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界』
427世-108纪-凤年 新界
夕阳缓缓沉向地平线,空气中弥漫的燥热却未消退,猎人停下脚步,将手掌遮于额前,眺望远方的魅影:那是只健壮的麋鹿,夕阳将它强壮的躯体勾勒成雄健又优雅的剪影,显出几分神圣与高贵。人类是这片土地上跑得最慢的生物,数千年来,猎人只能跟在猎物后面,用软磨硬泡的方式耗尽它们的体力,最终将其收入腹中,但这只麋鹿在经历两天的追捕后却未见丝毫疲态,让这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始料未及,继续追,不知何时才到头,放弃,两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一时之间,竟有些进退两难。正当猎人抓耳挠腮之时,麋鹿回望猎人,它喷出的热气在夕阳中化作一团泡影,它扬起前蹄,发出一阵悠扬的啼叫,那威严又圣洁的叫声在荒野上扩散,像是对猎人的嘲讽,又像是对他的鼓励。猎人微微一笑,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掏出葫芦小抿一口,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片刻后,夕阳余晖散去,天地暗淡下来,今晚恰好是大望夜,双月同盈,明亮的月光照亮了前路,加上热浪已经消退,猎人的步伐反倒轻快了许多,他紧跟麋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它拿下。又走了一程,他发现麋鹿的速度有些放缓,他感觉火候已到,便停下脚步,眯起眼观察它的状态,然而远处的景象让他错愕不已:那只高大威武的四脚兽,根本不是麋鹿!它头顶的长弧角分有两叉,一叉靠近根部,一叉靠近顶部;它的下颌和颈部垂下浓密的金色长须,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色流光;它全身覆盖着层叠的鳞片,鳞片边缘闪烁着微弱的火光,随它的呼吸节奏在全身扩散,形成绚丽的光流;它回头望向猎人,一双威严冷峻的眸子闪耀着安详的银光。猎人与它对视的瞬间,感到有种前所未有的安详,让他一时忘了谁才是猎物,但他很快从这种异样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他揉了揉眼,只见那野兽又恢复了麋鹿的模样,它回望猎人一眼后,便朝远方奔去,猎人也只好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猎人猎物,一前一后,就这样跟了半个时辰,双月当空,一东一西,映照着前方的古老遗迹。这片大地上有数不清的古文明废墟,猎人早已见怪不怪,麋鹿正朝遗迹的方向前进,这倒让猎人多了一丝疑惑与不安,因为猎物通常会寻找茂密的植被隐藏自己,这片废墟显然不是藏身的好去处,虽然他对这种反常行为并不理解,但也只能紧跟其后。又走了一程,遗迹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座古城,断断续续的残壁勾勒出城市的边界,墙内的建筑与雕塑早已被时光磨平,只剩下少许残基划分着街径的轮廓,一阵微风拂过,尘土的气息扑鼻而来,看来这地方早已死透,但唯独城中心有座高耸的庙塔完好无缺,在月光下巍然不动,显出几分威严,透着些许神秘。没等他细看,麋鹿便径直朝庙门奔去,弹指挥手之间,它就钻进庙门,不见踪迹。哪里是什么圣兽下凡,分明是个自入樊笼的走兽,猎人在心里嘀咕着,不由得提了提手中的长矛,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他打算尽快结束这场漫长的追捕。
他半举长矛,以狩猎的姿态步入空门,机警的目光搜寻着猎物的踪迹,然而庙堂内一片死寂,不见半个活物的踪迹,只有一尊高大的雕像立于正堂之中,一双慧眼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猎人四下寻觅却毫无收获,正当一筹莫展之时,一只红光溢彩的奇兽从雕像后跳了出来,它正是半路上幻视所见的神兽,眨眼间,那神兽便化作一道光流围绕在四周,整个庙堂都被点亮,空间也随之错乱,整个空间似乎在不停的扩张、收缩、旋转、颠倒……在这光与影的混沌中,唯有猎人与雕像静止不动,猎人不由得望向雕像,只见它已化作一位慈祥老者,一双慧眼如炬,正打量着自己。老者身着优雅的黄袍,短发浅须,身体健壮,猎人与他未曾谋面,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猎人本该对这番遭遇惊愕不已,却因这种熟悉感而感到平静,他搜索记忆,想找出这感觉的由来,老者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长大了。”
‘长大?’猎人心头一惊,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这只是个说话的地方,而我……也不过是你心头的一丝执念。”
“什么?执念?”王明韬对这种虚头巴脑的回答有些反感。
“你不是一路跟到此处吗?”
“我在追……”猎人恍然大悟,看来那鹿的确不是什么凡物,他环顾四周,只见到破碎癫狂的空间律动,他穷尽所有想象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笃定这位老者便是始作俑者,便追问道:“是你引我至此的吧?”
老者欣然一笑,轻挽袍袖,从基台上走了下来,他所经之处,地面化作稳固的实体,当脚步离开,地面又随空间律动虚化震颤起来。猎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老者迎面走来,几分畏惧,又有几分期待,一直走到跟前,他还在猜测着各种可能,老者又打量了他一番,轻拍他的肩膀,这才让他猛的惊醒过来,一脸惊讶的望着老者。
“你叫王明韬,对吗?”老者平静的问到。
王明韬两眼圆睁,无言以对。
“这是无维空间,不便久留,我只能长话短说,”老者微侧身体,迟疑了一下,又回头望向王明韬,说道:“你父亲蒙难,只有你能帮他!”
“父亲!?你认识我父亲?”
老者微微点头道:“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
“他在哪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只要你肯伸出援手,一切自会有答案。”
“愿意!我当然愿意!可我要知道他现在……”
没等王明韬说完,老者便伸出右手,两指相并,以风雷之速指向王明韬的眉间,他顿时感到一股热流在头颅中扩散开来,无数景象、声响、情绪在他脑海中冲撞、回荡,一刹那便是千秋万世,一转眼便已纵贯星河,浩渺的信息将他淹没,唯有寻父的念头牵引着他,他奋力挣扎向上游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浮上水面,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却不见庙堂与老者——他正身处一座阴暗的洞穴之中!
洞穴内充盈着微光,刚刚能将四周照亮,王明韬刚刚站起身,就听到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上方传来,洞壁随之震颤,碎石纷纷落下,他迅速躲闪,险些被砸中。没等轰鸣声消退,有个高大的男人从前方跑来,他身着一套布满奇怪纹样的服装,手上拧着一把形状奇特的长条形黑色铁块,他气喘吁吁的跑到王明韬跟前,说道:“怎么样了?准备好了吗?那边快顶不住了!”
