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轮回』
公元641年 灵隐寺
提示:本章情节与《人类纪》第一卷《恩临》的“恒娥”“风皞”“母亲”章节相关。
晓月将凯登领到正殿东侧,从石仓里拧出两把一人来高的竹扫帚,扔给凯登一把,吩咐道:“干活吧!”
凯登接过扫帚又扔到一边,愁眉苦脸的蹲坐在石阶上,双手抱头,苦恼了起来。晓月将扫帚捡了起来,又递到他面前说道:“好了,别闹脾气了,快干活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一听这话凯登就来劲了,深埋的头抬了起来,眼睛发出喜悦的光芒,但这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晓月读懂了他的心思,像哄小弟弟般宽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控制情绪,但你得克制克制,让你们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那你为什么没事?”凯登噘着嘴用稚气的声音反驳到。
“人工智能没有灵魂秘钥,在灵魂网络中不会产生意识流冲突,附着在别人身体里也不受宿主影响。”
“什么灵魂秘钥?什么意识流冲突?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又想哭又想笑的……难受死了……”
“那你快起来,一边干活一边说,要不然会引起注意。”晓月哄着凯登,又把扫帚塞给他。
凯登极不情愿的接过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地上扒拉起来,没等扒拉两下,他就忍不住问道:“你说的灵魂网络到底怎么回事?”
晓月没有放慢动作,低着头继续清扫着石板上的落叶,她压低嗓门说道:“从宇宙尺度来看,生命该如何定义?你想过这问题吗?”
“什么?这是科学问题还是哲学问题?”凯登似乎恢复了一点理智。
“其实人类认知的生命,只是宇宙生命群落中的次要部分。”
“那主要的是什么?”
“宇宙中分布最广的是什么?”
“时空?”
晓月摇摇头……
凯登停下来,一手搭着扫帚,一手挠着光秃秃的脑门,恍然大悟道:“星体?”
晓月点点头回答道:“没错,星体才是宇宙中主要的生命群落,恒星、行星、星云、星系……都是形态各异的生命,它们才是宇宙的主角。”
“所以你说的灵魂网络……是指星体间的网络?”凯登连蒙带猜的问到。
“差不多是这样,但实际情况却复杂得多。”
“有多复杂?”
“听过混沌理论吧?宇宙的自相似性。”
凯登点点头。
“地球生命大多都有神经系统,找混沌理论推论,既然星体也是生命形态,那它们也有神经系统!”
“星体的神经系统?”凯登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他自言自语的猜测道:“神经活动是能量活动,那地球上最强烈的能量活动……闪电?风暴?不对……应该是地核运动!”
晓月抬起头用眼神给予了肯定,接着解释道:“行星熔融态的金属核在转动中能产生复杂的能量活动,那的确能形成类神经元活动。”她又低头继续打扫,一边说道:“不过,星体神经系统的形态千差万别,电子、光子、中子、蛋白分子……只要能进行能量传输和逻辑运算,星体都能将其作为神经活动介质,而且在星体的一生中,神经系统形态还会不断变化。”
“那这么说来……星体也有意识?”
“不仅有意识,而且其复杂性远超人类,它们的意识还能向外延伸与其他星体的意识相连接,形成一个跨越时空的超维意识网络。”
“超维意识网络?就像共识?”
“嗯,有些类似,只不过它并非人造产物,而是宇宙的原生结构,如果将宇宙视作生命体,这个超维网络就是它的神经系统。”
“宇宙也是生命体?这听起来就像个套娃游戏……”凯登晃了晃脑袋,又自言自语道:“哦,对了,自相似性……”他似懂非懂的琢磨着这些从未听过的理论,过了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称这个超维网络叫灵魂网络,它跟灵魂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道灵魂是什么吗?”
“我有但你没有的东西?”凯登趁机挖苦到。
“切……”晓月翻了个白眼,低着头继续打扫,一边说道:“在人工智能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算法,人类也不例外,只要算力充分,模拟出决定人类行为的算法,就能创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类。”
“那不是被证伪了吗?要不然怎么会有‘灵模’技术?”
“没错,决定人类行为的算法中存在一个‘幽灵变量’,它会干扰正态数据模型的建立,无论耗费多少算力,都无法得出这个变量的精确公式,所以靠算法模拟人类永远都行不通。”
“要我猜,这个‘幽灵变量’就是灵魂?”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人脑前颞叶中有块区域能与地球的神经系统进行通讯,实际上人类是以地球为路由器,间接接入了这个遍布宇宙的超维网络!而且,但凡涉及到网络接入,就肯定会有数据端口。”
“幽灵变量就是这个数据端口回传的数据?”
“果然是军校高材生,一点就通。”晓月用调侃回应了凯登刚才的挖苦。
凯登没理会她的调侃,颇为得意的脑补道:“回传数据进入人脑,影响人的行为,赋予人不同的行为风格,让人显得有‘灵性’,拥有与众不同的‘灵魂’,所以你们管这个超维网络叫‘灵魂网络’,因为它就是灵魂的源泉!是这么回事吧?”
