规律,六年一丰收,六年一持平,十二年一饥荒,大王若根据规律安排播种,自然能事半功倍,年年丰收,人心向背众目具瞻。”
勾践高兴得拍案而起,连忙向计然作揖道:“先生实乃高人呐。”
计然也非常知趣的赶忙下跪:“大王万不可行此大礼,折煞鄙人矣,请大王且听下文。”
两人扭扭捏捏礼让了半天,勾践终于笑呵呵的坐了回去。
“说到这人和,如今大王奖育减税,确为体恤民生之举,但税负太低,农民稍稍劳作便能养家糊口,不愿屯粮为国出力,税负太高,商人又无利可图,贸易凋敝,故大王当以三十到八十石为税赋之限,方能催农励商,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这便是人和。”
“妙啊,实在是妙!”勾践向范蠡投去赞赏的目光,他对范蠡的这次引荐相当满意。
“越国土地有限,靠耕作短期内难以大富,而越国地处吴、楚、百越之间,若是大王善用经商之术,定能在几年内富足起来。”
“那……先生可有这经商妙术?”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物相易,互通有无,这乃是经商的基本法则。而论实行之法,我有七则!”
“快去叫人准备笔墨,把先生的教训记下来。”勾践听得入迷,头也没回的支使着范蠡。
“大王,臣已经在记了。”勾践扭头才注意到范蠡已经在纸上记了一大篇。
“这七则之首便是平等交易,统一税赋……”
三人顾不上吃饭,一直聊到晚上,意犹未尽,各自散去,只是临别时,勾践还有一事未解,问道:“先生还有一事未告知,何为天时呢?”
计然双手作揖,把头埋得很深,回禀道:“天机不可泄露,待天赐良机之时,大王便能知晓天意。”
勾践见他把头埋得那么深,领会了其中的暗示,便没再多问。
自此,勾践按照计然之策不断改革,几年之内便实现了强国兴邦的目标。他一边稳定国内经济,加强军事,一边对夫差溜须拍马,让他忽视自己的存在,同时,他也用尽各种损招来削弱吴国国力,上贡被水煮过的“良种”,搞得吴国颗粒无收,名不聊生;上贡巨木怂恿夫差兴建姑苏台,繁重的劳役搞得吴国百姓苦不堪言;投其所好献上大兴运河的馊主意,让吴国青壮劳力远赴他乡开凿运河,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面对这些成就勾践心中窃喜,但他一直思忖着计然最后那番话,实在是想不出这天机何时才能降临,因为他实在憋不住了。奴隶生涯给他留下的阴影并未散去,那股恐惧感如影随形,让他连行房事都无能为力,他坚信,痛苦都是由夫差造成的,只要报了仇,口中的粪臭味和其他痛苦都会一并消失,他再也不用忍受每日尝胆的煎熬,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播种在他内心深处,破土、发芽,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快要破胸而出,顶得他透不过气来。
一日,勾践跟范蠡又在正殿中算计着陷害吴国的点子,范蠡突然想到些什么,他稍做犹豫后双手作揖道:“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勾践最讨厌范蠡做坏事前装模作样假装有底线的样子,他有点不耐烦的回复道:“讲,汝乃寡人亲臣,还要这些繁文缛礼何为?”
范蠡貌似有所顾忌,他又犹豫了片刻后回禀道:“大王英明,这些年虽然让吴国耗损了不少国力,但都是伤及百姓,夫差毫发未损,臣以为,擒贼先擒王,大王要成大业,必从夫差下手!”
“言之有理,臣有何妙计?”
“夫差慕荣好色,天下尽知,大王何不献上绝色天香,让他终日沉迷美色,荒废国政,此乃擒王之上策,谓之‘不擒而亡’也。”范蠡这只老狐狸的眼角挤出几分晦涩的笑意。
“想必贤臣早有人选。”共事多年,勾践了解范蠡的行事风格,没有万分准备,他是不会开口的。
“臣确有人选!三年前,臣就在全国招募美人,在诸暨苎萝山下一村中寻得两名女子,一名姓郑,一名姓施,家中都以砍柴为生,这两名女子日间帮衬父亲砍柴,夜间做些纺织,都是金声玉韵,兰质蕙心的美女子。”
“村妇怕是入不了夫差的眼吧。”范蠡对勾践背后的这些小动作有些忌惮,话到嘴边就硬了起来。
“大王所言极是,故臣已为这二女子另修别宫,让宫女们好生教导宫中礼仪,琴棋书画,如今已满三年,已然是得体有度、百媚千娇的富贵之态。”
勾践捋了捋胡须,说道:“臣意为……?”