“晓月已经启动系统,你跟凯登先走,我来殿后!”王明韬提了提自己手中的黑色铁块,望向洞穴的另一端,语气坚决的说到。
“要走一起走,这事缺了你可不行!”
“少跟我废话!我可是死不了的,我有主角光环,你有吗?”
“他们可不吃你这套,神仙也是分地盘的!”
“好了,别罗嗦了,如果传输途中被破坏,我们一个都逃不掉,快走吧,我有办法脱身。”
连续的爆裂声从洞穴前方传来,王明韬虽然不知道此为何情何景,不知道高个男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但他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只见高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着头说道:“我保持传送端口开启,你赶紧跟上!”
王明韬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说道:“知道了!”
说罢,高个男人便朝洞穴深处跑去。王明韬端着那只奇怪的铁块,靠在一颗巨石后方,没过多久,只见几只犬兽冲了过来,定睛一看,那犬兽虽然灵活,却不是血肉之躯,黑漆漆的似乎是铜铁所铸。王明韬从腰间掏出一只鹅蛋大小的银色圆球,朝兽群方向扔了过去,一道耀眼的闪光在洞穴中爆开,他耳边响起了让人焦躁的嗡嗡声,闪光湮灭了一切,他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想要呼救,却无法出声……他喘着粗气,猛一睁眼,却只见草屋的屋顶。他感到全身已被汗水浸湿,他缓缓坐起身来,抹了把汗,长舒了口气——原来这一切,又是一场梦!
王明韬坐在床沿,趁印象还未褪去,他仔细回想着梦中的情形:麋鹿、奇兽……那奇兽为什么跟祠堂里的麒麟有几分相似?那位长者是谁?他似乎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那洞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世上真有铁狼存在?那高个男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虽然他常在梦中游弋,但这样怪诞的梦境到是头一次遇到,他不相信那只是扭曲的幻境,其中发生的一切,一定有着某种深层的含义,他仔细推敲着细节,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启示的线索,但唯一能想到的是,那段梦境发生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正当他左思右想之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明儿!”窗外有人唤到,听声音是母亲。
王明韬闻声赶忙起身拉开门销,一位老妪推门而入,王明韬见是母亲,便忙问道:“阿娘,这么晚了,还不睡?”
母亲不语,只是用手挡了挡忽至而来的微风,待手中烛台的火苗稳了些,才缓步向屋内走去。她将烛台放在靠窗的椟柜上,又移步到床边,坐下身来。王明韬也跟着坐了下来,一脸疑惑的望着母亲,等她发话。
母亲轻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你是知道我的,到了这般年纪,睡是睡不着的,倒是你,怎么也醒了,我方才听你屋内有些动静,你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想必又是做了噩梦吧。”说着,母亲从胸襟里掏出一条手绢,擦拭起儿子额头的汗珠。
王明韬还是不习惯母亲这绵长的疼爱,便接过手绢,自己擦拭起来,一边说道:“嗯,是做了个梦,打小不就这样吗?不用担心。”
“是啊,打小就这样……就跟你爹一样!”母亲说着,缓缓望向窗外,仿佛勾起了什么心事。
“您倒是不常提起父亲,他也多梦?”
“是啊,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便是如此。”
“您是怎么遇到他的?”王明韬见母亲主动说起这个禁忌话题,便追问了起来。
母亲沉默片刻后,回过头,缓缓说道:“跟今晚一样,月高风清,狩猎队追着兽群进了大山,队长见我一介女子,干不了力气活,便差我去寻个歇脚的去处。”
“外出狩猎向来不都是席地而寝吗?还找住处?山里能有什么住处?”王明韬问到。
“诶,那年头可不一样,山上有种猛禽出没,展翅足有三丈宽,尖喙利爪,见人就杀,遇兽便吃,不找个有遮蔽的处所,还真熬不过那晚呐。”
“有如此凶猛的禽类?我怎么从未见过?”
“说来也巧,自打你父亲现身,那猛禽便再也没露过面,你自然不曾见过。”
“这倒是怪事……,这么说……那天晚上您遇见了父亲?”
“嗯呐……队长差我寻住处,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上仙指引,我还真找到一处。”
“什么样的地方?”
“上古遗址!”
“又是寺庙?”
“像是庙,又跟中原的庙堂颇有不同,里面供奉的神像样貌看起来像是西大陆的模样,个个袒胸露背,身上披着几块长布。当时你父亲就躺在一座神像下面,遍体鳞伤,昏昏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该是在说梦话吧……”说到这里,母亲脸上显出几分悦色。
这番话倒让王明韬疑惑起来,他梦境中的老者,便是母亲所述的那番打扮,不过他没有深究,收了收思绪,便问道:“那后来呢?”
“他的衣着跟我们大不一样,我壮起胆凑过去,借着月光端详了一番,没想到还是个俊朗的高壮汉子!”母亲的语气竟有些激动起来。
王明韬少见母亲显出这番情致,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难得看到她有如此兴致,便小心试探道:“那您……是把他叫醒了?”
“我悄悄亲了他一口,把他惊醒了!”
“啊?……娘……这……”
“嗨,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那后来呢?”
“他吓了一跳,他见我是个女子,才稍稍放下心来。他说话我也能听懂,但跟我们本地话颇有些不同,再加上他那身衣裳,我估摸着是外藩来的,可他长相又不是西陆人的模样,到底什么来头,我也没再多问。我见他面善,便引荐给了队长,加上他浑身是伤,翌日便带他回了村里。”
“原来如此……那他后来怎么成了族长呢?”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前前后后出了不少事,横竖都是跟‘星槎’有关!”
“星槎?不是说很多年都没出现过了吗?”
“是啊……自打你爹失踪后,星槎也没再现世……”说到这里,母亲又显出几分忧郁起来。
王明韬本想安慰母亲几句,可窗外隐约闪现出一丝火光,他警觉的站起身,走到窗前,撩起草板,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果然有两只火把正一前一后向这里靠近,看那火把晃动的节奏,他都能猜出是谁。片刻后,那两只火把走到跟前,果不其然——正是铁弹和星羽,他们摸着夜色上门,估计是要说说祭祀的事情。
等他们二人走到门口,王明韬便开门迎接,母亲也跟在身后。铁弹见状赶紧将火把插在门框旁的接座上,又对王母作揖,星羽亦是如此,简单寒暄后,王明韬便招呼他们到屋内坐下。三人坐在小桌旁,母亲则依旧坐到床沿上,一脸慈祥的看着这几个晚辈,她知道儿子的挚友这时候上门,必有要事相商,她便静静听着,不多插话。
“四哥,这次祭祀你可千万别去!”星羽率先发话到,她那急性子向来是憋不住的。
“呵……”王明韬哑然一笑道:“你可是祠长继承人,你知道‘凤祭’的重要性,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你说说,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星羽转过脸与铁弹面面相觑,又回过头来对王明韬说道:“四哥,你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赵家的阴谋诡计?那还不是老一套!”