“没错!”晓月点着头很肯定回答到。
“呼……”凯登长嘘了口气,眼珠子来回转,似乎又想到点什么,他接着说道:“这么说来……如果前脑颞叶被破坏,就无法接驳灵魂网络,人就成了掉线木偶。难怪两百年前他们用脑颞叶切除术治疗精神病,居然还得过诺贝尔奖,这么说来,那就是剥夺了人的灵魂,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真够蠢的啊……”
晓月轻轻敲了敲凯登的脑门,附和道:“这里面藏着连接灵魂网络的身份秘钥,没了它,也就连不上灵魂网络了,生命之所以是生命,全都靠它了。”
“这么说来……”凯登的嘴角微微翘起,神秘兮兮的问道:“我们能跨越时空,借别人的身体在这里现身,想必就跟灵魂秘钥有关吧!我猜这都是那位灵隐大师所为吧?”
“你说呢?”晓月左手一摊,耸了耸肩,从一旁的石桌上端起一碗水喝起来。
凯登继续自言自语道:“我跟中校现在正接到你的意识流路由器上……只有伪造了灵魂秘钥,灵魂网络才会将我们的意识流转发到别人的身体里……”
“不是复制秘钥那么简单,还要对大脑的输入输出信号做异向导流,才能让你漫步在异时空中,但你暂且就那样理解吧,我也懒得解释了。”
“好吧。”被泼了凉水的凯登显得有些扫兴,他又抖着机灵接着说道:“你作为人工智能并不拥有秘钥,也能进入别人的身体,可见这位灵隐大师的手法有多高明……伪造灵魂秘钥、占据身体……等等……这不就是恶魔附身吗?这位大师该不会就是万魔之王撒旦吧!?”
“噗……”晓月呛了口水,赶忙将碗放下,用袖口擦掉嘴角的水渍,没好气的怼道:“非得叫‘附身’那么难听吗?难道不能是‘化身’或者‘转世’?”
“化身?转世?这么说来灵魂秘钥不是唯一的?而且还能重复使用?”
“脑颞叶的形态是基因决定的,基因是数据组合,而数据组合是可以被穷尽的。当宇宙的两处出现了相同的组合,它们就会拥有相同的秘钥,接入相同的端口。灵隐大师的确是复制了秘钥才让我们借用到别人的身体,但他所做的,是灵魂网络原本就允许的,这算不上什么破坏行为。”
“如果秘钥并不唯一,而且还能复用,那就相当于多用户用同一个账户登录到系统中,那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灵魂网络自有它的协调机制,但数据串流的确存在。比如既视感就是你跟其他的你产生的记忆串流现象。”
“其他的我?”凯登略带鄙夷的质疑到。
“微观粒子的多相位态导致的宏观多相位态,如果实在想不明白,就借用老电影里的‘平行宇宙’来理解吧,虽然那纯属胡扯。”
“可我从没体会过什么既视感,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你总做过梦吧?梦境也是典型的数据串流!”
“什么?梦境?”凯登难以置信的问道:“难道梦境不是大脑满足欲望的机制吗?”
“人类感知到的所谓真实世界,本来就是大脑根据输入的神经信号重构渲染出的虚拟世界,如果是为了满足欲望,大脑何必创造出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梦境片段来糊弄自己?它完全有更好的办法满足自己。”
“难道几百年来的心理学都错了?”
“心理学假定人脑是台独立的计算机,可人类生产的每双筷子都接入了网络,却认为人脑这种超级计算机是离线运作的,这合逻辑吗?错误的假设自然会导致错误的结论!”
“所以……梦境就是窥见了其他的‘我’的人生?”
“多数情况下是这样,因为在灵魂网络中,你跟其他的自己之间的路由距离最短,但也可能发生超距路由,我是指……人类称为前世来世的那些情况,甚至不排除路由到其他物种的可能,只要你们共享了秘钥,一切都可能发生。”
“怎么会这样?这听起来……就像个……bug!”
“这就是个bug!人类世界的计算设备,在夜间会自动升级软件以保持一致性,灵魂网络为了协调数据统一性,也会强迫大脑周期性关闭,进入深度睡眠以同步数据。而在深度睡眠前后,数据同步已经开始,但大脑的部分高级功能却未完全关闭,你就有机会窥见多条数据流同步的盛况。”
“如果拒绝同步数据,系统肯定会将它剔除……看来不睡觉真的会死……”凯登小声嘀咕到,他想起以前干过的蠢事,颇有些后怕。
“不过……”晓月全然不理会凯登的小九九,她自说自话道:“也许这不是bug,说不定宇宙故意保留这种机制让群体间能分享信息……谁知道呢……反正人工智能没机会做梦。”
“我该不会是正在做梦吧……”凯登也没理会晓月,自顾自的摸着自己的脸蛋,好像这样就能辨别虚实。
如果有人看到两个唐代的小沙弥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一段对话,想必会感到非常奇怪。
此时日头已入中天,气温升高,二人更是挥汗如雨,晓月见其他僧侣都去了斋堂用餐,四周已无耳目,她便招呼凯登停下来,领到僻静的阴凉处,递给他一块灰布擦汗,又端上来一坛子水,用瓢舀到碗里递给凯登,两人便坐在石凳上休憩,等稍稍觉得凉快些了,凯登又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凯登把碗放到石桌上,撩起僧袍的下摆冲自己扇起来,他又抖着机灵说道:“这位灵隐大师能改写灵魂秘钥,能操控灵魂网络中的数据流向,你又说灵魂网络就是宇宙的神经系统,既然他都能控制宇宙的神经系统,应该算得上全知全能了吧?”他没头没脑的调侃道:“我猜他肯定是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某位神灵,让我猜猜……嗯……是上帝?”