“可以献给夫差了。”范蠡补上后半句,一边观察着勾践的反应。
勾践继续捋他的胡须,又上下打量了范蠡几眼,心里盘算着什么,开口道:“那好,今晚把美人带来,让寡人一睹二女子的娇媚之态,看能否委此重任。”
最让范蠡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从雅鱼的微词之中猜出了勾践落下的毛病,虽为人臣,希望君主能得福享乐,但这二女子如今已不是凡人,乃是天资绝色之辈,有倾国倾城之媚,这样的致命武器送到夫差那里,越国可谓胜券在握,若是让勾践见了,这灾祸恐怕会先降临到越国头上,这也是他没有急于献上此计的原因,但如今,勾践还是盯上了美色,人性的必然,范蠡也无可奈何。
“大王,其中一女子近日感些风寒,有恙卧床,恐是有些不便。”范蠡试着推诿。
“那就召见没病的!”勾践显得很决绝。
“这……”范蠡还想编点理由负隅顽抗,但看到勾践那如火的眼神,还有前所未见的决绝语气,他只好应承下来:“是,谨遵王命。”怏怏的退了下去。
为避免暴露短处,勾践已与雅鱼分寝多年。以国事操劳为由,勾践少近女色,既能彰显国君之勤勉,又能掩盖落下的毛病,可谓一举两得。男人终究是男人,身体不听使唤,但荷尔蒙每天都在积蓄,有股热流在他身体里积聚、浓缩,汇成一股无法喷射的怒火,让他备受煎熬。范蠡的美人计让他心头一亮,也许他能用来先解决自己的问题。
勾践独自在寝宫挑灯看剑,心中却是汹涌澎湃。曼妙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中飘至而来,有种久违的灼烧感在体内燃起,他屏住呼吸,不想让她看出自己乱了方寸。待女子走近,便俯身下跪行大礼道:“小女西子叩见大王。”娇娇欲滴又温婉有度的声线让勾践从灼烧感中回过神来,赶忙起身上前一步扶起女子道:“免礼免礼……”一边把她引至榻前。勾践挑了挑灯芯,让灯光更明亮些,好让他更仔细的端详这国色天香之貌。范蠡没有夸大其辞,这女子皓齿明眸,靡颜腻理,静时闭月羞花,动则春波似海,一颦一笑之间尽态极妍,什么君臣之礼,什么苦大仇深,什么强国复仇,顷刻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一股暖流贯穿全身,终于让他突破了多年来的障碍,此刻,他只想占有!
一切开始得如此迅速,又结束得那么仓促,兴头刚被点燃,便草草收场,但勾践已经知足。
仆人早已退下,无人拈灭灯芯,跳动的火苗在寝宫中勾绘出怪诞的光影。勾践倦怠的昏睡过去,任由酥骨入心的满足感随着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睡马厩三年赋予了勾践在夜间敏锐感知环境的能力,他在睡梦中也能闻到危险的气息。一道寒光闪过,勾践从梦中惊醒,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本能的架住了女子的右腕,她手中是一把正在刺下的锋利短剑,晃动的光影中是一张美艳却杀气腾腾的脸。这是范蠡要篡位?不对,范蠡并不想让我见她!这是吴国策反了她,不对,人都没有送过去,何来策反?勾践一时想不出女子刺杀的缘由。
西子胜于美色而非体力,面对勾践常常劳作的臂膀,她终究是拗不过的,她被勾践一个翻身重压在身下,压得比刚才更紧。勾践的大手紧紧扣住西施的双腕,疼得她撒开手,短刃落在塌下。勾践如火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女子,问道:“汝为何要杀寡人?”此刻西子停止了反抗,冷冷一笑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勾践杀过的人不少,但大多是龌龊匹夫之流,他实在想不出谁与眼前这位绝代佳人能有血缘关系,更何况范蠡不是说这女子的父亲砍柴为生,活得好好的吗?人体在高潮后分泌的催产素让人产生亲密感,这让勾践对西子多了一份仁慈,他并没有召唤侍卫,只想搞清背后的原因。
“汝父为何人?”
西子的双眼死死盯着勾践,闭口不答,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要寡人死,也要让寡人死个明白。”勾践摆出弱者的姿态,这是他在吴国的奴隶生涯中习得的技巧,博取同情,再伺机而动。
西子终究是个女人,同情心是她们最大的弱点。她的眼神缓和下来,把头偏向一侧,她不想看到勾践的嘴脸,狠狠的回答道:“钱塘胜吴之战,父亲被你赐死献祭!”