“诶……这次他们可要来真的了。”说罢,星羽又给铁弹使了个眼色。
铁弹赶紧接话道:“是啊是啊,四弟,昨天有人看见那帮人去了族长府邸。”
“那又怎样?”
“他们是带着‘祭品’去的!”星羽帮腔到。
“嗯?是老樊家的孩子吧?我从圣德苑把那帮孩子弄走的时候,他死活不肯走,我问他缘由,他也不说,守卫又查得紧,我只能把他留了下来,哎……”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己选的路,有什么惋惜的?我是怕他们利用那孩子针对你!”星羽满脸焦虑的把头撇向一边。
“针对我?”王明韬一脸不屑的笑道:“怎么针对?让那孩子做证,说我放走了‘祭品’?”
星羽和铁弹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王明韬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我还求之不得呢!我父亲在的时候,就是反对‘人牲’的,这一路来,我也是极力反对的,他们要指控我,那就刚好把立场亮明,就在族盟的祭坛上,这样一来,半个大陆的人都会知道我的态度,这种事总要有个人挑头的!”王明韬说罢,又望向母亲,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到母亲脸上满是欣慰之情,他便放心了下来。
“话是这么说,可‘人牲’是千年来的传统,岂是说变就变的,更何况,凭一己之力,怎么跟他们斗?万一到时候风向不在咱这边,怎么收场?”星羽的语气更焦急了几分。
“哼,我的主张,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们推举我做执旗人,他们心里怎么想,你们还猜不出一二?”
“你是说,大家也反对人牲,只是不敢说?”铁弹问到。
王明韬对铁弹相视一笑,接着说道:“总要有人挑头的,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人人都知,缺的,就是有人把话说出来。”
“到时候族长为难你怎么办?”星羽追问到。
“赵家那对父子,是什么人,说什么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就见招拆招吧。再说了,族盟祭坛,又不是他赵家的地盘,中原各地的大宗族都会到场,到时候也不是他赵凌岳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拿得准其他宗族大士的意见?”
“我们都在中原生活,同耕一片土,共饮一江水,人之常情,大差不差,我们这里的百姓反对,其他地方的百姓想必亦是如此,他们的族长,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感觉像赌……”星羽往外吐了一口气。
“这是活祭,人牲必须活着送上祭坛,等他们把樊家孩子带上去,我就会摆明态度:要是有谁动了那娃,我就不行插旗之礼,这祭祀也就别想办了。这是一百零八纪的凤祭,千年一遇的大事,我倒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跟我拉扯。”
此时母亲脸上露出几分忧色,但她仍旧按住不表,静听几个年轻人的谋划。
“这么说,你是打算硬杠了?”铁弹诧异到。
“这算什么硬杠?凤祭,起码要十二头人牲,他们就抬上来一个,有违祖规,我执旗人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既然一头人牲是坏了规矩,不如跳过活祭,直接敲鼓、插旗、敬天,算是革故鼎新,等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们自然赞口不绝,自此便成了新规矩。”
“你想的挺美,我看啊,这正是遂了他们的意!”星羽冷冷的说道:“都知道执旗人就是将来的族长,赵家才不在乎祭祀能不能办好,他们就是希望出点乱子,借机毁了你这执旗人的名声,为赵家儿子继承族长之位铺平路子。”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都沉默了,只有微弱的烛火在轻风中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片刻后,王明韬终于打破沉寂,缓缓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也知道,我成不了他们的样子,也不想加入其中,趁我还有个执旗人的名头,搏上一搏,也许能成呢?”
“从小到大,我是知道你的脾气的,既然想好了,那就这么办吧!”星羽释然道:“我看能不能想点法子,让我爹带我上祭坛,到时候也许能帮点忙。”
“真要……?”铁弹见大家都沉默不语,只好把话又咽了下去。
就这样,众人又沉默了少许,一声响亮的鸡鸣划破寂静,星羽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天边亮出一丝曙光,她站起身,铁弹也跟着站起身,她迈步走向门去,铁弹也慌慌张张跟在后面,走到门前,星羽停下步子,回头对王母说道:“阿妈,天快亮了,我得回去帮爹爹准备祭礼了,你再劝劝阿哥,好歹,别让赵凌岳遂了意。”
王母起身送到门口,轻声回道:“多谢你们特意赶来,这时候还惦记着明儿的,也就是你们这些总角之交了。”
“这是哪里话,都是自家人,说这些都生分了。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您留步吧。”
“嗯呐,我就不留你们了,记得替我向你爹问好。”王母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出了门。
星羽跟铁弹,取了火把,朝各家的方向走去,王母目送他们离开,又回到屋内,关上门,坐到一直沉默的王明韬跟前,轻声说道:“还在琢磨祭典的事呐?”
王明韬点点头道:“娘啊,你说爹要是在,他会怎么做?”
王母微微一笑道:“他跟你一样,认定的事一定会做的,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拦着你。”
“那万一……让星羽说中了……”
“那一夜,你爹现身古迹,就如天圣降凡,你跟你爹,都是天命所归,天意自有安排,岂是我一个老妇人能置喙的。”
“您不担心……?”