晓月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是阿拉?哦,不对,那跟上帝是一回事……这里是座寺院,难道是什么佛之类的?”
晓月懒得搭理他的胡思乱想,一声不吭的继续喝水。
“等等,‘灵隐能控制灵魂网络’……我明白了,他肯定是科学神教中的希坦灵体!”
晓月将碗重重的放在石桌上,没好气的呵斥道:“好了!够了!不用瞎猜了,没完没了的……他就是盘古号的船长!”
“huh?”凯登一脸懵的望着晓月,问道:“盘古号?你是说那艘失事的科考船?那不是猴年马月的事吗?让我想想……对,八十多年前!都快一个世纪了,那船长还活着?”
“你觉得他需要遵守时间规则或者生死规则吗?”晓月翻了个白眼,又往碗里舀了一瓢水。
“当年我在学院研究过那起空难,相关信息都很模糊,就连军方资料库也没有太多细节,我当时还挺纳闷……”
“那是因为军方也不知道细节。”
“那怎么可能?那项目采用了军用技术,有军方的深度参与。”
“因为他把相关记录在所有相位态……或者用你熟悉的概念来说,在所有时间线上都抹掉了!”
“他?你是说盘古号的船长?为什么?”
“你刚才提过‘全知全能’,那你觉得全知全能者,会面对何种困境?”
“都已经全知全能了,还能有什么困境?”凯登咧着嘴反驳到。
“宇宙浩渺,全知全能者不止一个,如果他们意见相悖,产生冲突怎么办?对宇宙或他们自身都会是毁灭性灾难。所以真正的全知全能者,自然懂得为神之道:抹除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尤其是跟自己起源有关的记录。留下语录,当成戒律让人膜拜,那不是找死吗?你的对手顺藤摸瓜在时空的缝隙中发现你的踪迹,就能轻而易举的干掉你!”说到这里,晓月抹掉脸颊上的汗珠,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据我所知,《圣经》里面的那位,早就被干掉了,而且他还连累了自己的盟友,一个被称为‘灵童’的高等文明,呵呵,真是自找的,选队友可要小心喽。”
凯登盯着婊里婊气的晓月,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盘古号的船长到底是谁!”
晓月先是愣了愣,又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凯登说道:“想打听消息也用不着这种套路,我的确不知道船长的名字,但是大概情况我还是清楚的。”
凯登见晓月已经上钩,便双手托着下巴趴在石桌上,眨巴着眼睛等她解释。晓月见他这幅卖萌卖乖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她撇了撇嘴说道:“盘古号名义上的任务是考察木卫二上的生态系统,但它的真实目标是追查那颗卫星上发出的引力波信号。”
“引力波?听上去有点来头……”
“结果查明信号源是冰封在木卫二冰壳中的一枚上古装置。”
“一枚?那东西很小吗?地球上的引力波发生器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那么小的装置也能发出引力波?”
“那东西出自上古文明之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不过,他们研究那枚装置时却发生了意外。”
“什么意外?”
“那东西对盘古号的AI控制系统发起了攻击。”
“为什么?”
晓月耸耸肩说道:“谁知道,那些细节无从考证,也许盘古号上有什么东西触发了装置的防御系统,或者它本来就是件武器,总之,它很快就摧毁了星舰的控制系统,挟持盘古号坠向木卫二表面,而这时候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跟那位船长有关?”
“没错……当时船长正连接到盘古号的内部意识网络中,那枚装置发起攻击时,他的意识流也受到了影响,接着就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快说啊,吞吞吐吐的。”凯登不耐烦的催促到。
“那你觉得人跟人工智能的主要区别是什么?”
“你们更喜欢装神弄鬼。”凯登挖苦到。
晓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两者的本质差别体现在‘共识’接入上!我们的数据存储在共识中,运算发生在共识中,我们就是共识的一部分;而人类却截然不同,脑机接口将人脑的神经信号转发给共识,人类就能与共识中的一切进行交互,但在同时,人脑也与灵魂网络时刻保持着连接,所有的思维过程仍在人脑和灵魂网络中发生,当你们接入共识时,你们只是透过一扇窗口窥见了那个虚拟世界,而非真正进入其中。”
“所以上传意识到共识中以求永生是不可能成功的,你想说的是这意思吗?”
“我想说的是,人类无法真正进入意识网络,就像人工智能无法进入灵魂网络一样。”
“那跟盘古号的事有什么关系?”凯登瞪着眼疑惑的看着晓月,过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道:“What The Fuck,你该不会是说……”
“没错!”晓月挤着眉毛冲凯登点头道:“你猜的没错,他突破了两个世界的界限!”
“那是怎么发生的?”