勾践脑袋嗡的一声,赐死献祭?他恍然大悟,这女子的父亲想必是自刎冲锋队的一员。当年他很年轻,不谙世事,他利用一群囚犯在敌阵前展示了一场惊世骇俗的自杀表演,扰乱军心击溃敌军,杀死了吴王,赢得战争,当年他自认为是一件得意之作,而自此之后,报应纷至沓来,吴王的儿子夫差打败了他,还让他尝到了屎尿的苦涩,今天,报应还找上了门。如果他有机会重来,他会更加尊重生命,对权力更加谦卑,但他明白,懊悔过去没有意义,故作体恤也毫无价值,复仇是西子的执念,也是他的执念。他决定继续演一场大戏,博取同情,因为他仍然需要西子帮他完成复仇计划。
他松开西子的双手,坐在床榻一侧,背对着她,开始他的表演:“孤当年少不更事,铸下大错,当千刀万剐,万死不辞。为保越国之民,孤在吴国为奴多年;归越后励精图治,积德裕后,如今国运昌盛,死而无憾矣。只是……”他抛出诱饵,等鱼上钩。
西子父亲死后,母亲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改嫁邻村的柴夫,继父将西子视若己出,一家三口没有富贵之运,但也过得和睦安康。但这一切未能抹平西子心中的忿怨,范蠡、勾践,她时时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得知范蠡在民间寻美女为妾,她就知道报仇的机会到了。这些年来她忍辱负重,处心积虑,等的就是这一天。虽然这一刀没能刺下去,但她心头积蓄多年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大半,加上与勾践较力挣扎,她已身心疲惫,思想也放松了戒备,便回复道:“只是什么?”
见鱼上钩,勾践大悦道:“只是孤性命事小,国家社稷事大。如今虽国力略增,但地处吴、楚、齐、百越环围之中,对吴称臣,年年上贡,真是如履薄冰,命悬一线啊。若寡人撒手归西,外族来犯,百姓又必将于水火之中!”说着说着,几乎快要哭起来了。
西子沉默不语,她明白国仇与家恨,她只能二选其一。她以为自己在犹豫,但其实早已做出决定,正是这个决定,才让她下手不够迅速。
勾践见到有所转机,继续添油加醋道:“孤万死不辞!”他说着,又绕过床榻走到西子面前,双膝下跪,双手作揖,头埋得很深。西子多年的美色间谍训练中,教的都是如何取悦君王,肯定没提过面对君王下跪的情景,一时之间这让她不知所措。勾践继续趁热打铁,他拾起落在地上的短剑,双手呈上道:“孤只求一死,但求待我灭吴,匡扶天下后再杀不迟!”他把自己的性命呈给西子,但他清楚女人过不了同情心这一关。
西子接过短剑,勾践的心悬了起来。这剑是当年父亲托付她守护圣物之责时所带的那把,因为浸过流晶,它已是不朽之刃,用父亲的遗物刺死仇人,复仇的意义莫过于此。她掂量着这把短剑,高高举起,狠狠的刺下!
竹子噼噼啪啪的断裂声把勾践从惊恐中拉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
过去,越王在西子心中是个恶鬼般的仇人形象,今天,她终于见到了仇人本尊。但一切跟她想象的大不相同,忠厚的容貌,宽厚的胸襟,牵挂百姓疾苦的情怀,这让她无法把那个仇人与眼前的男人联系起来,她终被这位忠厚的仁君打动,她宁愿相信是吴国进犯,范蠡算计害死了父亲,她相信,有国才有家,应先报国仇而后解家恨。西子刺在了勾践所睡竹枕之上,这,就算是报了父仇!
西子去往吴国后,不辱使命,终日与夫差饮酒作乐,夜夜笙歌,让夫差陷于荒淫无度的生活中,耗尽了吴国财力与国运。不久,勾践挥师讨伐,终于灭了吴国,报了国仇。范蠡携西子回到越国,举国欢腾,勾践亦大悦。但范蠡料到大仇已报,继续留在勾践身边恐是凶多吉少,便毅然请辞,告老还乡,一叶扁舟归于北。西子虽立有大功,但大业已成,她留在任何人身边都是祸水,范蠡便在归途中将她沉于江中,绝于千古。勾践在她遗留的短剑上刻下“钺王鸠浅,自乍用鐱”八个字,日夜佩戴在身上,是对这位美丽女人的纪念,也是匡正为君之道的自醒。
多年后,这柄短剑与西子守护的秘密一同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默默等待着被后人发现,等待着改写历史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