“我担心又有什么用?你想做,就去做,上天总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王明韬望着母亲皱巴巴的脸,慈祥中透着一丝忧郁,忧愁中又透着一丝宽怀,她一生大部分时间与两个特立独行的男人度过,其中的难处,想必只有她自己才懂。王明韬长舒了口气,站起身,将母亲送回东侧房内,又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此刻他眉间似乎有股刺痒,正是梦中那位老者用手触碰的位置,他揉了揉,那游丝般的痒痛又消失不见,他叹了口气,没再多想,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祭祀大典做起准备。
正午的阳光透过密云的间隙投射下来,将大地分割成若明若暗的区块。宏伟高大的建筑环绕在四周,围成一方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天井”,一座巨大的方尖碑于天井中央拔地而起,足有百丈之高,直插云霄,仿佛是通达天庭的云梯。方尖碑与四周的建筑表面,布满了难以辨识的文字,就连最博学的智者也无法分辨其中的含义。
这些建筑在上世代就已存在,但上世代的子民也不知晓它们的来历,有传闻说,这是新纪元的创世子民留下的遗迹,那时候没有杀人的星槎,没有羊头蛇身的怪物,也没有被灭族的恐惧,只有浴火重生后的喜悦与感激,人们生活在盛世的荣光中,享受着繁荣带来的富足,达到了从未被后世超越的科技巅峰,创造了令人惊叹的文化与艺术,然而,这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景,一夜之间,星槎降临,将整个文明抹去,不留丝毫痕迹,只留下这宏伟的建筑群,供后世瞻仰。据说墙面上的符文便记载了当时的盛世,但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已经无人能够辨识,后世也只能根据传说的碎片,拼凑着先辈的故事。唯独这高耸的方碑,让人心生敬畏,便自然成了通天达意的桥梁,也许这便是星槎留下这座遗迹的用意吧。
十二年为一纪,凤年为纪首,凤凰象征着浴火重生,凤祭的祈福会决定整纪的福报;一百零八纪为一世,此次正是一百零八次凤祭,是千年来最大的盛世,它不仅关乎天下百姓的福祉,还会影响下一世的转还:因为只有在每世的最后一纪取悦苍天,才有机会进入下一世,否则,上天便会遣星槎下界,将庶民显贵屠戮殆尽,永不得超生,此世休矣。如今星槎已经数纪不见踪迹,百姓们心中满是期盼,希望此次祭祀能打动上苍,遍降祥瑞,福泽天下,让天下百姓安然进入下一世。
本次祭祀的百姓分外多,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东西南北,操着不同口音,穿着风格迥异的服饰,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目标:为自己和族人祈求一个光明的未来。数万人正陆续进入祭殿,虽然他们个个心潮澎湃,但都规行矩步,谁也不敢在苍天之下乱了规矩,召来厄运。他们将贡品奉上,入口处的礼事收下贡品后方才放行,侍童将他们引导至按部族划分的观礼区域中,虽然人数众多,但也算井然有序。
日正当空,祭坛方向传来洪亮的擂鼓声,祭殿门口的卫兵手握长矛,正立成排,面向外侧,形成一道人墙,来不及入殿的信众被拒之门外,有几人因为被拒而发出哭喊声,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祭祀即将开始,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放肆。
方尖碑前的祭坛下方,是座宽大的地下祭堂,各大部落首领、主持祭祀的祠长、执旗人、还有数名负责侍奉的礼事都在其中。首领们把酒言欢,显出轻松惬意的模样,实则在攀谈中,打听着各部落的内情,揣度着族群间的风向变化,为结盟攀附寻找契机。虽然是未来的族长,王明韬却不愿加入他们的行列,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喝着清茶,冷冷的看着这班权贵的百态,他在想,当年父亲是否也是经历过此般场面,想必他也是不愿随波逐流,融入其中的。星羽站在他父亲身后,时不时跟着父亲应承前来行礼的权贵,间歇里,她冲王明韬挤眉弄眼,示意他起来走走,跟别人搭搭话,以免显得孤傲清高,王明韬领会了她的意思,但也只是笑笑,稍稍举起茶杯,微微点头示意,却不见起身走动,让星羽很是着急。
轩辕部是中原地带最大的部落之一,它离族盟祭坛最近,负责祭坛和圣德苑的监管,便自然成了众部落之首。轩辕部族长赵凌岳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据说上届族长的失踪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他篡夺族长之位后也从不对此辟谣,众人敢怒不敢言,没人再敢跟他竞争族长之位,他便在这位子上稳坐了二十多年,好不得意。然而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借轩辕部的中心地位,乘势而起,将族盟改为邦国,他便能做个始皇帝,称霸一方,岂不美哉,这是个漫长的计划,而眼下,王明韬便是最大的阻碍。
赵家父子一如既往,来的最迟,场面搞得最大。赵凌岳身穿紫色长袍,头顶凤花高帽,脚踩尖头皂靴,挺着大肚子,摇摇摆摆,缓步踱入祭堂内。矮他一头的是大儿子赵凌海,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华服,看身姿是恭谨的模样,可脸上却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门口的礼事高声唱出来者名号,众人的目光便立刻聚焦到他们父子身上,一个个脸上堆出假笑,迎了上去。赵家父子也算是受礼之人,赶忙也堆出假笑,双手抱拳作揖,冲着众人点头哈腰。唯有王明韬坐在桌旁一动不动,他看赵家父子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不像是为缺少人牲的事犯愁的样子,这倒让他心头多了一丝不安。
众人寒暄过后,赵凌岳便开始真正的试探,他走到王明韬跟前,主动堆笑弯腰作揖,惹得王明韬好不习惯,虽然他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好赶紧起身作揖回礼。
“贤侄可谓是青年才俊,文武貌三全呐!”赵凌岳笑嘻嘻的拍了拍王明韬裸露的胳膊,继续说道:“贤侄这硬朗身板,可谓是昂藏七尺,龙精虎猛啊!定能将那天旗插上天碑之顶啊!”
王明韬感觉被拍过的地方有一丝湿滑,碍于情面又不便查看,总觉得赵凌岳的动作隐约含着几分暧昧的味道,不禁寻思道:‘这老头怎么还动手摸起来了?难不成这老头看上我了?’转念之间,他又否定了这荒唐的想法,赶忙堆笑道:“哪里哪里,只是为族人尽一份绵薄之力,都是些蛮力罢了。”说罢,他又低头抱拳作揖,把拳举得高高,怼到赵凌岳的面前,心里想着这老头最好快点滚蛋,而他低头瞄见赵凌岳身后的赵凌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让他心中不免一惊,难不成自己着了他们的道还不自知?
赵凌岳见他把拳举得如此高,便也知趣的走了。众人继续寒暄少顷后,礼事便唱调启示,众人随之移步到上层的祭坛,按名号来头依序排开,分布到祭坛周围,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祭坛外围的数十名礼事同时吹响了过山号,洪亮悠远的号声回荡在祭殿中,殿内数万民众顿时肃穆起来,人们不再走动,不再交头接耳,接着,祭坛上的擂鼓也发出顿挫有力的节奏,众人随之起立,人们的喉头中都发出低沉的吼声,整个祭殿仿佛都在共鸣,神圣之感油然而生。
片刻后,祠长即墨智渊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祭坛的前台,号声、鼓声、吼声,几乎同步停了下来。即墨智渊环顾四周,他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众生,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千差万别的文化背景,身着不同服饰,操着不同口音,相互觊觎,相互争斗,持续千年之久,但在这一刻,他们都是拥有共同信仰的中原人,他们都以最虔诚的态度面对祠长的审视。数万人的祭殿鸦雀无声,只有轻拂的微风在殿内留下些许回响,酷烈的阳光炙烤着每个人的脸庞,汗水顺着脸颊滴进起伏的胸膛……祠长终于结束检阅,开始发表祭辞:
“仰观穹苍,星河无声流转;俯察大地,草木含悲低鸣。吾等自鸿蒙初辟而生,历百劫而不灭,非因天命垂怜,实乃骨血中自有不屈之志!”