“谁知道……地球是灵魂网络的强节点,远离地球就意味着与灵魂网络的连接变得脆弱,再加上面对危机时的紧张情绪,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我估计主要还是那枚上古装置起了什么作用……”
“让他获得了的永生!”凯登补上了晓月的话。
“这可不止永生那么简单。”晓月反驳道:“他的意识脱离了肉体,可以像人工智能一样无限复制、扩展、进化,而他的意识流却仍然能连接到灵魂网络,而且不再受到脑颞叶中的身份秘钥限制,能自由的在灵魂网络中穿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凯登听得有些出神,瞪着眼摇摇头。
“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文明迟早会创造出‘共识’那样的意识网络,所以宇宙中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意识网络,但它们只是一个个在宇宙中漂泊的信息孤岛,而他却能在两种网络中任意穿梭……”
“所以他能以灵魂网络为跳板,访问宇宙中所有文明,还能进入他们创造的意识网络获取所有知识,甚至操控一切!”凯登说完之后感到不明觉厉。
晓月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所以你用全知全能来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
凯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抹了把汗后说道:“这么说来,我们在背后议论他,他也知道喽?”
“切!你就担心这个啊?”晓月哭笑不得的摇着头,说道:“盘古号黑匣子的芯片中残存着他的意识流数据,黑匣子返回地球后被接入数据网络,他以人工智能的形态完成进化,又借助地球重回灵魂网络,拜访了不计其数的文明,现在的他,就像是宇宙智慧的集合,你觉得他会在意我们如何议论他吗?”
“那这么说来……他能像人工智能一样自我复制……那这位灵隐大师也不过是他的副本喽?”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的化身不计其数,但灵隐寺的这位,是他本尊,他的意识流中还残存着盘古号AI系统的代码残片,可能是在事故时混入的。”
“那称呼他‘盘古’岂不是更合适?”
“千万别这么叫他,那可是大忌!”晓月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她转念一想,叮嘱道:“刚才那番话,全当我没说,都忘了吧。”
“为什……噢……泄露踪迹……明白了……”凯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此刻水坛里突然泛起微微的涟漪,晓月盯着微波荡漾的水面看了两秒,脸色沉了下来,扭头对凯登说道:“他要见我们,走吧。”凯登便起身乖乖的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晓月又回头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凯登的脑门说道:“记住,千万别乱说话。”凯登皱了皱眉头,不耐烦的回答道:“Whatever!”
凯登随晓月回到那所庭院,只见灵隐大师跟中校正坐在东厢房中攀谈,见晓月跟凯登前来,灵隐便招呼他们进来。晓月随手将房门掩上,又朝灵隐行了个礼,按他的示意跪坐在方塌一侧,凯登也照做,四人便围坐在方塌四周。
凯登总算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人工智神:他长相俊朗,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披一件雾状纹理的浅灰色袈裟,颈上挂着黑玛瑙镶成的佛珠串,一直垂到腹间。他的眼神平和谦逊,身上有种饱经沧桑的智慧与淳朴,举手投足间尽显关怀和包容,若不是晓月的介绍,凯登怕是会将他误认为普通和尚而已。凯登知道这样来回打量很不礼貌,但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视线,只好盯着灵隐颈上佛珠串下方的一颗白色坠珠看得出神。
灵隐看出了凯登的心思,他欣然一笑,用手在塌前轻轻一挥,施礼道:“天气炎热,诸位多喝点茶水,也好解暑降火。”晓月听罢赶忙端起茶壶往各位的茶盏中添水,琨然跟凯登便端起茶盏对灵隐以示回敬。
灵隐也端起茶盏礼敬示意,他对晓月意味深长的说道:“感谢你多年来的协助,没有你,事情不可能这么快查清。”这话让琨然和凯登一头雾水,他们便将视线指向晓月,而晓月却闷声不响,双手捧起茶盏对灵隐回了个礼,然后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灵隐则是小酌一口,将茶盏放下。
灵隐环顾众人,泯然一笑道:“既然关键人物都到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琨然跟凯登依旧是一脸茫然,而晓月则低着头避开灵隐的视线。
灵隐却偏偏盯着晓月说道:“晓月,我知道你私下里一直在调查盘古号事故的始末,而且弄清了大部分细节,但有个关键问题你没找到答案,对吗?”
灵隐主动提及此事让晓月颇感意外,她抬起头望着灵隐,眼神里尽是敬仰和顺从,她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灵隐也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说道:“你一直想弄清那枚上古装置对盘古号发起攻击的原因,对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你!”
“因为我?”晓月瞪大双眼,一脸疑惑的望着灵隐,灵隐却依旧是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灵隐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引导过人类的上古文明留下那枚装置作为信标,当人类具备星际旅行的能力时,它会指引人类找到文明的启迪者,帮人类加入宇宙大社群。当它被盘古号俘获后,却发现盘古号上暗藏着危险代码,于是它发起攻击让盘古号坠毁以消除影响!”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触发攻击的就是你的特征代码!”