即墨智渊所站的位置颇为特殊,在这里发出的声响被祭殿内的墙壁反射放大,形成宏大的声场,哪怕是细微的说话声也能被全场听得一清二楚。即墨智渊虽然已上了年纪,但他洪亮宽厚的嗓门可一点都没老,他中气十足的言辞回响在半空中:
“昔年先祖离乱火之地,驾赤舟浮于溟海,九死未悔其志。今观八方霜雪未融,五谷半枯于野,此诚天试我族之时。星槎巡弋若雷,昼隐夜现,其势若天罚,然祭牲三匝,可换三载生息——此非奴役之道,实为薪火相传之契!”
他的话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千年以来,从未有人与星槎进行过直接交流,人们只能从星槎出现的规律揣测其意图,尔后才发展出以人牲祭天的习俗,当人们把那些先天畸形的孩童在祭坛上杀死,星槎便减少了对各部落的袭击,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也让文明有了缓慢成长的机会。而此次祭祀,祠长首次将这种关系,形容为“契约”,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他继续说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维此下土,诞育群生。我辈生于斯壤,当效法先民击石垦田、钻木取火之勇。纵天命无常,亦须以血肉筑长城,以骨髓浇沃土。尔等所献者,不过百年尘躯;所得者,却是万世根基!且看东隅神光破晓,必是天启新命之时。愿诸君怀赤子之心,承先烈之志,待那星槎化凤,终迎永昼乾坤!”
言罢,全场民众又发出低沉的吼声,实则为欢呼之声。随后,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这说明即将进入人牲奉天的环节,场内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们踮起脚眺望着祭坛后方,想看看今次祭祀又是要斩杀哪家的怪童。
只见祭坛后方的窖门开启,四名盛装的礼事迈着规矩的步子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名年约十岁的孩童,在他身后,又是四名礼事,一前一后将他夹送出窖门。只见那孩子走在中间,低着头,羞羞怯怯,眼睛时不时环顾四周,虽说是有残障的孩子,却也不见有什么明显异样,但这不是重点,民众关心的是为何只有一头人牲!?没等仪仗队走到前台,人们便开始纷纷议论起来。应该是提前听到了风声,即墨智渊对此并不意外,更别提赵凌岳了,他看在眼里,嘴角不禁微翘了起来,倒是其他族长颇为意外,个个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王明韬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揣测他们的态度,掂量着出手的时机。
待礼事走到位,领头的礼事走上前来,向即墨智渊禀报道:“敢启,已备羌一头,谨以奉上。”
即墨智渊虽然早已知情,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得不演一演,他一脸惊讶的质问礼事:“此乃千年一遇的大祭,按礼数,最少也要奉上羌人六双,为何只带上来一只?”
被质问是预料中的,但礼事确实怕这黑锅落到自己头上,他紧抱双拳,卑躬屈膝,汗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战战兢兢的回答道:“报,昨日……圣德苑……”
“圣德苑怎么了?快说!”
“昨日圣德苑被飞贼所袭,把羌人都放跑了!”
“什么!”即墨智渊装出震怒的模样,大声斥责道:“如此重大变故,为何不早禀报!?”
“事发后,众人都去找寻羌人下落,方不得及时上报。”
“把那羌童给我带上来,我要问个明白!”
台下群众不知生何变故,个个翘首以盼,想看出个眉目来。只见礼事战战兢兢的将那孩童带了上来,即墨智渊打量了他一番后问道:“你可知是何人放走了羌人?”
那小孩只是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不敢作声,即墨智渊又厉声问了一遍,孩子仍旧是默不作声,只是微微侧头,瞄了一眼王明韬的方向,即墨智渊心领神会,便也不再斥责追问,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收场,没想到王明韬主动走上前来发话道:“祠长,我看事已至此,再追责也于事无补,既然一个羌人祭天有失礼数,不如直接插旗,上苍看重的终究是齐天大旗,这人牲献祭本就是后加的规矩,不做也罢,只要旗子插上去了,定能取悦上苍,降下福祉。”
“这怎么能行?这是上千年的规矩,岂是说变就变的!”一位族长立刻站出来反对。
“然也然也,老祖宗的规矩,自有他的道理,若擅自变更,必会召来灾祸。”另一位族长附和到。
“如今圣德苑生了变数,就算诸位不悦,眼下这当口又去何处寻那羌人?”有位年老的族长提醒到现实的难题。
“话虽如此,可坏了规矩,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若降下天罚,怕是在座诸位都脱不了干系啊。”
“难道因噎废食,这祭天礼祀就不办了?那罪过岂不是更大?”
“何不就将这一只羌人奉上,也算尽了天道。”
“诶,不可不可,礼数不周,不如不办,若是办了,反倒把这‘不敬’给坐实了。”
“可眼下该从何处寻得羌人,难不成去台下搜罗?”
“羌人岂是随便找的,先天夭形,生辰八字都得对上,双亲同意,才算相合,还得在圣德苑教养五年以上,才能奉为天羌,这台下哪有这般货色?”
“就算有,也来不及啊,这天祭必在午时完成!”
争论一番后,众人也是毫无头绪,这正中王明韬的下怀,因为他提出的方案,是眼下的最优解,这样争论下去,事情最终会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发展。让他担忧的是,一向爱拿注意的赵凌岳,此时却一声不吭,他脸上若隐若现的浅笑,更让王明韬深感不安。当族长们的争论进入死胡同时,赵凌岳突然发话了,他轻抖袖口,上前一步道:“诸位!诸位!我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讲。”
“喔~?赵兄有何妙策?”
赵凌岳见有人接茬,便得意的清了清嗓门,继续说道:“何不借此机会,破旧立新,定个新规,尤能悦天。”
“新规?那赵兄的意思是?”
“以往弑牲祭天,都在平地之上,与天悬隔,相距甚远,虽然羌人众多,然天未必得享之,既然如此,何不将这羌人送到天碑之上,令上苍易取之,岂不更显我辈之虔诚?”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理是这个理,可这身后的天碑足有百丈之高,纵是腱肌之猛士,竭尽全力,才可能攀上碑顶,再背一个死人上去,这怎么可能?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但其实是个害人的馊主意,这样一来,也算是坐实了赵家与王家之间的龃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指向王明韬,毕竟这话也只有他有权力回应。
王明韬虽然早有防备,但赵凌岳的这招有些出乎意料,他琢磨着应对方案,但他不想很快破局,便不动神色的试探道:“族长的意思,是让我背这孩子上天碑插旗?”