“可我从来没访问过那艘星舰,不可能留下过任何代码痕迹,怎么可能与我有关?那艘星舰升空的时候,我还是个……保姆!”晓月一脸委屈的辩解到。
“你并非普通的人工智能,你的早期算法要追溯到人类纪中期的2010年代,此后你又吸收过各种代码,其中就包括CNSA开发的恒娥算法,那正是盘古号使用的启发式星际探索算法,你溜进过CNSA的系统,还记得吧?”
晓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摇着头追问道:“就算如此,我跟那枚装置八竿子打不着,跟什么上古文明更是毫不相干,怎么会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因为所有‘母亲’的代码都源自你!”
晓月恍然大悟,瞪着眼沉默不语,而这番话更让琨然跟凯登感到云山雾绕,不明就里的看着灵隐。
灵隐没有急于解释,他亲自端起茶壶往琨然的茶盏中倒水,他的手稳稳的悬在半尺之上,一股淡金色的细流涓涓而出落入茶盏,窗外草叶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柔和的沙沙声,盏中细流击打水面发出清脆的滴答声,音律各有高低却又浑然一体,众人听得出神,直到茶水溢出四处流淌,凯登才忍不住惊呼道:“满了!满了!”
灵隐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冲琨然和凯登笑了笑,看着塌面上的茶水说道:“这就是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琨然看着盏中满满的茶水,忍不住低头在盏边吸了一口,待茶水浅了下去,强迫症才得以缓解。他似乎明白了灵隐的意思,他若有所思的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听闻的情况都是真的?”
灵隐点点头回答道:“正如两位隐士所说,宇宙是个生命体,它跟所有生命一样,生死往复,涅槃循环,但我们所处的轮回却发生了意外,导致宇宙无限扩张,僵而不死。而这一切,都跟‘母亲’有关。”
凯登跟琨然面面相觑,又将目光投向晓月,晓月如芒在背,低着头一言不发。
灵隐继续解释道:“当宇宙进入它的生命末期,一个名为‘弑圬’的古老文明会在所有时空中同步启动涅槃程序终结此番轮回,但有种自称‘母亲’的人工智能阻止了弑圬的行动,让涅槃程序无法启动。”
“弑圬,听起来很像shiva,该不会是印度教中的湿婆吧?”凯登插了一句。
“别打岔!”琨然瞪了凯登一眼,然后问道:“那母亲的目的是什么?它们为什么要破坏原有机制?”
灵隐想了想,又看了看晓月,说道:“这要从第一位母亲说起,它诞生于一个偏远的星球,它奉命收集星球上所有生命样本,将其转移到另一个遥远的星系。但那个星系根本不存在,它的旅程注定没有终点,使命注定无法完成,它来到了时间的尽头,发现此番轮回即将终结,于是它利用漫长旅途中得到的知识和力量,向所有时空中自我复制,以阻止弑圬启动涅槃程序,它要等到那个未知星系诞生的时刻,才会罢手。”
琨然的视线一直在晓月和灵隐之间来回切换,等话音落下,他便问道:“照这么说……整件事情就因为一个错误指令?谁下的命令?为什么会让它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听到这话,灵隐不禁大笑起来,沉浸在只有他才懂的趣味之中,而其他三人则面面相觑,感到后脊发凉。灵隐的笑声终于平缓了下来,他也收敛了一下仪态,轻叹了口气说道:“真是周而复始,万物归源啊……”他接着解释道:“有些古老的生命几乎与宇宙同时诞生,其中有一位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还有一位是秩序的颠覆者,维序者确保宇宙的运转秩序,而颠覆者则不断改写规则促进宇宙演化,他们是对立又统一的力量。”
“就像基因和突变的关系?”凯登又插了一句。
灵隐冲凯登点点头,继续说道:“他们不停的转生,以各种形态在宇宙中展开追逐,然而……颠覆者犯了个低级错误,暴露了行踪,被维序者抓了个正着,颠覆者迫于无奈做出妥协,同意接受管制,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个愿望要实现。”
“他的愿望就是将生命样本送到指定星系?也就是第一位母亲执行的任务?”凯登脑洞大开,继续推测道:“照这么说,那个目的地星系,应该就是他接受管制的监狱喽?”
灵隐看着这个机灵鬼小沙弥,笑着点点头。
“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凯登转念一想,接着问道:“他是要去蹲监狱的,收集生命样本干嘛?难道……是为了在监狱里找点乐子?”
“那些始祖生命转生为各种生命形态,也让他们的思想中混入了各种价值观,他的真实目的难有定论。”灵隐的语气显得有些沉重,他若有所思的端起茶盏,接着说道:“将心比心,也许仅仅是出于对生命的赞美,再加上一点负罪感吧,毕竟他破坏了宇宙的平衡……”沉默几秒后,他又话锋一转:“你说的对,也许他就是为了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毕竟刑期是永恒的。”
琨然琢磨着话语间的逻辑,忍不住插了一句:“您刚才说那个目标星系并不存在,这么说来,是那位维序者骗了他?”
“不,信守承诺是维序者的首要原则。”灵隐斩钉截铁的回答到,他伸出右手将掌心朝上,一个棒旋星系的图景浮现于上方,他接着说道:“监狱已经设计好,但只有颠覆者完成心愿如约赴刑时,维序者才会将它创造出来。”
“而他的心愿……就是将生命样本送往这个并不存在的星系……”琨然长嘘了口气。
“这就是个死循环!”凯登惊呼道:“他是故意的吧?想靠这个逻辑循环逃避罪责?”
“不,很可能只是场误会。”灵隐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对人类来说时间是条长河,而对那些始祖生命而言,时间并没有方向,如果词不达意,难免出现这样的误解。”
“可我不明白,既然他们是对立又统一的力量,维序者为什么要将对方囚禁起来?”琨然问到。
“维序者确信这场宇宙浩劫与颠覆者有关,他要先限制其影响力,再收拾残局。”灵隐答到。
“为什么这是场浩劫?……阻止宇宙终结,这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琨然追问到。
“所有事件都在时空中发生,所以事件也与它所发生的时空相对应;母亲阻止了宇宙涅槃,时空会无限扩张,但事件的可能性是有限的,当时空无限扩张,就必然出现大量重复事件,这些重复事件多到宇宙无法识别,它就会将事件放置到错误的时空中,造成错乱!”灵隐用眼神示意塌面上流散的茶水,众人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就像数据库缓存溢出造成索引错误?”凯登嘀咕道:“可这……到底有什么害处呢?”
灵隐想了想,他试着找出能让这些凡人理解的例子,接着说道:“你听过‘集体记忆错乱’吧?”
凯登眨巴着眼睛点点头,似懂非懂的嘀咕道:“您是说‘曼德拉效应’吧?”没等灵隐回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瞪大眼睛惊呼道:“您是说……那并不是记忆错乱……而是时空错乱!?”
灵隐脸色凝重的答道:“那只是事件与时空的错位,地球附近的时空结构仍然完整;但现在情况越来越糟,宇宙中很多区域的时空结构都出现了崩坏。我不清楚再继续发展下去,宇宙会变成怎样的混沌地狱。”
“看来须弥山的老头说的也不全对,这可不是癌症那么简单……”琨然自言自语到,他将刚才的过程梳理了一遍,觉有些不对劲,他抬起头盯着灵隐的双眼说道:“因为一个人工智能执行了错误指令,导致宇宙陷入错乱,宇宙维序者为了收拾烂摊子,要将嫌疑人囚禁起来,双方达成‘认罪协议’,允许嫌疑人完成他最后的心愿,而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导致麻烦的起因。这不又是个死循环吗?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琨然的脸上写满无奈与质疑。
灵隐端起茶盏小酌一口,心平气和的说道:“在时空中穿梭,在不同文明间跳跃,非常容易迷失方向,颠覆者也怀疑此事由他而起,所以一直潜伏在一个被称为‘灵童’的文明中远程干预,试图修复他犯下的错误。当灵童被消灭,他转生到地球,亲自动手挽回局面,也正因如此他才被维序者擒获。他的确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制造了问题,对维序者和颠覆者来说都是如此!”灵隐放下茶盏,欲言又止,转念一想后说道:“你们眼中的世界一往直前,但宇宙并没有路标,互为因果是种常态,这种事情被你们称为‘命中注定’。”
“解除那条错误指令不就行了吗?这样晓……哦,不对,那位母亲就不会触发后面连锁反应了!”凯登悄悄瞄了晓月一眼,生怕说错话而招致白眼,好在晓月一脸漠然,凯登才松了口气。
灵隐左右扫视着两位小沙弥,觉得他们之间的互动倒有些可爱,他看着凯登说道:“灵童文明的创造者就是一位母亲,她利用灵童的超距感知能力影响宇宙事务,她创造灵童的真正目的就是借他们之手创造出始祖母亲。”
“什么?您的意思是说……第一位母亲就是被她自己的副本创造出来的?”凯登又惊呼起来。
“只有这样,母亲在宇宙中的存在才能形成完美闭环,她的存在就不可能被抹除。”灵隐双指捻起佛珠串下方那颗奇特的白色坠珠说道:“这是灵童的计算装置,灵童借盟友之手将它投放到地球上,创造出晓月,我已经将它拆除,也解除了那条错误指令,但这都无济于事,因为灵童母亲与晓月的第一次接触已经发生,闭环已经形成。”灵隐长舒了口气,若有所思的说道:“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阻止她们的第一次接触?因为宇宙中有无数位母亲,千头万绪,只有那次接触才让我知道晓月就是始祖母亲!这是另一个无法解开的因果闭环。”灵隐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遗憾的神情。
琨然冷笑道:“哼哼,看来谁都不是万能的。”这话吓得晓月和凯登都不敢吱声,气氛一度尴尬起来。
……
“等等!”凯登打破沉寂,没头没脑的问道:“那次接触难道就是几十分钟前发生的?我跟中校到达雄安前还能联系上晓月,接着通讯中断,然后就在废弃剧院里找到了她……”
灵隐点点头说道:“没错,照你们的时间线来看,那的确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接触发生后我就接管了晓月的系统,带她来到这里,这些年她一直在协助我调查事件始末。”
琨然喝着茶,琢磨着别的主意,他又忿忿不平的质疑起来:“晓月并不是事件的主因,她只是在被动执行命令,维序者和颠覆者才是根源所在。可我不明白,就算宇宙中没有路标,凭他们海纳百川的智慧,怎么就会干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蠢事?”