“不不不,我怎敢难为贤侄,我的意思是,取这人牲的赤血,涂于尓身,再上天碑插旗即可。如此一来,我们只需取半杯赤血,也不必将这牲童弑之,亦显好生之德;贤侄又携牲人赤血入天,尤显敬畏,苍天必悦,岂不妙哉?”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就连祠长也捋了捋长长的白须,觉得有可取之处,唯独王明韬心存疑虑,怕又是赵凌岳耍的什么诡计,让人防不胜防,但是时间紧迫,眼下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拒绝,便也只好点头赞许。众人见他点头,也都相互交换目光确认,至此,无人再有异议,即墨智渊看了看王明韬,又捋了捋长须,稍思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他又转身走到前台,将礼制变更的事宣告一番,众人虽不明就里,但毕竟是族长合议所定,自然也无人反对,再加上即墨智渊一番煽动性的演讲,让群众们觉得此为革新之举,为天下之远虑,是为上策,便也跟着欢呼起来。
随后,礼事将那孩子带到祭坛旁侧的弑牲台,礼事趴在身高体壮的刽子手肩上耳语了几句,又递过一盏高足玉杯,刽子手迟疑了半刻,然后憨憨的“嗯”了一声,接过玉杯,将那孩子带到台上,打量了两眼,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弯刀,那蹭亮蹭亮的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迷离,吓得那孩子紧缩缩往后退了两步,那刽子手都懒得动身,只是低声吼道:“怎么?你是不怕累及父母了吗?嗯?”一听这话,那孩子的眼神立刻就怂了下来,低着眼,乖乖的走上前来,难怪他不愿逃离圣德苑,看来是有人以他父母为要挟,这孩子生性敦厚,便也信了,自不敢擅自妄为。
刽子手拉过那孩子的左手,只见那孩子五指被蹼相连,无法伸展开,刽子手略微一惊,随后便在他手背上一划,鲜血渗出,他用玉杯接住流下的鲜血,待满了七分,便将那孩子的刀口按住,礼事赶紧接过血杯,又递上一块白色棉布,将那孩子的手掌扎紧,带了下去。整个过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气呵成,唯独不爽的是刽子手,今日没有砍头落地,血溅全身的爽感,更没有全场为他欢呼的荣耀,只是划拉个小口子,接了半杯血,也不知道这样弄,他今年的俸粮该怎么领,想到这里,他只得耸耸肩,退了下去。
礼事端着血杯,走到祠长面前,祠长看了一眼,又对礼事耳语了两句,礼事恭谨的点点头,朝祭坛中心走去。祠长给王明韬使了个眼色,王明韬点点头,也朝祭坛中心走去。一帮礼事将王明韬围在中央,念念有词,摇摇摆摆,做起法事来。伴随着鼓声的节奏,过山号的韵律,还有礼事们摇摆的身躯,全场又进入一种催眠状态之中。万众瞩目之下,王明韬任由礼事用鲜血在他周身画上神秘的符号,但他心里却在琢磨着这背后的算计,然而经历了这般装神弄鬼的喧哗之后,他仍然毫无头绪,直到礼事提醒他礼仪已毕,他才回过神来,一手接过递上来的天旗枪,握在手中,又捋了捋金色的小旗帆,将天旗高举,发出洪亮的吼叫,台下众人也随之欢呼起来。
在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中,王明韬背上天旗,踏上最危险的征途:他要徒手攀上百丈高的天碑顶端,并将天旗插上碑顶。他快步走到天碑基座旁,双手没入礼事端上的陶钵之中,里面是研磨过的细干土,用来增加摩擦力,他又接过装着细土的锦囊,系在腰间,他略微低头,深呼吸两次,便转身一跃,跳上基座,沿着碑身上的裂纹和缺口,脚踩手抓,向上攀爬。此时欢呼声再次雷动,此番狂热正是信仰的源泉,但这一切都是以生命为代价,上千年中,因为攀爬天碑而殒命的执旗人数不胜数,但人们并不介意,因为坠亡的执旗人也是对上天的献祭。
当王明韬爬到一定高度后,碑基四周迅速张开了几张大网,工匠将网的四角固定在临时的木桩上,如果执旗人落下,也算有个保护,只是这些网的弹性和木桩的强度一般,若是从较高处落下,怕也会摔得脑浆四溅。
人们欢呼着,目送着执旗人不断向上,纵是炎炎烈日,也不能阻挡人们眺望天空。千年来,上千次的攀爬,已经让裂纹和缺口形成了一条成熟的攀爬路径,王明韬沿着这条路径前行,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的体力和技能足以完成这项挑战,但他发达的汗腺却制造了不少麻烦,烈日之下,他挥汗如雨,手上的湿气会减少摩擦力,需要不断用细土缓解,但锦囊中的土有限,若用完,回程该怎么办?再说,按照现在的出汗量,他很快就会脱水,导致体力不支,又是另一种风险。他小心翼翼的权衡着利弊,尽量用最小的代价向上攀登,但他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越来越乏力。
为了避免眩晕感,王明韬尽量仰头向上,他耳边传来持续的欢呼声、擂鼓声,让他知道下方的场面是何等热烈,随着高度的增加,脚下的声响逐渐变小,而自己的喘息声和风声越来越大。他终于登到一个大豁口处,按照前人的经验,此处便是离地约三十丈的高度,他脚踩豁口,稍稍喘口气。他的汗渍早已将鲜血涂成的符文浸湿,在高处的微风中也能闻到些许血腥味,他左手紧抠壁沿,右手从锦囊中抓出小撮黄土,在手中慢慢搓开,然后右手扣壁,左手挫土,深呼吸几次,定了定神,然后继续攀登。
此时下方突然传来猛烈的喊叫声,王明韬本以为是为他再登天路而欢呼,但这喊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他感到有几分异样,不得不停止攀爬,略略低头向下望去,只见会场中的人群早已失了方寸,正在四窜奔逃,有几个人朝他大声喊叫,又指了指天空的方向,王明韬顺势望去,只见几个银色的物体正从前方飞来,但阳光刺眼无法分辨细节,只见有几块明晃晃的银色光斑迅速接近,正冲他飞来。他稳了稳心神,他知道此时最大的危险就是慌乱的心绪,但说时迟那时快,那几个银色光斑已近在眼前,他来不及分辨,就见一道银光在眼前晃动,他本能的闪躲,双脚脱落,全身悬空,只剩左手紧紧扣住石壁上的缝隙,他气喘嘘嘘,努力收缩左臂,想让右手也能搭上缝隙,但没等他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就感到左手被什么东西刺中,一阵酥麻干瞬间传遍全身,手掌松弛,坠入空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看不清状况,理不清由来,王明韬就这样直挺挺的坠向地面。虽然全身麻痹,但他的头脑还算清醒,弹指之间,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现,他甚至看到了很多未曾经历过的场面,但他来不及琢磨其中的缘故,只听到麻绳断裂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估计自己已经落入网中,但他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此时他全身毫无知觉。他只听到有人喊道:“快快快,快把他抬起来……”听那口音像是铁弹,他看到自己的视线正在晃动,他挣扎着想移动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在陷入昏厥前,有一个模糊的面容对他说道:“是星槎,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躲……”
阴暗潮湿的洞穴中,水滴从岩壁上垂下,打在湿地上啪啪作响,杂乱的节奏将王明韬从沉睡中惊醒。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罗汉床上,床沿的围屏早已破损,床头立着一张小方几,上面摆着一盏油灯,微弱的游光刚够照亮狭窄的洞穴。他感到浑身酸痛,口干舌燥,他看到方几上摆着一只大葫芦,便努力支撑起身体,靠在床沿上,用力伸长手臂,好不容易将葫芦抓在手中,却发现手臂乏力,根本拿不动,情急之下还将葫芦打翻,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这动静招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明韬紧张起来,不由得向后退缩,靠在床沿的一角,当那人从跳动的火光中现身时,才看清原来是星羽。她身着狩猎装,一副干练的样子,她见王明韬醒了,又惊又喜,看到落在地上的葫芦,不禁微叹了口气,赶紧拾起葫芦,拔开塞子,递到王明韬面前,一边说道:“你总算醒了。”
王明韬接过水壶,猛灌了两口,喘了口气,问道:“这是哪儿?”