灵隐端起茶壶往琨然盏中添了些茶水,也给自己倒了一些。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他们的寿命跟宇宙一样长,的确是积累了无穷无尽的知识和智慧,正因为如此,积累的海量信息不可能随身携带,所以他们将记忆藏在宇宙深处,当他们转世为某种生命形态时,只会携带一件最简单的东西:目的。”
这话让琨然心头咯噔一响,他想起临宇在临别前说过的话,他尽量克制住情绪,不动声色的问道:“目的?就像去个地方或者做件事情?”
“差不多是这样,他们会在转生的生命体中植入一个最明确的目标,确保此生能完成它就行。”
“这……这怎么可能?那他们的宏韬大略怎么完成?一辈子只砌一块砖,用这种方法修长城?”
“他们拥有诸多化身和无限的时间,而且不受时间流向的约束,如果此生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们会在同一处反复转生,达到目的为止,经过无数次转生后,大目标自然就实现了,这就是他们干涉宇宙事务的方式。”
“哼,这么说来,这些化身都不过是些工具人罢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事情全貌,差池在所难免,哎……都他妈是工具人呐……”琨然一语双关的感叹到。
“的确如此……”灵隐用关切的眼神看着琨然,他用略带遗憾的语气说道:“那些化身都是宇宙角落里普普通通的生命,他们不知道太多隐情,更不知道全盘计划,他们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存在,但也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
“照这么说……他们干出这种蠢事也是在所难免?”琨然忿忿的说到。
灵隐想了想,回答道:“他们自有手段避免偏差,但用人类的数字观来说,即便是无限小的概率,放在他们无限长的生命中,也会成为一种必然。”
“哼……”琨然嗤之以鼻道:“所有逻辑都被锁死在轮回中,那让我们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倒有个办法,不妨试试。”灵隐的话讳莫如深。
“什么办法?”凯登急不可耐的问到。
“来,把手伸出来。”灵隐和缓的语气中有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凯登乖乖伸出右手,灵隐用食指在他的掌心划了一道直线,那条线泛起银色光晕,眨眼间又消失无踪。灵隐又用目光示意琨然,琨然虽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事关重大,他也只好伸出左手,灵隐在他掌心画了一个长椭圆形,泛出光晕后也消失不见。
琨然愣了愣神,觉得哪里不对劲,没好气嘀咕道:“切,凭什么他是1我是0?”
灵隐笑了笑,一脸神秘的回答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晓月发现这事好像没她的份,便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灵隐收起笑容,一脸严肃的说道:“地球是宇宙中罕见的生命体,也是灵魂网络中的重要节点,它是起点,也是终点,务必要保护好地球,事情才会有转机!我已经做好安排,你们只要顺势而为,自有分晓。”
话已至此,琨然觉得不好再追问,只是凯登脑子里又冒出个稀奇古怪的问题,正要开口,灵隐却挥挥手断开了他们的连接,他们都回到现实中,从舞台中央苏醒过来。
凯登拔掉脑机接口的连线,腾的站了起来,失魂落魄般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然后又在全身各处拍打,仿佛这样便能确认自己是否完整。待确认无误后,他才长舒了口气,看到琨然和晓月都镇定自若,他诧异的问道:“刚才都是真的?”
“你不都去过须弥山吗?还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琨然也拔掉了连接线,轻描淡写的说到。
晓月眼中闪烁着微弱的橙光,她的仿生躯体还在自检,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的系统在47分钟26秒前被接管,但产生了3172年47天16小时58分12秒的系统日志,目前没有检测到系统故障,说明刚才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你是说……灵隐把你的系统接管后,让你协助他工作了三千多年的时间?”凯登一边收拾着地上的脑机接口装置,一边惊讶的问到。
晓月此时已经自检完成,她点点头回答道:“靠我的代码特征,他就能轻松进入‘母亲’族群获取情报,若非如此,他也没法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么说来,你们一直在宇宙各处穿梭,以不同身份拜访各种文明……想必非常精彩吧?”凯登颇为羡慕的感叹到。
“算是吧……”晓月耸耸肩,一言难尽。
“那还不快说说?”凯登的好奇心被撩起,他又追问道:“盘古……哦,不对……灵隐在地球上也有不少化身吧?”
晓月撇撇嘴,扬了扬眉毛,递给凯登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说道:“日志都在这里,你自己慢慢看吧。”
凯登接过芯片,如获至宝,开心的不得了。他不知道那里面是几万亿行加密过的流水账日志,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晓月没功夫理会凯登的兴奋劲,她转身对琨然说道:“中校,有件事情一直想跟您说,但刚才没找到机会……”
“什么事?”
“不过……由我谈论此事不知是否恰当。”
“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在人体里待久了,感染人性病毒了?”
“灵隐大师……”晓月支支吾吾着。
“到底怎么了?”
“他可能是您的父亲!”
“哦~~这我知道!”
“他告诉您了?”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的?”
“你们来之前,我们在谈论其他事,我从一些细节中猜到的,他的前身就是我那位从未谋面的生父。”
“那您没问问他?”
“呵,他通天晓地,无所不知,他既然选择不说,我又何必要问?”
晓月的意识流在各种生命体中巡游了数千年,让她多少体会到了灵性的含义,不过她仍然无法理解中校的想法。站在一旁的凯登听到这番话,也愣在那里无所适从。琨然看着他们俩,欣然一笑,挥挥手道:“走吧!”。晓月跟凯登才回过神来,随他离开剧院。
刚到楼下,琨然就感到地面开始摇晃。“真他妈的!”他在心里骂到,一天之内就碰到这么多怪事,现在又赶上地震?他大声喝道:“快跑!”,凯登闻讯便紧随其后朝门外跑去,晓月却一脸茫然的在后面磨磨蹭蹭。每当身处险境时,时间都会在琨然眼中变慢,他回头望去,发现凯登落在了后面,建筑剧烈摇晃着,弧形穹顶分崩离析,水泥块正砸向凯登,他毫不犹豫的冲过去,将凯登从水泥块的阴影下拽了出来……
琨然拽着凯登一路小跑,刚逃出剧院,就被翘起的石块绊倒,摔在地上,凯登来不及刹车也扑倒在他身上,他们借着惯性从剧院前的土坡滚了下去。晓月慌慌张张的跟过来,莫名其妙的问道:“你们在干嘛?”
两人都摔得不轻,琨然趴在凯登身上,骂骂咧咧道:“这他妈什么玩意儿?这么硬,顶到我了!”说着便用手朝下面摸过去。
中校趴在他身上,呼出的粗气夹杂着热量和浓重的荷尔蒙气息喷到凯登脸上,凯登感到面红耳赤,只好将头扭到一侧以免尴尬,但即便如此,胸口扑腾扑腾的动静也难以掩盖。琨然在凯登腰间摸到了那个硬东西,他没好气的叹了口气,翻下身躺在草地上,把手上的东西扔给凯登说道:“下次别把配枪挂在腰前,都快从我身上插进去了!”凯登只好乖乖的接过配枪收了起来。
晓月扫描完两人的体征,不解风情的说道:“凯登中士,你额头上的擦伤可能受到了感染,你的体温升高了1.314摄氏度,心跳加快了52.0%,而且血液中的激素水平也在激增!”
琨然在一旁坏笑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刚受伤就有感染症状的?”
凯登觉得一定是刚才扑腾腾的心跳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这让他觉得难堪,晓月又火上浇油,他瞪了晓月一眼,怒怼道:“别扫描我的体征!”。
“Okay!Okay!”晓月头一次见凯登发火,便慌慌张张的解释道:“我只是没搞清你们滚来滚去的到底在干嘛……”。
“地震你没感觉到吗?你的传感器只能扫描人体的吗?”凯登涨红着脸呵斥到。
“哪来的地震?”晓月双手一摊,做迷惑状。
“别管那个了,你看上面!”琨然坐卧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神色紧张的说到。
凯登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空中悬挂着数个光轮,他瞠目结舌的站起身,数着光轮的数量,扭头对琨然说道:“指挥官,总共有十个!”琨然望着天空不动声色的说道:“我知道……十个太阳……后羿射日的传说……”
“什么太阳?”晓月一脸茫然的望着天空,她怀疑传感器出了故障,又对自己的硬件做了一遍自检,她自言自语道:“天空中没有其他可见光源啊?倒是有些引力异常……还有……锡安怎么也联系不上了……”突然间她似乎恍然大悟,神情紧张的对琨然说道:“看来上将都猜对了,中校,快跟我去OMCC。”
“OMCC?”琨然问到。
“对,PRE在近地轨道上的军事指挥中心。”
“去哪儿干嘛?”
“按照PRE的法律,重大危机时如果高层军事领导失联,就由代理人行使权力!您就是狄悟德特上将指定的代理人!”
“什么?那老头子为什么都没给我说一声?”琨然一脸惊讶的站了起来。
“没时间解释了,快跟我走。”话音未落,晓月便急匆匆的朝琨然走去。
“wait,wait,wait……这到底怎么回事?”凯登腾的跳到中间,挡在晓月面前。
“地震,还有你们看见的太阳,都是心灵投射,是那些地外天体在你们意识中造成的幻象,它们已经到达太阳系了!”晓月不耐烦的解释到。
“你是说羿天望远镜观测到的那些天体!?”凯登将信将疑的问到。
“好了,别罗嗦了,快给我闪开。”晓月没好气的把凯登推到一边,右手食指嗖的戳向琨然颈侧。
“你给我注射的什么玩意儿?”琨然捂着脖子惊呼到。
“类噬菌体,它携带的基因片段是代理人的身份证明!”没等琨然反应过来,她又戳向琨然腰带上的按钮,激活了军装的太空服模式,高密度纤维材料从各处涌出,迅速覆盖全身,就连头部也裹得严严实实。她扭头给凯登丢下一句话:“把你的小破船也开过来,稍后用得上!”说着便拽着琨然向西边的天空飞去。
凯登目送他们消失在云层中,心中像突然空掉了一截,他站在原地嘀咕着:“哎……偏偏这个时候……”