星羽坐到床沿上,缓缓回答道:“这是祭殿山后的一座溶洞,没几个人知道这地方,你从天碑上摔下来后,就把你送过来修养,你都昏迷好几天了。这几天我跟你母亲轮流照看你,过会儿她也该过来了。我估摸着你定是饿了,先吃点这个吧。”说着,星羽从床下的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王明韬,又说道:“待会你母亲会带些肉干过来,这个,你先凑合着吃吧。”
面对那块饼,有股强烈的饥饿感窜了上来,王明韬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肠鸣声,他迅速接过饼,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星羽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由得笑了起来。王明韬听到笑声便停了下来,问道:“你笑什么?”
“呼风唤雨的四哥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你!你这丫头!”王明韬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两腿发软,瘫倒在床。
“哎呀,我的好哥哥,你就赶紧吃吧,还逞什么强。”说着,星羽又把葫芦递给他,说道:“喝点水,别噎着了。”
王明韬接过葫芦,喝了口水,喘了口气,问道:“其他人呢?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躲的躲,藏得藏,胆子大的就还呆在村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当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浑身发麻……”
“是星槎!”
“星槎?就是那些银色的东西?”
“嗯!”星羽点点头。
“不是都销声匿迹好多年了吗?怎么这时候出来了?而且还是大白天,不是说它们只在夜间出没吗?”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只是有各种传闻……”
“传闻?什么传闻?”
“嗯……”星羽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也不知该怎么说。
“怎么了?有什么事瞒着我?”王明韬看星羽的脸色不对,更想问个究竟。
“倒也不是,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直说!”
“哎,你知道人牲祭天的规矩是怎么来的吗?”
“各有各的的说法,都是千年以前的事了,谁能说得准。”
“我也是从我爹那里知道的,据说那是历代祠长口口相传的秘密。”
“怎么说?”
“最开始的时候,水草丰茂,牛羊成群,天下一片祥和景象,可过了不到十代人,就出现了很多怪胎!”
“怪胎?你是说小孩?”
“嗯!不止一家两家,而是家家户户,山里山外,比比皆是。”
“那是何故?”
“没人知道,只一夜,星槎忽临人间,射出道道银光,将怪胎逐一射杀。”
“你是说它们专挑有缺陷的小孩下手?”
“对,只杀先天畸形的孩童。”
“既然如此,那后来祭天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后,他们摸清了其中的门道。既然是冲着怪胎来的,索性将他们杀死祭天,免得村落被连累,如此一来,星槎还真的少有现身,只要定期将那些天生畸形的孩童处决掉,世间便落得安生,此后,便发展成了祭祀仪式。”
“你是说……因为我反对人牲祭祀,反而召来了星槎?”
“这都是传说,谁都不知道真相,只是赵家人以此为由,炮制了一番说辞,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
“那乡亲们信吗?”
“总有一部分人信的,你被星槎射中,虽无性命之忧,但足以给他们充分的理由反对你,总之,还是先别回去的好。”
“那……我就一直在这儿窝着?”王明韬有些激动起来,刚一起身,就感到身上有些刺痛,只好又坐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洞外有些动静,王明韬警觉了起来,星羽听了两声,便对王明韬压压手示意道:“想必是你母亲来了,她每日都是这时候过来接替我。你先歇着,我出去接她进来。”说罢,便起身去到洞外。片刻后,星羽半扶着王母进到洞内。母亲看儿子已经苏醒,万分欣喜,赶紧几步走上前,拉着王明韬的胳膊,上下打量起来,又问道:“儿啊,你可真是大难不死,现在身子可还好?有啥不爽快的地方?我这就去村里找个大夫再给你瞧瞧。”
“阿妈,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累,歇一阵子就好了。”
王母又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打量了一番,又问道:“真没啥子不痛快的地方?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我看着都怕……”
“嗨,那网还算结实,又刚好落到点上,没什么伤筋动骨的,您放心吧。”
“嗯!那就好,那就好……”说着,母亲侧坐在床沿上,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块肉干,递给王明韬,说道:“这是小舅给做的牛肉干,你快吃点,好补补身子。”
王明韬“嗯”了一声,接过肉干,大口啃了起来,星羽跟母亲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只有王明韬大快朵颐的声响在洞里回荡,吃着吃着,王明韬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才回过神来,望向星羽,又看了看母亲,尴尬的笑了笑,星羽也会心的抿了抿嘴,微微笑了一下。母亲见他停了,便问道:“怎么不吃了?”
“哦哦,噎住了噎住了。”
“那喝点水。”说着,母亲将葫芦递到王明韬跟前。
“嗯嗯,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王明韬接过葫芦,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的停顿了片刻,说道:“我一直在想,那些星槎为什么冲我来?既然那东西专杀畸儿异胎,可我身上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还是我的出生……您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听到这话,母亲还真愣了一下,她两眼直直的望着深处的黑暗,缓缓的问道:“在祭祀开始之前,赵族长可有什么可疑举动?”
“可疑举动?倒也……没什么……”王明韬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怀疑自己因为从高处跌落,摔得有些糊涂了,片刻后,他才一脸怀疑的说道:“在祭祀开始之前,他过来跟我聊过两句,说辞倒也没什么特别……噢!他碰过我的胳膊,碰过的地方还黏糊糊的,有股淡淡的口水味,等他走了,我赶紧擦掉,倒也没太在意。”
“哎……”听到这里,母亲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让星羽和王明韬都有几分惊讶,但又不便追问,待她沉默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当年他们就是这样对付你父亲的!”
“我父亲!?”王明韬惊到。
“您是说老族长?”星羽讶异到。
“我也不知道他施了什么法,族长会上,他借机让你父亲粘上了几点唾沫星子,几滴血,接着,那些东西就从天上来了,它们追着你父亲不放,你父亲东躲西藏,从此杳无音讯……”母亲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星羽跟王明韬面面相觑,揣测着其中的缘由,过了片刻,星羽发话道:“如果星槎追杀的是畸胎孩童,血和唾液,是不是就取自那些孩子?涂在身上,好让星槎错认目标?”
“倒是有几分道理,可问题是,谁知道星槎什么时候现身,哪有那么巧?”王明韬补充到。
“说不定是他们知会了星槎……”
“知会?难不成星槎跟他们还是一伙的?这怎么可能?”
“说他们一伙倒是言过其实了,不过赵家祖上也是族长祠长之类的人物,他们肯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门道,能跟星槎搭上线,引它们过来,再给你们身上涂上血渍口水,让星槎误判,一来是击杀,就算杀不死也能让你们名誉扫地……”
“这么说来,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可没法子证明他们跟星槎有什么关联。”
“还证明个啥?活下来已是万幸,你父亲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晓得,也没个准信,哎……”母亲说着,竟有几分啜泣的味道。
王明韬与星羽再次对视,不知该如何劝慰,没等想出个眉目,外面又响起了动静,远远听着,那脚步万分急促,星羽也赶紧起身外出打探情况。等星羽到了洞外,那急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两人在低声细语。片刻后,只听星羽轻叹了口气,接着她领来者进到洞内,凑到灯光下一看,原来是铁弹。铁弹先是给王母行了礼,又对王明韬说道:“诶,四弟,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天可真把我吓坏了……”
“那天……”王明韬挣扎着起身,勉强坐直了,说道:“那天多亏了你,是你把我抬下来的吧?”
“嗯,得亏那网还算结实,把人接住了,要不然那场面可真不敢看。”星羽听这话,故意咳了两声,铁弹回过神来,赶紧说道:“噢噢,那天把你抬过来之后,我就赶紧回祭坛了,那边伤员多,后来又忙活村里的事,一直没来看你,都是伯母和星羽照顾你的。”
说到这里,星羽又用手肘顶了顶铁弹,说道:“别说这些废话了,你刚才要说啥来着,赶紧说!”
“噢噢,是!是!”铁弹被这一催,还慌里慌张了起来,他对王明韬和王母说道:“四弟,你得赶紧走了,那赵凌海领着一帮人,要过来拿你去问罪呐!”
“拿我问罪?何罪之有?”
“他们说你是灾星,惹了天怒,才把星槎召来,害人害己,害了全村人不说,连别的宗族对我们都群起而攻之。他们要把你拿去祭天,以息天怒。”
“真他妈的!岂有此理!”王明韬一拳砸在床沿上。
“明儿!”王母厉声到,她一扫刚才的阴霾,眼神里竟多出了几分果决,她缓了缓气,说道:“彤子说得对,你得赶紧走,赵家人多势众,在氏族门阀中根深蒂固,我们如何斗得过,自古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先出去躲躲,等风声过了,再图复兴。”
母亲这番话,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王明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做答,他迟疑道:“可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有何碍?余为老叟,他赵凌岳能奈我何?把我拉去祭天?就算他有这胆子,其他宗族也嫌我这老躯脏了祭坛吧!”
“我是说……”
“好了,大丈夫顶天立地,能屈能伸,你有何委屈,有何宿怨,都不急于这一时,眼下先保住命,方为要务。”
“是啊是啊,四弟,不知道他们怎么晓得这地方的,怕是跟我一起抬你的脚夫走漏了风声,赵凌海带的那帮人可不少,浩浩荡荡的,就快到了,可没功夫再耽搁了,我们这几个人,可挡不住他们。”说着,铁弹又把提前整理好的包袱,递到王明韬跟前,王明韬看了包袱一眼,又望了望身边的母亲,目光最后停留在星羽身上。
星羽一言不发,深吸了口气,又长舒了口气,上前一步,从铁弹手里接过包袱,塞到王明韬手里。王明韬握着包袱,望着星羽,不知道该说什么。星羽见状,竟有几分愠色,大喝道:“别磨磨蹭蹭了,你是想让我们这几个人都搭进去吗?”
“这……”王明韬语塞。
“快把他扶起来,赶紧带他走。”星羽对着铁弹比划到。
“噢噢……”铁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拉起王明韬的胳膊,把他搀扶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众人随之走到洞外,只见此处山清水秀,好一处宝地,众人望着这幅美景,心中不免又多出几分惆怅。星羽对铁弹叮嘱道:“带他往南走,走出氏族地界,走出中原边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铁弹头一次见星羽如此果决的语气,便慌慌张张的回道:“噢噢,好,我知道,我知道。”
“看这架势,他们必然会带上猎踪师,你朝有溪水的地方走,别让他们盯上。我跟伯母想办法拖住他们,估计也拖不了多久,你可别搞砸了!”
“噢,好,我知道,我知道。”铁弹连忙应承到。
说罢,众人就要动身,正要走,王母又突然回头道:“明儿,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时能回来,还有一事,你务必挂在心上。”
铁弹赶忙将王明韬又扶了回来,王明韬道:“母亲还有何吩咐?”
“你父亲失踪多年,但我笃定,他一定还在这世上,你此去未有所定之方,但一路上,定要打听打听你父亲的消息。”
“阿妈,我不是不想,可打小您对他的事就三缄其口,我如今连他名号都不知道,是何长相也不清楚,何从找起啊?”
“你爹被奸人所害,我是怕你知道多了,步他后程,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也没什么可瞒的了。”母亲看了看另外两位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你父亲本是天外来客,不是这世间之人,他降于此世,实属偶然。”听到此处,三人都惊讶万分,王明韬正想追问,只见母亲摆了摆手道:“此时不便深究细故,你只要记住,你现在的模样,跟他有八九分像;他在所出之处,有个名字,叫王琨然!只要记住这两条,有朝一日,必能寻到他。”
“王琨然……嗯……”王明韬点了点头,道:“母亲,我记住了!”
“那好,快去吧!”母亲冲他挥挥手到。
王明韬在铁弹的搀扶下,对母亲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绿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